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蘑菇麦粥与鸟头人身木雕

    天色渐晚，空地里的民众们，基本上都饱饱的吃了一顿晚餐。
    有年轻人结伴在白天的时候，经过血牙斯特和巴塔尔教士的同意，带了不多的钱币，跑到了镇子上的一个便宜市场中，给大家带回了一些能食用的蘑菇。
    因此今晚的麦粥里多了些被细细切片的鲜美蘑菇，让民众们将总也吃不腻的麦粥，捧上了更高的地位。
    他们哪里有如今这样顿顿饱食的机会啊，往年在各自的村子里，就连丰收之时，家里的长辈们都得眉头紧锁的算着当季的粮食能在奸诈的行商那里换到多少铜币。
    这还算好的了，是属于拥有自己土地的自耕农的‘幸福’烦恼，往往迁徙来到村子晚的村民，只能去租种村里大户的土地，每年不仅需要给领主教粮税的同时，受到土地主的剥削。
    甚至地里打的粮食，还得只能卖给土地的主人，如果不卖给他们的话，来年就不会续租给新来的农户使用了。
    大家为了糊口，许多时候，只能忍气吞声的忍了下去。
    农神的教士们许多时候也不管这种事情，毕竟对他们来说，只要农田有人好好耕种，并且丰收就行了。是否有人在里面受到盘剥，那也只是农户之间的事情。
    对许多基层的教士来说，自耕农与租人农田过活的农户，其实区别不是很多。
    队伍中的许多年轻人实在是没想到，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竟然还能有一天，过上如此‘富裕’，顿顿都能吃的肚子饱饱的时候。
    或许，给他们赐下这些神赐粮食的巴塔尔教士，可能？或许？大概？跟之前人们见过的农神教士们不太一样？
    巴塔尔教士什么都好，就是看起来每天都闷闷不乐的，紧锁的眉头好像从来就没有舒展过一样。
    嗨，不就是一个村庄的村民被人掳掠走了嘛，一个偏僻村子最多能有多少人？有他们这支队伍的人多么？
    不可能有他们人多对吧？
    -
    基尔虽然不饿，但有脸熟的民众捧着放了许多蘑菇片的麦粥过来时，他还是笑着接了过来，并当着大家的面将滚烫的麦粥吹凉吃下。
    “还不错！要是能再加些绿色的蔬菜就更好了！”
    基尔这样点评着。
    有跟基尔说过几句话的年轻农家女，立即兴奋的说道：“好的大人！下回我们会想办法找些蔬菜的！其实空地附近就有满是蔬菜的农田，本来白天的时候我们姑娘们想过去向地里劳作的人们买上一点的，但教士大人和斯特先生不让大家出去。”
    基尔点点头：“是的，虽然有些遗憾，但其实那些在农田里劳作的人，并不是那田地和上面农作物的真正主人。他们只不过是被人买来强制劳动时间，被人看管的负债者罢了。至于不让大家出去，呵，看到那些辛苦被人拿鞭子驱赶的负债者就知道，这个多恩镇，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脸熟的姑娘有些懵懂，但还是点头接受了基尔的说法。
    另外别问民众们手里为何有钱去买东西，之前基尔带人横扫盗匪老巢的时候，他默许跟他一起行动的年轻人们，除了大件的东西归公归他支配之外，其他类似从盗匪床铺、衣物、墙缝中找到的少量财物，都归他们自己所有。
    对财富的渴望，不仅当时给许多拿起武器的年轻人带来了能行动的勇气，更让许多人勉强忘记了之前与盗匪厮杀时的惊恐恐惧感觉。不然被吓坏了的人们，估计连脚都迈不开。
    之后在路上的这些天，这些落到年轻人手里的少量财物，经过包括但不限于的手段：赠送朋友、讨好异性、交易物件、打赌筹码、交换必需品等等过程，基本上流通分散到了整个队伍的民众手里。
    而且基尔在队伍中偶尔激励人干活，也是与巴塔尔教士的神赐粮食一样，挥舞钱币与粮食，利用权威与利益，去驱使人去做一些麻烦的工作。
    当然，考虑到整个队伍的安全几乎都靠基尔大部分撑着，因此虽然他也用钱去驱使大家，但更多的直接口头命令，民众们都会听从他的吩咐。
    尤其是基尔这些天几乎不出差错和纰漏。
    “这样，你给我再来一碗，有个朋友估计还没吃晚饭呢。”
    基尔将空木碗交给对方，这个姑娘立即跑走又打了一碗过来。
    点点头，基尔托着这碗冒着热气的蘑菇麦粥，从空地大门走出去，往靠近镇子一侧，避开火把照明的阴暗处走去。
