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视死如归

    两日后。
    东方芷嫣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视野里是粗糙潮湿的石壁，壁上留着几道深刻的刀痕，在昏黄油灯光下显得分外狰狞。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以及一股浓郁的铁锈气息。
    她挣扎着动了动，发觉自己靠坐在墙角，双手被人反剪在背后。中了追魂针的身体依然感到疲乏，丹田内空荡滞涩，真气运转得极其艰难。
    这是一间地牢？她借着高处小窗透下的微光打量——更像是一间荒废已久的囚室。
    “醒了？”
    声音从铁栏外传来。李念梅提着一盏灯笼，独自站在栅栏外。火光映着他半边脸，衣衫笔挺，神色漠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这里是黑水湖，血刀门的旧址。”
    东方芷嫣沉默不语，只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靠在冰冷石壁上。
    李念梅淡淡道：“殷姑娘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他蹲下身，视线与东方芷嫣平齐，“其实，只要你离开中州，回你的东海去，并发誓此生不再见杨晋一，殷姑娘可以立刻放了你。”
    “她做梦。”东方芷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李念梅蹲下身盯着她，一言不发。许久，他忽然开口：“其实我希望你能和杨晋一远走高飞，再也不在中原上出现。”他眼神飘忽，眼底掠过一丝苦意，“我认识殷姑娘……已经十多年了。她的性格我清楚。旁人教她放弃做某件事，她如何也不会听的，除非她自己放弃。”
    东方芷嫣神色坚毅地凝视着对方，似告诉李念梅不要妄想屈服自己。
    “我想求芷嫣姑娘帮个忙，不如就让她自己去试一试。我清楚杨晋一的为人，他决计不会和思易妹妹在一起。或许只有等妹子她自己看清了这个现实，方才能彻底放弃。”
    李念梅的语气极为诚恳。
    “我想阁下想的太简单了点。她想尝试，你便教她尽管去试好了，可为何杀我族人？还将我囚禁在这里？”东方芷嫣的眸光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锋锐如刀，“李念梅，你守了她这多年，她可曾正眼看过你？”
    李念梅脸色微微一僵。
    “你倒是大方。我便问你，你看着他这样，你甘心麽？”东方芷嫣缓缓道，“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疯魔，你心甘情愿为她做尽恶事，最后莫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李念梅脸色渐冷。
    “你我都清楚，她是在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她眼里现在只有晋一一个。要我说，她或许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她迫切地想靠近晋一，实际只为了征服对方。她自幼娇生惯养，习惯了众星捧月，忽然遇上一个对她无比冷漠的晋一，反倒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她也许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并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当她哪天真的获得了晋一的关心，必定就会对晋一嗤之以鼻。”东方芷嫣不无讥讽地说着，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与她接触这么些年，这些还不明白麽？你放了我，或是杀了我，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她在满足自己狭隘的、荒唐的欲望罢了。倘若你真的想和她在一起，倒不妨离她远些。”
    李念梅脸色冰冷，缓缓地站起身，与东方芷嫣对视良久，凝着眉头走上甬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里重归死寂，只有高处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
    接下来的五日，殷思易每日都来。
    她不再逼问杨晋一的下落，也不再让东方芷嫣发什么毒誓，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她要东方芷嫣亲笔写一封绝情信。
    “就写你东方氏事务繁重，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殷思易坐在李念梅手下搬来的椅子上，一身雪白衣裙纤尘不染，与这污秽地牢格格不入。她指尖捏着一张素笺，上面已写好了字句，所讲内容，都是要和杨晋一决绝之类的话术。
    “说你思虑再三，觉得二人终究殊途，不如就此了断，请他今后勿念，当然，勿寻更好。”
    东方芷嫣看也不看那纸：“你既已代我写了信，那不如模仿我的笔迹好了。想让我自己来写，你怕是在痴人说梦。”
    殷思易笑吟吟地道：“我偏不。我偏要你写，偏要你亲手写。带着你的气息，你的犹豫，你的——不得已。”她将纸笔丢到东方芷嫣面前，“我要让你的这封信，教他对你彻底死心。”
    “我不会写。”
    “你会写的。”殷思易俯身，冰凉的手指托起东方芷嫣的下巴，“你知道我有很多法子让你听话。比如……”翻手又取出许多毒针。
    东方芷嫣忍不住冷笑一声，直视着对方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执念，蹙着眉头，长叹道：“殷姑娘，你真可怜。”
    殷思易的笑容僵在脸上，二人目光碰撞之间，脸色亦逐渐变冷。
    “你费尽心机，不惜杀人，将我囚禁于此，现在又想伪造书信，所求的却不过是个永远得不到的人。”东方芷嫣一字一句道，“你心里十分清楚，就算没有我，杨晋一也不会喜欢你。你只是自己不肯承认，也不敢面对罢了。”
    “你懂什么！”
    殷思易猛地甩开手，胸口起伏，那张姣好的面容因愤怒和嫉恨而微微扭曲。
    “我与他早在响沙大漠便已结识，大家共同经历了生死。我爹更是他的好友，他的救命恩人，我和他这等关系，岂非你能相比？”
    “共历生死？”东方芷嫣冷笑，“你怕是忘了，当年在响沙大漠，我也在场。杨晋一重伤之后，更是我陪他出去大漠救治。易先生和他是朋友，与你又……”她忽然觉得这样与其争辩显得太幼稚，太可笑，不禁摇头苦笑，叹道：“我也不想与你说这多。总而言之，你觉得他对你的任何感情，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
    “你……”
    殷思易扬手欲掴，手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
    她盯着东方芷嫣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彻骨。
    “好，很好。东方芷嫣，我看你这张脸还能硬气到几时。”
    她直起身，从腕上的镯子里取出一枚小瓶。
    “这东西不会要你的命，但却会教你的皮肤慢慢溃烂，生出暗红疮疤，如同被火燎过。我便将这东西抹在你脸上，等你变成丑八怪，等杨晋一见到你这副模样，你觉着他还会这般念着你麽？”
    殷思易的话冰冷无情，地牢里更是死一般寂静。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斑驳石壁上，扭曲晃动。
    东方芷嫣盯住对方手中小瓶，眼中惧色一闪而逝，抬起头正色道：“你尽可动手。”
    殷思易闻言瞳孔收缩。
    “你道天下男人都是贪恋美色的肤浅之人？哈，那你就大错特错。我的晋一一定不是。”东方芷嫣语气笃定，目光坚定无惧，“我要是怕你毁我容颜，那你就太小瞧了我。今天你便是将我杀了，我坟前墓碑，也一定是晋一亲手所刻！”
    最后一字落下，地牢里只剩下东方芷嫣和殷思易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风，卷着远处黑水湖的潮气涌进，油灯猛地一暗，几乎熄灭。
    殷思易眼中杀意几度翻涌，最终却化作一声尖锐的冷笑：“好，你有骨气。我们来日方长。”拂袖转身，雪白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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