第448章 最是无情人
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刮过辽阔的草原,卷起坚硬的雪粒,抽打着枯草和裸露的岩石,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天地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视线被死死压缩,几近断绝。
在这片白茫茫的绝境中,一点墨色突兀地渗入。
一支百人左右的精锐骑兵,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点,从肆虐的风雪中顽强突出。精悍的皮甲外裹着厚重的毛毡,人与马都覆着一层冰霜。为首的女子身形矫健,腰佩双刀,身后是清一色配备双马的斡鲁朵宫卫,再往后,则是数百衣甲杂乱、明显是沿途仓促征召的部族骑兵,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前方风雪中,一骑斥候折返,驭马贴近世里雪鹘,压低的声音在风吼中更显微弱:“雪鹘统领,前方就是褚特部营地…情况诡异。我们先前派出的使者杳无音信,外围哨卡的数量远超寻常数倍,守卫…守卫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不似正常族人。还有,那几个自称引路的褚特人,言语间分明多有误导,恐怕……”
世里雪鹘猛地勒住缰绳,眸子扫过队伍侧前方那几个之前半路撞见的所谓褚特部部民,其中领头的汉子正偷偷窥视,猝不及防撞上这道目光,脸色瞬间僵住,一丝慌乱闪过眼底。
没有丝毫迟疑。世里雪鹘手腕一翻,腰间弯刀化作一道弧光。刀锋掠过,血花尚未喷溅便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粒。那褚特男子捂着脖颈,眼中凝固着惊愕,无声地栽落马下,迅速被积雪掩埋。
“拿下余者,撬开他们的嘴。”世里雪鹘的声音比风雪更冷,甩掉刀锋上细微的血沫,“若问不出,就地格杀。全军噤声,潜行向前,留意一切异动。”
剩下几个果然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的褚特人,无论是试图狡辩还是妄想逃跑的,很快便步了头领的后尘,被无情抛尸于茫茫雪野。
数百骑兵奔马向前,及至营地外围,世里雪鹘果断挥手。十余名最精锐的宫卫如同融入风雪的鬼魅,无声滑下马背,动作迅捷地将坐骑隐入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凹。数百部族骑兵则被留下看守退路。
这十余人伏低身形,借助起伏的雪丘和稀疏的枯草掩护,悄然无声地摸向风雪深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毡包轮廓。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怪异的香气便越浓,混在刺骨的寒意里,钻入鼻腔,带来莫名的烦躁和心悸。营地外围,本该缩在温暖帐篷里避寒的褚特部守卫,此刻却如同木桩般,直挺挺戳在风雪中,或举着昏暗火把,机械地在风雪中游走巡视。他们对扑面的严寒毫无反应,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隐约可见暗蓝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蚯蚓状纹路。他们手中的弯刀骨矛,在摇曳火光下泛着哑光。
伏在一处低矮雪坡后的世里雪鹘,眉头拧紧。这绝不是正常的戍守,而这次看似轻易的拿人,显然并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
恰在此时,营地深处骤然爆发出嘈杂的嘶喊、兵刃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短促凄厉的惨叫。声音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团,旋起旋灭,迅速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世里雪鹘目光闪烁,重新领着人退回原处,复而果断下令:“里面乱了!斡鲁朵随我趁乱突入核心,目标拔里神肃。你等各部,负责在外围策应,吸引注意。”
几位被征召来的部族骑兵统领眼神一凛,默然点头,旋即各自带队,如同投入雪幕的石子,向不同方向散开,故意制造声势。
世里雪鹘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百余斡鲁朵宫卫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他们先策马靠近大营,待外围那些诡异的褚特守卫被部族骑兵的骚扰吸引分散后,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尖刀,直刺褚特部中心那顶最为高大、象征权力的主毡帐。
“奉王庭诏令,褚特部夷离堇拔里神肃何在!?”
