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预谋中

    同一屋檐下，有人专心备嫁，有人预谋逃婚。
    被母亲拒绝并勒令反省之后，姜珞忍气吞声，装了小半个月的孙子，终于重获自由。
    一百张大字交了上去，萧渡抽空检查，见写的还算认真，便一笑置之，赏了些她素日喜欢的东西把玩，算作安抚。
    可惜姜珞现在什么都看不上，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
    从小被溺爱着长大的孩子，她的世界就没有妥协二字。
    就算到时候事情败露，成为笑话，那也是大父先种下的因！
    姜珞才不会反思自己。
    她又没错。
    姜珞开始偷摸进行准备工作。
    因为要背着亲长和贴身仆婢，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猫腻，她进行得尤为艰辛，光是收拾行李，就收拾了好几天。
    她想好了，她先回秦州天水老家避避风头。等什么时候大父爹娘他们答应妥协松口，她再回来。
    除了行李之外，最好还要有护送她的人手。
    姜珞打探了一下姜珝的口风，听出他还挺看好姜陆两家这门亲事，忍不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立马扭头走人，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诶！”姜珝在后头喊她，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又不高兴了？”
    姜珝的妻子是清河崔氏嫡长女，崔令仪看着小姑怒气冲冲的背影，不禁莞尔。
    “浓浓怕是不乐意嫁到陆家去。”
    “她不乐意的事儿多了去了。”姜珝没放心上，他虽然也喜欢意气用事，但从小被灌输家族为重的观念，在大事上绝不会任性。
    再说了，他不觉得陆昂有哪里配不上姜珞。
    她要真不喜欢，婚后各过各的就是了，难道陆昂还会绑着她不成？
    崔令仪也在心里奇怪大家是怎么养的女儿，瞧着一视同仁，可为何两个女儿性情天差地别？
    姜璎体弱娴静，如空谷幽兰，不论谈吐还是礼仪，都是极为典型的士族贵女。
    姜珞……姜珞也是个好孩子。
    她冲兄长翻白眼，怒气冲冲离开，都还不忘跟嫂嫂礼貌道别，顺嘴挑拨离间。
    “嫂嫂！你别跟姜不矜玩儿！他最讨人厌了！”
    姜珝立马回她一个白眼。
    玩玩玩，多大个人了，心里还只惦记着玩儿！
    崔令仪被他们兄妹逗笑，她倒从未觉得姜珞哪里不好，只是姐妹俩性格差异过大，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端庄高贵如广陵长公主，竟然也会养出这样跳脱的孩子？
    崔令仪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姜珝道：“这个啊，天生的。她从小就这样，记吃不记打，不过好在还知道不能给家里丢脸，不管在家里多混，去了外头，总归像模像样……所以阿爹阿娘才觉得她跟子举般配啊！”
    这要是嫁到别人家，上头婆母压着，光孝道二字，就够她喝一壶的。
    姜珝也舍不得妹妹受那等气。
    左看右看，还不如嫁给陆昂，大家是看着她长大的嫡亲姨母，萧止柔还能给姜珞委屈受吗？那不能够！
    ——姜珞要是知道姜珝心中所想，还要再翻他两个白眼。
    她就非得嫁人吗？不能不嫁吗？
    她又不要家里养！
    别的不说，她光封邑就够吃穿不愁一辈子了！
    姜珞带着一肚子闷气回房，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到姜璎过来，才不情不愿开门。
    “姐姐……”
    “你跟哥哥吵架了？”
    姜珞听到这话，就知道姜珝跟姜璎告状了，她不由气鼓鼓，大声道：“谁跟他吵架？我都不稀罕理他！”
    姜璎捂住耳朵，姜珞不仅力气大，嗓门也大……
    姜珞委屈巴巴，努力控制音量道：“都是姜不矜的错，他有了媳妇忘了妹，他、他就想着把我嫁出去！”
    才说完，脑袋一疼。
    姜璎轻轻敲她脑袋，“我说子举怎么长幼无序，直呼你名？原来这轻浮的坏毛病是从你这学来的。”
    “还有，”她严肃起来，“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妹？这样混账的话，你也能不过脑子脱口而出？”
    “你是对嫂嫂不满，还是对阿兄不满？”
    “……我没有。”姜珞小声道，“我很喜欢嫂嫂的。”
    姜璎神情稍缓，“回头跟哥哥赔个不是。你也是快要及笄的人了，不能再言行无状，知道吗？”
    姜珞跟姐姐最好，也一向最听姐姐的话，她嗯嗯嗯一通答应，跟毛毛虫似的趴在姜璎肩上，语气闷闷道：“可是我不想嫁给陆子举，哥哥不帮我，还说这是门再合适不过的亲事。”