    那里正有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睁大了眼睛，几乎用微弱的照明光线，还有手指的触摸感觉，谨慎的用小刀在木头雕像上舞动着。
    他是那么全神贯注，连基尔故意放重脚步的声音都没发现。
    没办法，基尔只好挪动身形，用披着黑红色披风的身子，遮挡住空地大门口照明火把的光线。
    但他没想到，这个中年木雕工匠，竟然毫无所觉，只是将眼睛瞪的更大，手上的动作更谨慎缓慢一些。可雕刻的工作却是一点没停下。
    看到这一幕的基尔，不由得叹了口气。
    “卡克工匠，卡克工匠？你如果再没注意到我，我这手上给你带的晚餐，呵呵，可就凉了啊。”
    基尔用正常声音说的话，果然是吓了这名工匠一跳。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刚才是有人在跟他说话一样，随即下一刻，他意识到什么，低下的头一抬起，便看到了不久前才碰过面的基尔骑士，就这么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站在他的跟前。
    “啊，啊，是，是骑，骑士大人！抱歉，抱歉。小人没注意到您，是我的罪过，我的罪过。”
    卡克工匠诚惶诚恐的想要赶紧起身行礼，但他蹲坐在地上太久了，突然一站起，加上身体虚弱，直接就狼狈的摔倒在地。
    基尔看他狼狈但没受伤，便轻笑一声，将手里的木碗放到了工匠的面前地上：“吃点东西吧。我猜你没吃晚饭，对不对？”
    工匠愣了一下，随后扯动一下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谢谢骑士大人。您没猜错，没猜错，就像您看到的那样，为了不错过交付时间，我天还没黑，就过来了。路上还多做了一个木雕呢！”
    基尔没戳破对方的话，只是笑了笑。
    似乎是闻到了蘑菇麦粥的香气，中年木雕工匠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亮吵闹了起来，这让这个中年人狼狈的用手压住胃部和肚子，同时又想伸手去端木碗，可又不敢。
    基尔摆摆手：“请用吧，这是我的队伍中，那些年轻姑娘们熬制的晚饭，她们加了些从你们镇子市场里买到的新鲜蘑菇，切片熬在麦粥中。请趁热喝了吧，算我请你的。”
    “感谢，感谢大人。那我就吃了。”
    听到是民众们的晚饭，中年工匠这才敢端起木碗，也不敢用勺子，直接端着碗便将麦粥往嘴里倒。为了不让基尔骑士膈应，他甚至不敢用自己的嘴唇去搭上木碗边沿。
    蘑菇麦粥被基尔从空地中心一路端着走过来，此时温度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滚烫了，温度正正好适合人类吞咽。
    工匠卡克大口的吞咽着倒进嘴里的麦粥，饱满的煮开的麦粒，用牙齿轻松一磕碰，便展开爆发出来自粮食的浓郁麦香味。
    而切成片的脆嫩蘑菇，更是滑不溜口，一不注意就顺着喉咙滑进了食道，不得不让工匠卡克用舌头和牙齿去寻找这些鲜美的蘑菇，然后用牙齿将它们搅拌磨碎。
    蘑菇的鲜美味道，让他有些惊喜，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啊。
    很快，一整碗蘑菇麦粥就被工匠给吃完了，等到对方吃完，基尔这才指着工匠身旁的大口袋说道：“既然你吃完了，那么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
    工匠难得的打了一个饱嗝，随后小心的瞟了一眼骑士，没发觉骑士大人生气暴怒后，这才动作小心，但利索的将袋子中的已完成木雕拿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排排，一个个，很快就放满了地面。
    基尔蹲下身子捡起来一个，借着身后传来的些微光亮照明，仔细打量着手里的木雕。
    这是一个鸟头人身的手掌大小神明木雕。
    基本上跟他提供的图样一模一样，不管是高度，还是粗陋原始的人身穿着，又或者是鸟头的细微神情。