然而,他们的身影刚一暴露靠近褚特部主营,那些本被吸引走的守卫,竟是不顾一切的拍马回转而来,而在营地之中,同样有好似早有所备的褚特人他们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顾自身,迎着马匹冲撞,只是不顾一起的用骨矛弯刀劈砍刺戳。
“奉太后述里朵诏令!缉拿叛逆拔里神肃,阻挠者,同罪!”一名宫卫什长又惊又怒,厉声高喝,声浪穿透风雪。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更疯狂的攻击和毫无理智的喝骂,有褚特守卫被宫卫的长矛贯穿肩胛,挑飞丈远,竟似毫无痛觉,反而重新拾起地上的骨矛,狠狠掷向奔马而过的宫卫。
更有甚者,被削去半条手臂,断臂处鲜血狂喷,他却利用这瞬间的空隙,从自己倒毙的坐骑上扑向宫卫的马背。虽旋即被乱刀砍倒,但这股以血肉为盾、以命换命的凶悍气势,足以令最精锐的战士也感到头皮发麻。
世里雪鹘如同刃尖,一路突入,亦无需控制缰绳,手中两柄弯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刀锋精准掠过两名扑至身前的守卫脖颈。污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凝成暗冰。
她身法矫健,寻常褚特人难以近身,但身后的宫卫却陷入了泥沼。素以不善拼杀而闻名的褚特人,当下却是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恐惧为何物,只剩下最原始疯狂的杀戮本能。
宫卫们纵使配合精熟,但在营内空间受限的情况下,面对这种完全放弃防御、前仆后继以命换伤的冲击,阵型瞬间被冲乱,尤为狼狈。
“统领!里面!”一名宫卫惊声示警,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骇然。
只见不久前爆发冲突的营地核心区域,影影绰绰又掠出十数道纤细诡异的身影。她们的动作快得在风雪中拖出残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竟然在莫名的浮现出发着幽微蓝光的纹路,皮肉间甚而还有一朵朵鸢尾花绽放而生,活像一个个树女。
这些身影无声加入战团,配合着那些悍不畏死的褚特傀儡,竟直接以纤细的身体为盾,悍然撞向宫卫。数名宫卫猝不及防,被这飘渺身影撞下马背。旁边的褚特人立刻一拥而上,骨矛弯刀疯狂捅刺,瞬间将其分尸在地。
世里雪鹘一刀逼退一个扑上来的树女,刀锋在对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对方却只是身形微晃,再次无声无息地扑上。她环顾四周,己方已被分割包围,地上倒伏着十余名宫卫,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又被新的飞雪覆盖。而营地深处,那顶最大的毡帐左右,却已完全安静下来,而后自始至终都安静如初,好似听都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走!”世里雪鹘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拔里神肃恐怕已如大贺枫所言,练成了那禁忌邪术。她当机立断拨马转向,手中弯刀爆发出刺目的寒光,刀气纵横,硬生生为身边的宫卫劈开一条血路。
残存的宫卫且战且退,在惊怒之间,艰难地向来路撤去。风雪很快吞噬了他们的背影,只留下褚特部营地外一片狼藉的战场,倒伏的尸体迅速被雪掩埋,以及营地深处那依然安静到死寂的主帐。
风雪颠簸中,世里雪鹘最后回望了一眼。风雪中的营地,火光摇曳不定,那十余个纤细诡异的树女追至营外某一处界限,却齐齐止步,只是用空洞或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眼睛”,静静地目送着她与残存的宫卫撤离这片区域。
她眼中凝重之色更深。若对方追杀出来,尚可理解为预料之中的叛乱顽抗。但如此诡异的举动……那拔里神肃,恐有更深的图谋。
世里雪鹘一行果断冲营与果断撤退前后,营地中心那顶最大的毡帐,仿佛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毡帐外,适才世里雪鹘听见的激烈动静早已平息。数十具试图围攻毡帐的褚特人尸体,正被一个个行动略显呆滞的树女,如同搬运货物般拖进那顶主帐。
帐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地面上用丝线一般细微的粘稠液体勾勒出的繁复而邪异的阵法纹路映照得影影绰绰。阵法中央,摆放着一排排器皿和陶罐,罐中盛开的鸢尾花在寒冬里绽放得妖异无比,花瓣上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
拔里神肃盘坐在阵眼处。他原本高瘦的身形此刻竟然精壮了不少,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在虚空中划动,牵引着帐内弥漫的蓝色流光和一种无形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注入他全身。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鸢尾花的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花瓣无风自动。
