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三章赎罪

    “阿翁……”
    宁方生的声音里，含着一团活生生的烈火。
    “所以，我的死让你猝不及防，让你的计划都落了空，让你心里的愧疚无处安放，让你的良心痛了整整七年，对吗？
    对吗？
    对的。
    李守忠颤颤抬头，却怎么也积聚不起迎上宁方生眼神的勇气。
    他只有为自己辩解道：“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自责，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一刻觉得开心过。
    我每天走到那座孤坟前，反反复复问的都只有一句话：小主子，你怎么就死了呢？”
    “所以——”
    宁方生怒意压在眼睛里。
    “你放弃京城的荣华富贵，跑这个鬼地方来替我守陵，是想替自己赎罪。
    你整天为我叠元宝，写祭文，抄经书，替我超度，是为了替自己赎罪？
    你不惜掏光棺材板的钱，也要给我贡好吃的，好喝的，还是要为自己赎罪？”
    李守忠终于迎上宁方生的目光。
    那目光血红一般，冷凝在那里。
    他泣不成声道：“如果不赎罪，这七年，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宁方生看着李守忠面上的泪，感觉有一双大手死命地掐着他的颈脖，越掐越紧，令他窒息。
    他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伸了手，一把揪起地上的人，咬牙切齿地问：“李守忠，这是你对我的执念吗？”
    李守忠泣声突然止住，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什么是执念？
    是祖母死前，三天不肯咽气，非要听到他说一句振兴李家吗？
    是娘一年一年走出大山，非要找到他，带他回家吗？
    如果这些是执念的话，那么……
    李守忠两片唇不停地发抖：“小主子，这就是我对你的执念，我……我对不起你啊！”
    “哈哈哈哈……你说对不起……你竟然说对不起……哈哈哈……”
    宁方生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得厉害，也放肆得厉害，听得屋里屋外的人，都脊背发寒。
    “李守忠。”
    他止住了笑，压着嗓子。
    “你可知道，一个帝王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却被人叫嚷着，那个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时的痛苦吗？
    你可知道，一个男人想娶妻生子，却被人揣摩成，想要把江山捏在自己这一脉时的委屈吗？
    你可知道，一个儿子只是说了两句气话，就害死自己母亲的自责吗？
    你口口声声说，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我，可一转眼，你拔出刀，刀刀直中我的要害。
    你说他们是你的亲人，那么我呢？
    我们二十七年的情分，二十七年的相伴，难道就比不上那一点血脉相连？”
    宁方生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食人的野兽，充满了怨毒。
    “你现在和我说对不起，我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现在来赎罪，他们杀我娘，逼我下台的时候，你为什么冷眼旁观？”
    “我……”
    “你不仅冷眼旁观，是不是还在心里暗暗自喜：瞧，我多么了解小主子；瞧，他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小主子……”
    “李守忠，迟来的道歉比草贱，你不是想赎罪，你怕将来有一天，阎王爷清算的时候，把你下到十八层地狱吧！”
    宁方生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一句。
    他不是没有怒，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天下人都怕他。
    他也不是没有恨，被逼着上台，又被逼着下台，他恨意滔天。
    恨是因为心里有不甘心。
    他不甘的是：我这一生，没害过什么人，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我这一生，没害过什么人，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宁方生猛地起身，眼神湿湿地看着脚下的人：“你刚刚问我，为什么非要走那条绝路，我现在告诉你原因。”
    李守忠抬起头。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能说出口的，一个是不必说出口的。能说出口的，是我想决定自己的生死；不必说出口的……”
    宁方生眼里的泪干了，脸上是万念俱灰般的冷漠。
    “我就想着，这世上有人害我，也应该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来救我，来救我的人当中，除了魏靖川，应该还有一个李守忠。
    但他们怎么救呢？
    魏靖川虽然位高权重，但手上没有兵权，一旦失败了，他的夫人怎么办，他的孩子怎么办？
    李守忠不过是个太监。
    我一倒，他就失了势，他能想什么办法，无非是铤而走险。
    我生下来，就是他养的，他如今一把年纪了，我于心何忍，让他为了我去赌命？”
    “小主子啊……”李守忠凄凄唤了一声。
    宁方生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又道：“我接着又想，魏靖川和李守忠都是我的人，赵玄同多半会清算他们吧。
    我要怎么保住他们呢？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我死了，就能保住他们。”
    我死了，就能保住他们！
    李守忠只觉得心上有一把匕首，狠狠刺了过来，痛得他直不起腰。
    他匍匐在地上，抱着宁方生的两条腿，嘴里一遍遍地喊着：“小主子，小主子……”
    他的小主子闭目，睁目，睁目，闭目，良久，从喉咙里涌出一句话：
    “李守忠，带着你的执念，好好把这个罪赎下去，这是你欠我的。”
    说完这一句，他抽出双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小——主——子！”
    李守忠双手落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吼。
    这声吼让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宫里来人报小主子死讯，他正在试飞一只风筝。
    小的时候，小主子只有初一、十五能去外头转转看看，别的时间，都要待在宅子里。
    小主子那样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哪里能待得住。
    他就从外头买了只风筝回来，带着小主子在园子里放。
    小主子很开心。
    有一天，天上刮起乱风，小主子来不及收线，风筝一个倒栽，栽进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小主子的身份得遮着掩着，他也不好意思去问别人要回来，就劝小主子算了。
    为此，小主子气了好几天，都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就专门拜了师傅，去学做风筝，还一口气替小主子做了九只。
    小主子一看九只风筝放在他床前，高兴疯了，一遍一遍对他说：阿翁真好，阿翁真好，阿翁真好。
    后来，一到春天，他们一老一少就每天放风筝。
    这是他们最快活的时光。
    他为什么非要带只风筝进冷宫呢？
    因为他想宽慰他的小主子，人出不去也没啥，就让风筝帮着去看看，看天地辽阔，看人间百态。
    “李公公，太后让小的来和您说一声，冷宫里的那位，昨儿夜里没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风筝从他手里挣脱出去，一下子飞上了天空。
    李守忠觉得自己的心瞬间空了。
    就像那只风筝，荡悠悠，荡悠悠，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小——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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