    “姐姐……我难受，我心里难受！”
    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带了一点哭腔。
    这是姜珞长这么大第一次遭受挫折。
    因为她忽然发现，世界居然不是围着她转的？！
    一瞬间，委屈，生气，不可思议等情绪全都扑面而来。
    是，她承认家族很重要，但她的意愿难道就不重要吗？
    是谁，说她是天水姜氏的珍宝？！
    是谁，说她是兰陵萧氏的明珠？！
    你们的珍宝明珠，就这么不值钱啊？？
    这叫贱卖！贱卖知道吗？！
    姜珞气得眼泪狂流，呜咽声宛如狼嚎，嗷呜～！嗷呜～！滑稽得不行。
    姜璎噗嗤一笑。
    姐姐竟然还笑得出来？！
    姜珞很是受伤，她准备哭死自己，让所有不在乎她感受的人追悔莫及！
    “啊呜——”
    姜璎捏住她的嘴，哭声卡在喉咙，姜珞呆住，鼻孔里飞出一个鼻涕泡。
    吧嗒——破了。
    姜璎立马松开手，像是碰到了脏东西，表情一言难尽。
    姜珞吸溜了一下鼻涕，失望地看着姐姐，语气痛彻心扉，“你嫌弃我！你竟然嫌弃我！我就知道，爱不仅会消失，还会转移！”
    “你对我的爱，早就转移到了……唔唔唔！”
    姜璎用帕子捂住她的嘴。
    不敢用手。
    怕她眼泪鼻涕糊她一手。
    这孩子从小就邋遢……
    姜珞怒视姜璎，她真的要生气了！
    姜璎心平气和，“你想回天水祖宅？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
    姜珞的表情瞬间融化，嘴巴微微张开。
    是梦嘛？
    她自觉擦了鼻涕眼泪，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姜璎身上，声音娇滴滴，“姐姐～你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呀？”
    姜璎推了推她，没推动，只好作罢。
    “我说，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
    “天呐，这竟然不是梦！”姜珞感动地抱紧了姐姐手臂，小脸蹭着她的肩，“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姐姐对我最好！”
    不对啊，她保密工作都做的这么好了，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姜璎幽幽道：“你会说梦话，你知道吗？”
    姜珞：“……呃。”
    这么尴尬的嘛？
    姜珞故作深沉，“那看来我最近压力有些大。”
    姜璎没理她耍宝，“你出去玩一段时间，顺便好好想想和子举的亲事。两个月后回来，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你知道的，如果不是结亲的利大于弊，大父他们不会不顾及你们的感受。”
    “浓浓，我承认，或许信之会比子举更适合你，但成亲不能只看性格，也要看家世。”
    “你也别说终身不嫁这种傻话，这是不现实的。”
    姜璎把萧渡说的话，尽可能地缩短告诉姜珞。她可以不用学会，但有些道理，她必须明白。
    姜珞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许久，才吭声。
    “姐姐喜欢赵咎，怕他难过，宁可舍表哥也要选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答应大父？姐姐又不怕赵咎难过了吗？”
    姜璎道：“……表哥不一定会放下身段，当然，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没必要拒绝。你们不都说我古板吗？我不古板，还不好吗？”
    姜珞奇怪地看着她，“姐姐给我一种，喜欢赵咎，又没有很喜欢的感觉。”
    “我一直很喜欢他。”姜璎实话实说，“但再喜欢，他也不会排在家族、大父、爹娘，还有你们前面。”
    男女之情对她现在的生活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非唯一。
    倘若袁遗真的愿意放下体面，自荐枕席，那姜璎无论如何也不会推拒这根“橄榄枝”。
    不会，也不能。
    姜璎轻轻搂住妹妹的肩膀，柔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未嫁女的身份有多不方便？很多女子，甚至在成亲之后才能拥有话语权。”
