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二章绝路

    屋里，寂静下来。
    李守忠抬头看着面前的小主子：“老奴离开家乡的时候，是在一个黑漆漆的晚上。
    我背着小包袱，走出夏家，走到李家原来的老宅子前。
    我看着这座早已经易主的宅子，在心里暗暗发下誓言——总有一天，这宅子还会再回到李家人的手里。
    发完誓，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可我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走去京城。
    这一路，九九八十一难都不止。
    走不下去的时候，我想想自己在祖母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想想那幢老宅，心里就生出一股勇气来。
    后来李家没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下身，满腹道不出的辛酸，是小主子让我又活了下来。
    那些年，我李守忠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小主子。
    小主子饿吗，冷吗？
    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他？
    那张椅子坐得很难吧，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能不能睡着觉？
    阿翁老了，背不动他了，可阿翁还有手，还有脚，能不能为他再遮一点风，再挡一点雨？
    小主子，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待你的这颗心，真真实实，不掺一点假。
    可命运啊，总喜欢捉弄人。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李家突然有后了，他虽然不姓李，但身上却流着我们李家人的血。”
    李守忠浑浊的眼泪流下来。
    “小主子，你不要怨恨我忘恩负义，扁担挑两头，你站在这一头，只有一个人。
    李家站在那一头。
    那一头有好多人啊，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爹娘，我的叔叔婶婶，还有李家的列祖列宗。
    我吃李家的饭，喝李家的水长大，我怎么能把他们扔下呢？
    就算我狠狠心，把他们都扔下了，可那一头，还站着一个人，我的亲妹子宋小荷。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从来也没见面的亲哥哥，对我一字一句地说：
    哥啊，那孩子是用我的命换来的，我千里迢迢进京，是为了带你回家，而让你回家，是娘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娘一辈子都惦记着你啊。
    小主子，你瞧见了没有，扁担的那一头，是一条又一条的性命，是一个又一个我的亲人。
    他们和我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我怎么舍得把他们扔下。”
    李守忠泣不成声地喊道：“小主子，我能扔下的，只有你啊！”
    宁方生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却是涣散的。
    刀子从自己人的手里刺过来，最痛。
    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隔得太久，这把七年前的刀，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锋利，也没有让他痛不欲生。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个替补品。
    父亲的目光，永远先落在大哥身上，才会移到他身上；
    郭太后对他说：如果不是你哥出了事，你也不用挑起这副重担；
    文武百官对他说：陛下，太上皇不中用了，你得顶上啊。
    如今，连那个最疼他的阿翁都说：我能扔下的，只有你啊。
    他们的话，好像都没有错。
    可他们忘了一点，他这个替补品胸膛里的这颗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啊。
    “阿翁。”
    宁方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护着他的？”
    李守忠这辈子，听到过无数声的“阿翁”，只有这一声，让他又羞又愧，惶惶不安。
    “我告诉太后，想杀死一个人，光从外头杀进来，是不够的，还得从里面开始才行，就像地里的菜，只有芯子烂了，才是真正的烂。
    我还告诉太后，小主子目前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个是宁夫人。
    宁夫人是小主子的根，想要成事，就得狠狠心，把这个根拔去。
    小主子没了根，就是水上漂着的浮萍，扛不住太大的风雨。”
    宁方生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但嘴角的笑却更浓了。
    “我的第二个致命弱点呢？”
    “第二个致命弱点是身份，私生子的身份，是小主子这辈子不可言说的痛，往他的痛处打，他就乱了方寸。”
    宁方生的笑，僵在了脸上。
    周身奔涌的血液，都向着他的眼睛深处涌过去，以至于他眼睛看上去，红得似乎要滴下血来。
    沈业云说，这是一场对赵君阳的围剿。
    他们的围剿不是要把赵君阳杀了，而是要让他痛不欲生，再慢慢磨掉他的斗志。
    宁方生声音悲怆：“刀可杀人，甲可诛心，阿翁果然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小主子！”
    李守忠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宁方生的双腿。
    “我最后还告诉太后，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留小主子一条命。”
    宁方生身子晃了晃：“郭太后一定会对你说，李公公，这又是何必呢？
    “她是这么说的，但我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她只当我是忠心，于是就答应了。”
    李守忠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其实，我哪来什么忠心，当我决定出卖小主子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可畜生也有一点点良心啊。
    只有小主子活下去，我才能心安，才能在他跟前赎上一辈子的罪。”
    宁方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自己好赎罪吗？”
    李守忠：“小主子，活着不好吗？”
    听到这一句，宁方生冰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阿翁啊，说到底，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是愿意苟活的人吗？”
    李守忠的神色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死死地揪着宁方生的衣角。
    “蚂蚁尚且偷生，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活，那个位置本来就不是小主子的，还给他，不就心安了？
    从今往后，小主子不用绞尽脑汁地去应付那些人，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上早朝，更不用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还给他，一切就结束了，就解脱了，就天下太平了。”
    小主子从小的愿望，不就是做个闲散的王爷吗，除了没有自由，别的你都有啊。
    太后还答应我，等一切风平浪静了，就让我进到冷宫，来照顾小主子。
    我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小主子爱吃的东西，用惯的碗筷，从前做王爷时穿的衣裳，还有那些宝贝的书……
    我统统都准备好了，太后也允许我带进来。
    以后的日子，小主子能一觉睡到天亮，起床后读读书，写写字，我在边上，沏上一壶小主子最爱喝的茶。
    小主子要累了乏了，咱们主仆俩就去园子里走走。
    夜里冷了，我给小主子添衣，热了，我给小主子打扇，不一样都是好日子吗？”
    李守忠面如死灰，眼睛凹成两个窟窿，绝望地喊道：
    “为什么非要走那条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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