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死人

    张林跑到小路上时，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可他顾不上去想这些，只是死死盯着来时的山路。
    他生怕那只老虎会从那林子里冲出来。
    张贵落后他几步，但比他更不堪。
    整个人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还在一抽一抽地抖，眼珠子直愣愣的，半天回不过神。
    “人、人……”他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那只老虎……咬、咬人了……”
    张林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让自己镇定下来。
    山路上陆续有人跟在他们身后跑了下来。
    他们大部分都是扛木头的那些人，一个个狼狈不堪。
    有的人满脸是血，有的人衣襟被撕破，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架起来继续跑。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山，扑倒在小路上，喘着粗气，有人哭，有人吐，有人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林一眼扫过去。
    张大景在，其他几个槐花村的熟人几乎都在。
    可人数……
    他还没来得及细数，就看见宋师傅从码头那边大步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焦灼，腰间别的斧头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他冲到人群跟前，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狼狈的人影，声音又急又沉。
    “山上怎么回事？有老虎？”
    有人点头，说不出话。
    宋师傅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问，直接大手一挥，“都起来，跟我走！往码头去，上船！”
    刚刚才休息一下的众人都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往码头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杂沓的脚步声。
    张林拽起还瘫在地上的张贵，架着他往前走。
    张贵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腿在地上拖着，全靠张林拖着才没倒下。
    他不停地回头往山上看，嘴唇哆嗦着，“没、没了……他们……那些人……”
    张林没回头，只是把张贵的胳膊架得更紧了些：“别看了，我们快走。”
    码头上，那几条小船还停在那里。
    船工老汉看见他们这副模样，脸色也变了，二话不说就把船撑过来，忙不迭地催促着。
    “快上快上！都上船！”
    人一个一个往船上爬。
    有人腿软得爬不上去，被后面的人托着屁股推上去。
    船晃得厉害，老汉死死撑着竿子，稳住船身，一叠声地喊：“别慌！都坐稳！坐稳！”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老汉一竿子狠狠撑出去，小船离了岸，往河心驶去。
    船离岸的那一刻，张林才终于敢回头看了一眼。
    西山静静地立在那里，林子密密的，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可那林子里，已经没有了人声。
    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想起那几声惨叫，想起那只老虎的血盆大口，想起那个被扑倒的汉子，还有那些没能跑出来的人。
    张贵缩在船角，浑身还在抖。
    他忽然抓住张林的胳膊，声音颤得厉害：“张、张大哥……咱们……咱们真的跑出来了？”
    张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嘴，压着声，可眼泪糊了一脸，止都止不住。
    船上的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没有人笑话他。
    张林的手还在抖。
    他把手藏到腿底下，用力压住，不让它抖得那么厉害。可那股后怕，这会儿才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飕飕的，让他浑身发凉。
    他看向张大景。
    张大景缩在船的另一头，身上那些血迹在日头下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糊在衣襟上、袖子上、脸上。
    他脸色惨白，正闭着眼靠在船舷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张林挣扎着站起来，扶着船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大景，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有没有事？”
    张大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后怕，可还透着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血，哑着嗓子道：“不是我的。”
    他抬起一只脚，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
    “就扭了脚，跑的时候摔的，这些血……是旁边那人的，溅我身上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就跑在我前头，老虎扑下来的时候，他……他替我挡了一下。”
    张林愣住了。
    张大景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回船舷上。
    那些血迹在日光下刺目得很，不知道是谁的，但肯定不是他的。
    船上很静。
    静得能听见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船工老汉撑竿时粗重的呼吸声。
    张林慢慢坐回原处，看向船上的人。
    一张张脸扫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他们上山扛木头的，一共有二十三个人。
    张贵也回过神来了，哆嗦着开始点人，点了一遍，又点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他抓着张林的胳膊，声音发飘：“张大哥……少了……少了十一个……”
    张林没吭声。
    十一个人……还有十一个人没下来。
    而那些人，大多都是砍木头的。
    砍树的那边，离老虎更近，没跑出来的怕是……
    张林不敢往下想。
    小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河水泛着金色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另一重天地。
    可船上的人，谁也看不进去那光。
    码头渐渐近了。
    岸上已经有人影在跑动，大概是宋师傅先一步回来报信了。
    刘管事站在码头上，脸色铁青，正朝这边望。
    他身后站着几个伙计，还有宋师傅，正跟刘管事说着什么，边说边往这边指。
    船还没靠稳，刘管事就已经大步跨到岸边，一把抓住船舷，目光从船上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说话，但那张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下颌咬得咯吱响。
    “还有多少人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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