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摊开舆图，便能看到这处被山水环绕的小县城。
    这里曾以出产纤薄如蝉翼的蚕丝而闻名。
    前朝推行两税法，安泰县的蚕丝，便被选为贡品。
    朝廷有令，安泰县只征本色丝，专供京师的织造局。
    可这繁华，却在五年前戛然而止。
    连年的灾害，让桑叶枯萎，蚕虫死绝。
    曾经富庶的安泰县，逐渐衰败，成了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朝廷为了安抚百姓，也是一再减免安泰县的税赋。
    茅清兮早已将这些资料熟记于心。然而，当她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此时，本该是养蚕的季节。
    可入目所及，田地里却尽是绿油油的桑树，生机勃勃，哪有半分受灾的模样？
    若只是一处如此，倒也罢了。
    可随着他们越发深入，这样的景象，竟是越来越多，连绵不绝。
    这与云州府上报给朝廷的奏折，简直是天壤之别。
    奏折上说，安泰县民生凋敝，百姓甚至易子而食。
    朝廷因此忧心忡忡，屡次拨银赈灾。
    若眼前所见为真，那云州府的官员，便是欺上瞒下，胆大包天！
    他们将朝廷的赈灾银两，中饱私囊。
    或者说……是落入了太子的口袋？
    茅清兮的心，沉了下去。
    能在税赋上做手脚，这背后，定然是钱云霄在操控。
    绝非一个江南知府孙明远，就能只手遮天。
    至于是否牵连更广，甚至整个浙江布政司都参与其中，就不得而知了。
    茅清兮忽然有些懊恼。
    前世，她对朝堂之事，关注太少。
    若是能早些察觉钱云霄的布局，如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正思索间，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士兵。
    茅清兮立刻示意队伍停下，隐入路旁的密林。
    俞霜眼神一凝，低声道：
    “主子，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衙役。”
    茅清兮示意他噤声，仔细观察着那些士兵。
    他们身着统一的制服，手持长枪，步伐整齐，行动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是卫所的兵。”茅清兮沉声道，“而且，不是一般的卫所。”
    一般的卫所兵，绝没有这等气势。
    俞霜有些疑惑：“卫所的兵……怎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奉命前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茅清兮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
    “未必是奉命而来。如今江南的局势，错综复杂，任何事情，都不能只看表面。”
    她顿了顿，问道：
    “我记得，江南都司指挥使……是叫丁阳煦？”
    “是。”俞霜答道，“此人是行伍出身，早年间，凭着一身武艺，在军中闯出了些名堂。后来，一步步升到了都司指挥使的位置。这些年，他在江南，倒也安分，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茅清兮冷笑一声：
    “安分？我看未必。一个真正安分的人，又怎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正说着，一名青羽暗卫飞掠而来，禀报道：
    “主子，通往安泰县的几条官道，都有人把守。看样子，安泰县是彻底被封锁了。”
    茅清兮的脸色，更加阴沉。
    另一名暗卫也来禀报：“属下等已经打探过了，五天前，安泰县就关闭了城门。说是要捉拿江洋大盗，实际上……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洋大盗？”茅清兮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只怕是瘟疫已经蔓延，他们控制不住了！”
    俞霜脸色一变，急道：“主子，那您更不能进去了！这太危险了！”
    茅清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我可不想把小命玩没了，更不会让你们去送死。”
    她环视四周，沉声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城里的情况。俞霜，你带几个人，继续盯着这些人，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其他人，去周围的村子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安泰县的内情。记住，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
    “是！”众人齐声应道。
    茅清兮又看向俞霜：“你身上的伤……”
    “主子放心，我没事！”俞霜拍了拍胸脯，“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茅清兮点了点头：“好。药材就交给你了，务必看好。”
    夜幕降临，山林中一片寂静。
    茅清兮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三寒霜”背在身后。
    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凭借着过人的轻功，她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官道上的守卫，一路向安泰县城接近。
    越是靠近，她的心，就越是沉重。
    这安泰县，已经被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队士兵把守。
    他们不仅守在官道上，还派出小队，在周围的密林中巡逻。
    想从这里混进去，难如登天。
    茅清兮明白，以自己的身手，独自一人潜入城中，并非难事。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丢下那些药材，更不能让其他大夫，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她必须想办法，带着所有人，一起进城！
    终于，她来到了安泰县城门外。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戒备森严。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巨兽的嘴巴，要吞噬一切。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一个个如临大敌，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然而，奇怪的是，城内，却是一片死寂，四周寂静无声。
    这诡异的安静，让人不寒而栗。
    茅清兮隐匿在暗处，观察着城门的情况。
    她发现，这些士兵，虽然守在城门外，却都与城门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十分复杂，既有紧张，又有恐惧，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茅清兮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安泰县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在她准备离开，另想办法的时候。
    忽然，那紧闭的城门，发出了一声——
    “吱呀——”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门，缓缓打开了。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什么人？！”
    守城士兵瞬间如临大敌，刀枪出鞘，弓箭上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关门！快关门！”
    领头的队长声嘶力竭，声音都变了调。
    可那扇沉重的城门，却偏偏不听使唤，依旧缓缓打开。
    终于，一个身影，从门缝中走了出来。
    看清来人，士兵们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队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喝道。
    那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缓缓举起双手，向前迈了一步。
    “我是安泰县县丞，刁明远。我要见丁指挥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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