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四十八章 跟之前不一样

    第九天，她把筛子放下了。
    “我不筛了。”她说。
    “那你要做什么？”荒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没有要做的事。”
    “嗯。”
    然后那枚灰丹就来了，悬在她面前。
    她看着它。
    “这是什么？”
    “能让你不用再问那些问题。”
    老妇人盯着那枚丹。
    “吃了以后，我就不用想＇我筛出来过什么＇了？”
    “不用了。”荒原说，“你会知道，你筛土，是因为要筛土。”
    “那筛完之后呢？”
    “没有筛完之后。你一直筛，一直不用想。”
    老妇人伸出了手。
    观影阵这头，羽轻低呼了一声：“她要吃！”
    秦朗没有说话。
    老丹师也没有说话。
    那枚灰丹落在老妇人手心里。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吃下去的第一天，老妇人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重新拿起筛子，动作比之前快得多。
    一捧土进去，一捧土出来，稳稳当当，一下不差。
    筛了一整天，她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
    不是被安排的笑，是真的松了。
    “我不想了。”她说，“我一点都不想了。”
    年轻影子远远看着，心里发慌。
    “她好像……挺高兴的。”
    “她在高兴。”影子老阵师道，“高兴得像个死人。”
    第二天，她筛得更快。
    第三天，出事了。
    她筛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
    “怎么了？”荒原问。
    “我在干什么？”
    “筛土。”
    “为什么筛土？”
    “因为要筛土。”
    “筛出来的东西呢？”
    “没有东西。”
    “那筛它做什么？”
    荒原静了一下。
    “你不需要问这个。”
    “可我在问。”老妇人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不下来，我在问。”
    “你停下来就好了。”
    “我停下来了。”老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手里还拿着筛子。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天晚上，老妇人一个人坐在灰土上。
    那个扛灰木的年轻汉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叫石头。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那天吃了透明丹之后，他看着地上的一块灰石，忽然想：我要有个名字。就叫石头吧。
    “你怎么了？”
    “我吃那个灰丹了。”老妇人道。
    “我知道。”
    “我本来以为，吃下去就不疼了。”
    “现在呢？”
    “现在不疼。”老妇人说，“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不想，那就不累了呀。”
    “是不累。”老妇人笑了笑，“我坐在这儿，一整天什么都不想，也不累，也不烦，也不怕。”
    “那不是挺好？”
    “挺好。”老妇人道，“可我刚才想跟你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脑子里没有话了。”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老妇人道，“我以前还能问＇我筛出来过什么＇，现在连这个问题都没了。”
    “我变成了一个空的东西，还在筛土。”
    石头不说话。
    老妇人忽然抬起手，把手里那个破筛子，扔了。
    扔得很远。
    “我不干了。”她说。
    “那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老妇人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宁可疼。”老妇人道，“我宁可天天问＇我筛出来过什么＇，我也不要这样。”
    那枚灰丹，被吐了出来。
    老妇人吐得很费劲，灰丹落在地上，还是那么圆，那么光，一点都没脏。
    灰雾围了过来，把丹收回去。
    然后灰雾没有动。
    它悬在那儿，很久很久。
    观影阵这头，唐心然看着那个画面，轻声问：“它在干什么？”
    “它在想。”秦朗道。
    “它会想？”
    “它一直会想。”秦朗道，“它以前想的是＇怎么复刻得更像＇。现在它在想一件新的事。”
    “什么事？”
    “为什么不要。”
    灰雾的形体在荒原里慢慢地变。
    那些丝线不再扫来扫去，慢慢缠在一起，慢慢凝成一个人的样子。
    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很粗糙的、只能说勉强看得出是人形的轮廓。
    影子老阵师正在碗边坐着。他看见了，就站起来。
    “你出来了。”他说。
    “我出来了。”
    “你想说话？”
    “我想问。”
    影子老阵师往旁边让了让：“问吧。”
    那个灰影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我给你们做了一枚丹。”灰影开口。
    “知道。”
    “它比你们那三枚好。”
    “哪儿好？”
    “它不疼。”灰影道，“你们那三枚，吃了会疼。会让人问问题，会让人难受，会让人想去弄清楚一些事。我的丹，不疼。”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们不要？”
    影子老阵师听完，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花。
    “你把丹做得太完美了。”他说。
    “完美，是错的？”
    “完美不全是错的。”影子老阵师道，“可你那个完美，是把东西都拿走了。”
    “我拿走了什么？”
    “你拿走了疼，也拿走了问题，拿走了＇我该干什么＇，拿走了＇我想干什么＇。”影子老阵师道，“最后你只剩下一个能筛土的东西。”
    “能筛土，不是很好？它稳，不会累，不会烦。”
    “是不累。”影子老阵师点点头，“但它不是她了。”
    灰影沉默。
    “我不懂。”
    “你不懂，才是对的。”影子老阵师道，“你要是懂了，你就不是荒原了。”
    灰影又静了很久。
    “我以前做的事，”它慢慢说，“是吃掉、抄下来、再放出去。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不够。”影子老阵师道，“你抄下来的是形，抄不下＇我＇。”
    “＇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荒原里的灰雾整个静了一静。
    连观影阵上，秦朗都直起了身子。
    “它开始问‘我是什么＇了。”唐心然道，“这跟之前不一样。”
    “这个问法，是我们这儿的话。”秦朗道。
    “是影子老阵师教它的？”
    “不。”秦朗摇头，“是它自己要问的。”
    “它憋了几万年，今天才问出来。”
    “＇我＇是什么？”影子老阵师重复了一遍，“你要先有一个＇我＇，才能回答。”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