几名树女,正不知疲倦地将更多盛开的鸢尾花从帐中搬出去。她们的动作敏捷,但行动间,却怎么都有几分呆滞感,仿佛提线木偶。
“夷离堇,王庭的世里雪鹘带人杀进来了,杀了我们的人!正朝大帐来!还有族里好些贵族…他们好像、好像知道了什么,正带着本部人马赶来质问……”一个萨满装扮的年轻人冲进来,对周遭环境熟视无睹,只是声音带着惊惶的看向拔里神肃。
拔里神肃置若罔闻,他喉咙里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沙哑的嗬嗬笑声,眼中的血光几乎要溢出来:“力量…永恒不朽的力量…羽灵部的荣光…终将由我…重现…登临神座…”
他贪婪地深吸一口帐内浓稠的空气,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扭曲的满足。
外界的厮杀声、族人的惨嚎隐约传来,非但没有让他惊惧,反而像是投入火堆的干柴,让他更加亢奋癫狂。
“知道了?那正好……”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将他们带来…让本夷离堇…亲自替他们…答疑解惑…”
年轻萨满看着拔里神肃那非人的神态,眼中畏惧更深,连忙应声,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看着萨满仓惶的背影,拔里神肃毫不在意,反而猛地张开双臂。身上同样浮现出密密麻麻、与地上阵法纹路遥相呼应的幽蓝鸢尾花纹路。
他体内的骨骼发出细微却密集的爆裂声,经脉在狂暴力量冲击下寸寸碎裂的剧痛被他扭曲的意志强行压下,转化成一种扭曲的快感。他只感觉到,那足以颠覆乾坤的无上伟力,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他奔涌而来。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
褚特部的喧嚣沉寂下去,数里之外,一处巨大的、背风的岩石凹陷,巧妙地避开了最猛烈的风雪。一道匆匆赶来的紫色倩影静静伫立在阴影的边缘,仿佛本身就是岩石的一部分。
降臣的目光穿透肆虐的风雪,感受着远处那股弥漫的邪异气息,眼眸虚掩。
“经络寸断,神智将泯…反噬已入膏肓。”
降臣低语,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点评一件陈列的古物,但眼底深处,一丝带着厌恶的怒色稍纵即逝,“这个拔里神肃,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兀自想了想,身上带有御寒绒毛的衣袍莫名流泻着微光,然后仿佛被自己气笑了:“这么一个‘天才’,上次回来居然让他成了漏网之鱼,真是…有趣。”
她并未移动,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评估着最佳的介入节点,或者说,在等待某个更有趣的契机。
恰在此时,她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望向南方那片被风雪彻底遮蔽的天际,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复而从怀中慢条斯理的取出一个形似钥匙的金属制物,轻轻拨动了一下其上的弦扣。
旋即,一道鹰唳声从远处天际传来,然后未及片刻,三道身影连同两头载满物品的骆驼如同被风雪本身吐出,跟着一只勉力振翅的猎鹰循迹而来。
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身负长剑,陌上人如玉,与这狂暴的荒原格格不入。
其人手持一柄温润骨笛,姿态闲适从容,仿佛踏雪寻梅而来。丝毫不管身后扛着一个大包袱的大高个,以及最后面一个举着比她人还高大半的背包、在风雪中踉跄挣扎的小可怜。
三人跟着猎鹰寻到背风的岩石凹陷处,铁塔般的大汉当即闷声不响地去安置骆驼、喂食。那小可怜则“噗通”一声将巨大的背包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仰躺上去,大口喘着粗气。
那如玉的白衣男子并未理会身后的狼狈,用目光扫过远处的营地后,好看的眉头却是微蹙,嫌弃地用骨笛在鼻尖前虚虚一点。
“啧,好生腌臜腥浊之气。降臣,这便是你信中提及,值得我顶风冒雪一观的小玩意儿?阵仗尚可,只是这品味,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阿姐解开比她人还高大半的背包钻进去,裹在一个厚厚的雪白皮裘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着好奇光芒的大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紧跟着蹦跳出来。
但跳出来后,她便不受控制的原地蹦跶着,搓着冻得微红的小手,声音强烈带着不满:“冻死额咧、冻死额咧!死老……”
在降臣斜睨来的目光中,阿姐当即一个激灵,正色道:“降臣姐,这啥鬼地方嘛!风刮得脸疼!有啥好耍子?额要看打架!热闹不热闹?”
