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祖孙夜话黑金钥

    顾凌安稳稳地托着沈伊珞，踩着湿滑的矿道碎石，将她抱出了那口充斥着硝烟味的废弃矿洞。
    细雨微凉，裹挟着晨雾扑在沈伊珞滚烫的脸颊上。
    沈老太早已守在马车旁，一见那抹红色斗篷，便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顾凌安的玄甲上沾满了黑泥与血迹，贴在沈伊珞身侧，冰冷刺骨。
    他微微弯腰，将怀里轻得像团棉花似的奶团子，小心翼翼地递向车辕上那双颤抖的枯手。
    「顾安，五郎……五郎救出来了……」
    沈老太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子，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沈伊珞，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救出来了，老四正背着他上后头的副车。」
    顾凌安的声音极低，带着连夜厮杀后的沙哑。
    他松开手，任由沈老太将沈伊珞抱进温暖的车厢。
    沈伊珞的身子刚一落地，右脚踝便传来一阵错位般的钻心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呜呜……痛痛飞飞，痛痛快飞走哇……）
    （介个脚脚，怕是彻底肿成大发面馒头了哇……）
    她强忍着识海中一阵阵翻江倒海的眩晕，将右手攥着的那截熄灭的火引子和北松国密信残片，悄悄塞进软榻内侧的缝隙里。
    她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衣袖被脓血和泥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每动一下，那片破裂溃烂的红疹就如同被砂纸狠狠磨过，疼得她直打哆嗦。
    沈老太急忙扯过车内那条边缘发硬的粗糙麻布毯子，盖在沈伊珞身上。
    「作孽啊……我的乖宝，怎么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沈老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摸沈伊珞的脸，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她想起了大院墙根那张带血的生辰八字符，想起了王大妈带头砸店时那张狰狞的脸。
    那些曾经受过沈家恩惠的嘴脸，此刻在她脑子里一个个闪过，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
    沈老太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原本的疼惜化作了一种近乎死寂的阴鸷。
    她猛地转过头，朝车窗外低喝了一声：
    「老四！把五郎看紧了，别让任何外人靠近车辕！」
    前置副车上传来沈四郎一声沉闷的应答，随即便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嘎吱声。
    马车缓缓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车厢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
    空气中混杂着湿漉漉的泥土味，还有马匹身上散发出的刺鼻汗腥味。
    沈老太将车窗的厚帘子死死按住，没留一丝缝隙，车厢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坐在软榻边，枯瘦的身子随着马车摇晃，老寒腿又开始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抬起右手，狠狠地在自己那条残腿上捶了两拳，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奶……不痛不痛，珞宝给奶吹吹哇……）
    沈伊珞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要撑起身子，可稍微一动，肺部吸入毒烟的灼烧感便涌了上来，逼得她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咳嗽。
    「别动！」
    沈老太低呼，一把按住沈伊珞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她那粗糙的老茧隔着衣物硌得沈伊珞生疼，可沈老太却毫无察觉，只是神经质地在沈伊珞的领口和袖口来回摩挲。
    她在找刘家可能留下的记号，找那些会招来灾祸的脏东西。
    「宝儿，别怕，老身在呢，谁也别想把咱们沈家往死路上逼。」
    沈老太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令人发指的冷静。
    她俯下身，从屁股底下的座椅深处，摸出了一个磨损得连花纹都看不清的旧蒲团。
    那蒲团沈老太坐了整整十年，里面的稻草早就被压得结结实实，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沈伊珞静静地看着。
    只见沈老太用那只裹着渗血纱布的右手食指，死死抠住蒲团边缘的粗麻缝线。
    她用力极大，甚至连指甲盖崩开了一道血口子也毫无反应，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撕扯着。
    “撕拉——”
    粗麻布被生生撕开，露出了里面一层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泛黄油纸。
    沈老太将那层油纸一层层剥开，动作快得有些神经质。
    油纸剥尽，露出一把约莫三寸长、通体漆黑、泛着冷冽铁光的钥匙。
    那钥匙的形状极为古怪，顶端并不是寻常的梅花或圆环，而是一个篆刻得极深的‘神’字。
    「宝儿，介个是啥子哇？」
    沈伊珞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声音小得像猫叫。