    “我们举个例子，未婚而养男宠，旁人会说放浪形骸，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而婚后养男宠，夫妻双方各玩各的，只要不闹大，便是风流韵事，大家会羡慕，却不会抨击。”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姜珞眉头紧锁，好像是这个道理……？
    姜璎道：“以大父对我们的疼爱，他只会把最好的一切给我们。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当下，这就是最优选。”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抗拒除了换来遍体鳞伤外，并不能改变什么。
    与其如此，倒不如学会利用规则，在规则的最大限度中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姜珞眨了眨眼睛，像是咂巴回味，“姐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老成了。”
    就像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
    姜璎忍不住给她一个爆栗。
    扯东扯西，没个正形！
    不听拉倒！
    “我听、我听着呢。”姜珞忙道，“姐姐说话有道理，我最喜欢听姐姐说话了。”
    “对了，姐姐，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去天水老家？”
    “……”
    姜璎真的很怀念小时候奶声奶气的妹妹。
    那个时候多可爱啊！不像现在，天天气人……
    姜璎没有糊弄姜珞，而是实打实地帮着她一起瞒过了爹娘。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她还拉上了两位兄长一起。
    这告诉哥哥，自然就不能瞒着嫂嫂。
    “太子，太子妃请用茶～！”姜珞尾音十八转，端茶倒水，狗腿得不行。
    萧璟和谢徽猷端坐上方，含笑看着她卖乖。
    他们夫妻成婚已有三载，虽膝下一直无子，但萧璟并未纳妾，袁皇后以及广陵长公主也时常宽慰谢徽猷，想来是缘分未到，他们还年轻，不必过于着急。
    谢徽猷出自陈郡谢氏，是长房嫡长女，她不仅品貌高贵，举止优雅，更是饱读诗书，文采斐然。
    “徽猷”一词出自《诗经·小雅》，“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意思是高明的谋略，美好的风范。
    除了一直无所出外，哪怕苛刻如言官，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今日这样乖。”谢徽猷含笑道。
    姜珞顿时眉开眼笑，撒娇道：“大嫂！人家一直都是乖宝宝呀！”
    姜珝：“呕。”
    姜珞回头怒视姜珝，崔令仪柔声道：“别和你二兄一般见识，他故意逗你呢。”
    萧璟和姜璎纷纷笑起来。
    兄妹几个感情一向不错。
    别看姜珝和姜珞平日里时不时拌嘴，一旦妹妹受委屈了，姜珝比谁都急。
    “不跟你玩，说正事呢。”姜珝正色道，“你真要去天水老家？那里可没有建康舒坦。”
    “我要去！”姜珞语气坚定，“反正我最近不想在建康待了。”
    她抱怨道：“每次出门，卢照月她们就打趣我……陆昂一点都拿不出手！”
    姜珝轻咳一声，“你这么说就很不礼貌了啊。”
    萧璟沉吟道：“你要去可以，我给你安排出城事宜，再给你五十护卫。”
    姜珝道：“那我给你准备盘缠和路引。”
    谢徽猷温声道：“女子出门多有不便，一应供需还是得准备齐全。我在宫里不大方便，阿仪，这些琐碎事就劳你多操心些。”
    崔令仪微微一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自家人，分内事，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姜昀和广陵长公主只有四个孩子，姜珞是最小的一个，平时有多受宠她们都看在眼里。
    别管她这次心血来潮有多任性，既然萧璟兄妹几个答应了，那她们就要夫唱妇随，办好这件事。
    姜璎想了想道：“既然这样，我分你五个死士吧。里头有女孩子，你就别带仆婢了，免得路上不便。”
    死士。
    萧璟夫妻面色不变，倒是姜珝和姜珞，齐声道：“我就知道大父偏心！”
    梁国皇室的死士，向来只忠心于帝王。
    这事儿萧璟知道，他犯不着跟自己亲妹妹吃醋。
    更何况，他身为男子，得到的东西本就比妹妹们要多得多。
    嗯，她得找个可靠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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