她说着,使劲吸了吸小巧的鼻子,指向营地方向,“咦,里面好像要摆大席咧?血糊糊的,味儿真冲!”
最后过来的身影如同铁塔夯地,震得脚下积雪簌簌滑落。喂完骆驼的旱魃肩头稳稳扛着一个几乎有三个阿姐那么大的沉重行囊,面容憨厚,然后蹲伏在阿姐身边,瓮声瓮气道:“邪魔,害人,该死。”
降臣不由负手淡笑,好似对三人的各自反应似乎早有所料。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来了?时辰刚好。里面那位小玩意儿,正忙着拿几万人的性命当柴薪,把自己煨成一锅升仙汤。”
她纤长的手指遥遥指向被风雪遮盖的营地,“不过其人确有了几分火候,不好对付,说说看,这锅汤,我们是现在就掀了盖子泼他个透心凉,还是等他自以为汤成、正要举勺时…连锅带勺一并端了?”
候卿看起来兴趣不大,只是平淡道:“你每隔些年头就回来清理一次门户,以前从未出过纰漏。怎的偏偏上次就走了眼?自己的问题,自己料理干净。我来漠北,是寻清静、赏风物的,不是来打架的。”
降臣脸上似笑非笑。
阿姐的眼睛则是滴溜溜打转,小脸上满是算计:“几万人咧,咱们四个咋打得赢?你咋不让男娃娃帮你,额们来的时候,听说他就在河北,抓了好多人杀,他那么厉害,你不找他非要找额……”
她话音未落,降臣就已笑眯眯地伸出手,一记精准的鼓鞭不轻不重的敲在阿姐头顶。
“哎呦!”阿姐痛呼一声,抱着脑袋,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降臣。
降臣双手优雅地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斜睨着三人:“废话少说。一句话,干不干?”
“我留下。”旱魃瓮声瓮气,第一个表态,言简意赅。
阿姐抱着脑袋,悄悄瞥了降臣一眼,正好撞上后者那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她一个激灵,猛地站直,小胸脯一挺,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脆生生道:“舍额其谁?!打架看热闹,额阿姐最喜欢咧!”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尚未表态的候卿身上。
候卿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拂了拂纤尘不染的白衣下摆,从容道:“旱魃留下监视他们动向,莹勾进去单挑几万人,降臣则负责踹锅。我先去把店开起来,备好酒席,静待诸位凯旋。”
降臣笑了,进而盈盈转身,负手而立,拖长了调子:“好——”
话音未落,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绑了。”
候卿的眉头刚蹙,一旁恨得牙痒痒的阿姐就已经如狼似虎的扑来,旱魃则默契的从后环抱住候卿将之挟制住。
“弟,额让你去单挑几万人试试……!”
候卿那万年不变的从容表情,终于出现了几分无奈,眉头深深蹙起:“……成何体统!”
——————
漠北草原深处,褚特部向南数百里,大定府。
风雪在入夜后愈发猖狂,如同万千厉鬼在荒原上哭嚎。
在这座漠北新王庭的触角边缘,一顶厚实牛皮帐篷在狂风中伫立。帐篷内,一盏油灯的火苗如豆,在穿隙而入的寒风中疯狂摇曳,将一道坐在矮几前的瘦长身影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不安的鬼影。
石敬瑭独自坐在灯下,微弱的火光映着他难看的脸色。他手中捏着一小卷被汗水浸得微潮的薄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已经将这封密信反复看了不下五遍,却正是他那位应死而未死、也真该去死的岳父大人,李嗣源的亲笔。而这封信,他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时局骤变,危如累卵…为父命悬一线,朝不保夕……”
“……贤婿务必倾尽所能…令草原战火燎原,使述里朵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关乎你我身家性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石敬瑭的心上。帐篷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听起来如同催命的丧钟。
疯了…真的疯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石敬瑭的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中原固已寒春,然而草原冰封依旧,耶律剌葛那群乌合之众,粮草、人心、战意哪一样准备好了?