    沈老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把黑铁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里，老泪终于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却生生没掉下来。
    「这是神偷门的掌门信物，也是咱们沈家最后的一条活路。」
    沈老太将身子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沈伊珞的耳廓上。
    「当年老婆子在逃荒的死人堆里，顺手拉了一把快要饿死的老乞丐，没成想那人是神偷门的掌门。」
    「他死前把这钥匙给了我，说京城旧宅那尊石狮子底下，有神偷门攒了三代的宝库。」
    沈老太的手指紧紧扣着沈伊珞的右手，那力道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宝儿，这钥匙能开的不是屋，是咱们沈家的脊梁骨。」
    「沈大柱那条命是保住了，可咱们沈家的生路，得靠这玩意儿去京城闯。」
    （哇……神偷门哇？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京城石狮子底下……宝库哇！）
    沈伊珞的小脑袋里虽然被眩晕塞得满满当当，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她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黑铁钥匙。
    那钥匙上的‘神’字纹路，冷硬得像一块冰，贴在她滚烫的掌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奶……珞宝拿拿，放好哒。」
    她奶声奶气地应着，右手灵巧地一翻，将钥匙塞进了红斗篷最里层的贴身口袋里。
    「记住了，那宝库的锁是双簧连环扣，开的时候得先左旋三圈，再右拧两圈。」
    沈老太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严厉。
    「要是错了一步，里面的毒烟能把方圆三丈的活物都化成水！记住了没？」
    沈伊珞乖巧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三长两短”的旋拧手法。
    沈老太见她收好了钥匙，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般，瘫软在软榻旁。
    她顺手将那撕碎的旧蒲团和残存的油纸，胡乱塞进了马车座椅下方的暗格里，再用脚踩了踩。
    马车依旧在官道上疾驰，细雨敲打着车顶，发出黏糊糊的沙沙声。
    突然，远处的官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沉重而密集，震得地面都有些微微颤抖，显然人数不少。
    沈老太的身子瞬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了过来，一把将沈伊珞死死按在软榻最深处，右手粗暴地捂住了沈伊珞的口鼻。
    那力道极大，差点让本就肺部灼烧的沈伊珞背过气去。
    （奶……憋……憋死珞宝了哇……）
    沈伊珞没有挣扎，她知道这时候哪怕是一声咳嗽，都可能引来外面那些恶狼。
    她睁大眼睛，透过车帘的一丝缝隙，冷冷地往外看去。
    车窗外，晨曦微弱，惨白的光线穿透晨雾，照出了一队疾驰而过的黑影。
    那些人身上穿着便服，但马鞍边缘却隐隐露出了军中才有的皮子卷边。
    是刘家的私兵。
    马蹄声在距离车厢不足十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的一股泥水啪嗒一声抽在车厢木板上。
    沈老太连呼吸都停了，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绝望与疯狂，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红木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憋得发青。
    就在那一队兵马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马车底部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吱——”
    那声音极轻，像是铁钩在木板上轻轻划过。
    沈伊珞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有坏蛋哇！在用钩子探车底哇！）
    她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按在了那枚温热的蟠龙玉佩上，随时准备调动空间里的毒粉。
    车厢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那刮擦声也随之消失，显然是对方并未发现异常，继续向前追去了。
    沈老太慢慢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晨雾弥漫在城郊的官道上，细雨微凉。
    沈老太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把沾着她指尖鲜血的黑铁钥匙，再次往沈伊珞的领口里塞了塞，直到确认它被衣物彻底遮盖。
    「宝儿，这钥匙，千万不能丢……」
    沈老太的话音未落，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枭鸣。
    那声音尖锐而突兀，震得车厢顶上的积水哗啦啦地往下落。
    紧接着，马车猛地一晃，像是撞到了什么极其沉重的重物。
    车厢瞬间剧烈倾斜，沈伊珞的身子猛地往右侧摔去，受伤的右脚踝狠狠撞在了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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