    很让人吃惊的地方在于，原本基尔提供的草图上，神明鸟头的部分，其实是没什么表情的，而此时手上的这个木雕，鸟头神明的表情似笑非笑，而且带有一种天然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非常传神，尤其是基尔觉得这个表情，跟大鸟神明那种已经走投无路，没有退路时，还要装腔作势的模样，演绎的入木三分。
    这让基尔脸上露出一个坏笑。
    “怎么样？”
    基尔小声说道。
    工匠卡克还以为基尔骑士在跟他说话，立即接上话：“大人，我觉得这一批制作出来的木雕只能说是一般，主要是您要的太急了，如果时间上再宽泛一些的话，我还能找到人，给您的这批神明雕像上色！只要上了色，它就非常好看出色了，保证让这位未知神明大人的信徒们，喜欢到每日都得去膜拜神像。”
    与此同时，基尔也听到了一个声音：“嘎，很好，很好！我很满意！不管是新的形象，还是这些木雕的数量！嘎！我很满意！”
    基尔听完后，将木雕放下：“这个水平可以，我很满意~”
    他故意模仿了一下自己听到的大鸟神明的回答，借此揶揄对方。
    “大人您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基尔站起身，点了点这些摆在地上的木雕，数了它们的数量：“三十五个木雕，那么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价格，三金五银，还有另外一枚金币的保密费用。如何？”
    基尔从衣服内兜中掏出几枚金银币，拿在手里颠了颠，发出清脆美妙的贵金属的碰撞声。
    工匠卡克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真的就这么轻易的从贵人手里得到了这么高价值的钱币。对方不仅信守承诺，而且还实打实不克扣的将钱拿了出来。
    说真的，别说一个木雕一枚银币的价格了，就是一枚铜币，他也愿意做。说实话，如果一天能做上二十个木雕，赚上二十枚铜币的话，他和他家庭的生活也不会窘迫到如今的程度。
    甚至如果不休息，一年能赚三枚金币还多的收入，这在多恩镇上也算是高收入的工作了。
    真的。
    工匠卡克，颤颤巍巍，小心的双手捧出，伸向基尔。
    基尔则利索的将手里的钱币倒扣在对方的双手中：“接着吧，这些钱不算少，可别晚上丢了。”
    “不会的，不会的。”意识到这些钱币的重要性，工匠卡克立即将手里的钱币点也不点，直接往胸口衣服内塞去。
    他还谨慎的最后检查了一下衣服的内兜有没有破损，发现没有后，这才小心的用左胳膊下意识挡在胸口，犹豫的指着其他手边还未雕刻完的木雕。
    “大人，那这些？”
    基尔一摆手：“这些当然不算，而且为了保密，我也要带走销毁。没什么异议吧？”
    “没有，没有。”工匠可惜的看了一眼这些做了大半的木雕，懊恼自己要是白天时动作要是再利索点，这四五个木雕不就又能化作四五枚亮闪闪的银币啊。
    “你的袋子我也要了，没异议吧？”
    “袋子，袋子是借的。”这句话，工匠回答的非常小，因为穿着华丽的基尔骑士正盯着他看呢。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最终怯懦的小声说了几句，连耳朵灵敏的基尔都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借的我也拿走了。不然，还能让我跟贵族宫廷里的小丑一样，玩着杂耍将它们带回去不成？”
    基尔笑了一下，便一个个的将没有上色，还是木头原料原色的木头神像丢进旁边的大袋子里。
    一边装，基尔一边仿佛闲聊一样跟满脸兴奋神色的中年工匠说着话。
    “看你的样子，最近一段日子怕是生意不好做吧？”
    “不敢瞒骑士大人，别说是最近了，自从我从家乡听说多恩镇繁华，从而想办法搬了过来后，生意就一直没好过啊。”
    “哦，这是为何？”
    “不好说，说了神明和教士大人们会生气的。”
    “哦，跟财富之神教会有关对吧？奇怪了，按我知道的来说，镇子上财富之神教会的信仰兴隆，不正是你这种木雕工匠来活的时候吗？总不可能教会的神像，全都包给了另外一个木雕工匠？也不对啊，你的手艺我刚才才看了，非常不错，比我同伴手里的一个农神护身神像还要清晰传神。”