述里朵就算再处境艰难,但根基犹在,更何况元行钦那两千铁骑就在大定府侧坐镇,以彼辈为核心,轻易就可以拉出一支上万骑兵集团来。此时仓促起事,无异于驱赶一群饿狼去撞铁壁铜墙,十死无生!
更要命的是,秦王现在手中握着晋王的遗命。
那封遗命就是悬在李嗣源头顶的断头刀,随时可能落下。李嗣源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才做出这等饮鸩止渴、不顾一切的疯狂决定。他要赌,用整个漠北的乱局,甚至用他石敬瑭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翻盘机会!?
一股被抛弃、被当作弃子的寒意瞬间包裹了石敬瑭。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岳父了。心狠手辣,刻薄寡恩。自己当下不过正得其用,这才得其好言以待,全力支持,可若这孤注一掷的豪赌失败,第一个被推出去千刀万剐的,必然是他石敬瑭。
甚至为了撇清干系或转移视线,他在太原城内好不容易保全下来的亲族,顷刻间也会陷入危险,沦为李嗣源保全自身的牺牲品。
恐惧无休无止,让石敬瑭几乎窒息,一时竟手足无措,一股将要被李嗣源拉下水的恐惧感让他后背不断渗出冷汗。
晋国这艘破船,在李克用暴毙、李嗣源假死那一刻起,就已经千疮百孔,注定要沉没了。
而今秦王手握李嗣源七寸,致使李嗣源爆发最后的疯狂,不过是加速其沉没的最后一块巨石。
再跟着这个老狗,自己怕只有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一途可走。
踱步许久,石敬瑭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猎人般的锐利光芒。
他迅速铺开一张新的薄绢,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字字从心,可谓充满了对岳父处境的忧心如焚。
“岳父大人钧鉴。信已拜读,惊悉萧贼竟持先王遗物,岳父处境危如累卵,小婿五内俱焚,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至身侧效死。岳父大人明鉴,此诚生死存亡之秋也……小婿深知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请岳父大人放心,漠北之事,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惜此身,纵粉身碎骨,亦要搅得王庭天翻地覆,为岳父大人赢得喘息之机,助我晋国渡过此劫。事不宜迟,小婿即刻行动,详情容后飞马再禀。万望岳父大人千万保重贵体,静候佳音。婿敬瑭叩首再拜,万急。”
最后一句写完,石敬瑭斟酌一二,竟是又将之凑到摇曳的油灯火苗上。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充满“效死”之言的墨迹吞噬、卷曲、化为飞灰。跳动的火光映在石敬瑭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暗不定。他静静地看着那封信彻底化为灰烬,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被他用靴子碾入尘土。
然后,他才又新写好一份更显恭顺且隐含“索要具体计划”的信,将之仔细卷好,唤来帐外一人、也是唯一一个被李嗣源派遣到他身边的一名随从,将密信郑重交予对方,声音压得极低。
“你亲自把它送出去,记住,此信关乎泰山安危,更关乎晋国存续,定要送到泰山手中。”
看着随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风雪中,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岳父大人…莫怪小婿无情。”他对着空荡荡的帐篷,声音低沉,“是你…先无情于我的。”
石敬瑭站起身,吹熄了那盏摇曳欲灭的油灯。帐篷内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外面风雪愈发凄厉的咆哮。
他摸黑整理了一下衣袍,系紧皮裘的系带,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掀开厚重的帐帘,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如同冰刀般割在脸上。
石敬瑭微微眯起眼,毫不犹豫地迈步踏入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茫茫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没,而他消失的方向,却正是可以面呈述里朵的王帐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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