    工匠听了基尔的话，有些苦涩的笑了笑：“大人，您想岔了。不是我手艺不好，也不是这活让人包给了另外一个工匠。事情很简单，就是，就是呃，我就给您抱怨一下，您可不敢给别人说啊。”
    “放心，我不说。”
    “哎，就是财富之神教会制作神像，从来不用木头的，教士们都是找首饰匠拿金银和其他贵重材料，铸融打造的神像。要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教会的少量生意照应糊口，我早就离开多恩镇了。”
    基尔笑了笑，侧着头似乎是听人说了些什么，于是他开口说道：“虽然这次从我这里赚了一笔，但这也不是办法啊，你还是尽早离开多恩镇，到其他地方谋生吧。越是在这里耽搁，你所耗费的人生，还有失去的赚钱机会，都会让你后悔的。”
    中年工匠勉强笑了笑：“以前或许没钱带着家人搬走，现在是有了钱，可您也知道，现在别说搬家到其他乡镇了，就连好多商会的商队都不敢上路了。也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镇子里一些人都负债破产浑浑噩噩的完全放纵了自己。”
    基尔最后将那几个没做完的木雕，还有地上的木碗，也一并扔进大袋子中，随后轻松提起袋子，冲着工匠摆摆手：“合作愉快。记得，拿了我的封口钱，关于这次的事情，便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了。明白么？”
    “明白，明白大人。不管谁问，我都一个字不会说的。”
    基尔用手指点了点他：“你知道我让你做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小心点，神明可是看着呢。另外，如果之后你的身边发生一些奇妙的事情，想一想我找你制作的神像，你会明白的。”
    工匠有些疑惑，他一头雾水的看着身披黑红两色披风的年轻骑士走远，进入了喧闹有歌声响起的围栏空地中。
    突然，他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周围的大片黑暗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最近的火光和人，都在远处的空地大门口。而他身旁，只有空荡的商路，还有漆黑一片的连片农田。
    他打了一个寒颤，左右手紧张的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紧紧的捂住胸口处内兜里的贵重钱币。
    这时候他可不是之前全身脸几枚铁币也拿不出来的穷光蛋了。以前他穷，所以从来没害怕过漆黑的小道，无人的野外，毕竟他比抢劫的人还穷，甚至还能舔着脸问抢劫的人有没有雇人的工作去做。
    可现在不一样了。
    身上可是有四金五银的巨款啊。
    想到此处，工匠卡克转身便朝着镇子的方向奔跑起来。
    他迈开脚步，凭借刚才吃饱后带来的饱腹感和力气，一口气从镇外跑回了家中。
    当他敲开自家紧闭破败的房门时，这才重重的松了口气，一脸重获新生的兴奋表现在了脸上。让摸黑给他开门的妻子感觉奇怪。
    “你是昨天干了一夜活，忙昏头了吧？快说当家的，这笔活赚没赚到钱？”
    当工匠将金银币掏出，并让妻子点起平常很少晚上点起的油灯后，他们一起低声欢呼起来。
    金币圆圆沉沉的，上面摄政王阁下的头像，似乎在满意的笑。笑每一个看到他的王国之民，那对财富与权威的渴望。
    银币滑滑亮亮的，上面还是摄政王阁下的头像。
    两个人高兴的跳起了舞，舞蹈的踢踏声，还吵醒了天黑就早早睡下的一双儿女，孩子们疑惑的看着父母，一脸疑惑。
    而这间破败小房子外面，却响起了一阵翅膀拍打声。
    一只纯黑色的乌鸦落在了这家人的房顶上。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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