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唐啸的自白

千道流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彻底消失在铁神峰铅灰色的天际。
 峰顶的寒风似乎都因他的离去而稍减了几分肃杀，只留下比比东和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唐啸。
 比比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这位未来的“昊天宗宗主”。
 那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最不堪的角落。
 唐啸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
 良久，比比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冰棱刺入骨髓：“起来吧，唐宗主，而从今往后，你就是昊天宗的主人了，一宗之主也要有一宗之主的样子。接下来你先回牢房，这两天我让人将相关手续办完，就会让你和昊天宗的同袍们团聚的，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辜负各位的期待。”
 “好……”
 唐啸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软，他目光空洞地盯着脚下染血的碎石，如行尸走肉般走回到自己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个朴素雅致的小屋，连个看守都没有。
 毕竟他是个假“犯人”，真“叛徒”。
 父亲、母亲、元叔……
 关上房门，一躺倒床上，至亲们惨烈的死状就在唐啸脑海中反复闪现，父亲爆开的头颅、母亲颈部的勒痕、元叔胸口的空洞……这些画面好像一条条带刺铁鞭反复拷打着他的灵魂。
 羞耻、悔恨、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心间，勒得他窒息。
 可是作为出卖亲朋好友、出卖整个宗族的“叛徒”，还想心安理得的活着吗？
 这些天唐啸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昊天宗成千上万或熟悉或陌生的亡魂在向他索命。
 是啊！我确实是叛徒，可是大家，我是真的不想当叛徒啊……
 唐啸在心中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当初，我之所以要出卖唐昊的位置，并不是为了阿银，而是为了我那个傻弟弟能回家啊……
 我和千寻疾作出交易，让他带走阿银，我带走唐昊。
 我实在不想看到我那傻弟弟放弃绝顶的天赋和宗门责任，此生都埋没在那个森林中。
 更不想看到父亲整日叹气、母亲以泪洗面。
 所以我才出此下策，可万万没有想到会让这一切局势走向失控。
 千寻疾一死，武魂殿的屠刀已经架在了每一个昊天子弟的脖子，正面去硬拼，输也是输，赢也是输。
 不论他们打得多好，最终只要千道流下场，一切都完了。
 整个昊天宗都赢不了一个千道流。
 哪怕父亲他们选择最壮烈的死法，用生命换取了剩下族人苟活的机会……可千道流依然不会放过昊天宗，他一定率领武魂殿使出各种手段暗害昊天宗残余族人，直至昊天血脉断绝。
 而为了避免这一切，我必须成为叛徒，我必须亲手献祭掉至爱亲朋，用族人们鲜血和我的灵魂作为投名状，获得千道流和武魂殿的信任！
 我必须用我的背叛，我的污名，我的灵魂，去换取血脉延续的可能！
 脑海中翻涌的自白，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意外地给了他一丝支撑。
 可唐啸依然觉得头痛欲裂，他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先祖忏悔：
 父亲，母亲，元叔……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是宗门的罪人，是钉在耻辱柱上的千古叛徒！
 可我看看宗门里那些还活着的孩子，看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我知道必须有人要承担这一切。
 你们用生命打开了生门，而我……我就要用这身污秽，堵住武魂殿赶尽杀绝的借口！
 只要血脉还在，只要香火未断……哪怕背负万世骂名，哪怕永堕无间地狱，我唐啸，认了！
 我一定要带领剩余的族人从头再来，一定要保护好昊天宗最后的希望。
 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了。
 没有人会理解，也不需要理解……
 我将永生背负这份罪孽和责任活着，只要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折磨，我不能轻易死去，否则我无法赎罪。
 唐啸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突然他睁眼看到窗边的书桌上多了一封信。
 唐啸起身向其走去，他拿起信封一看，发现信封上是他无比熟悉的、母亲娟秀中带着刚毅的字迹——“吾儿唐啸亲启”。
 他颤抖着抽出信笺，展开。
 熟悉的墨香萦绕在鼻尖，字字句句却如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啸儿吾儿：」
 「当你看到此信，爹娘已追随历代先祖而去。昊天宗千年基业倾覆于我们这一代手中，罪责在己，无颜苟活。然，血脉不可绝！此乃为父为母最后之念想。」
 「宗门剧变，暗流涌动。啸儿，娘知你心中委屈，亦知你所行之事。你与武魂殿暗中串联，传递消息，为父与我……并非全无察觉。」
 轰隆！
 唐啸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原来……原来父亲母亲早就知道了？！他们知道他在做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慌和羞耻瞬间攫住了唐啸，几乎要将他撕碎。
 唐啸几乎是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痛苦，继续看了下去：
 「然，时局倾颓，大厦将倾，纵知前路是深渊，亦需有人背负污名，蹚出一条生路。你父曾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牺牲一人之清誉可换宗族血脉不绝，此乃大义，亦是至痛。’」
 「啸儿，我们从未怪你。相反，娘……心疼你。看着你为了宗门强颜欢笑，看着你在嫉妒与责任间痛苦挣扎，看着你不得不与魔鬼交易……娘心如刀绞。我们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啸儿。」
 “娘……！”
 看到“委屈”二字，唐啸再也无法抑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这个高大汉子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信纸，指关节捏得发白。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溅开一朵朵绝望的水花。
 母亲知道！父亲知道！他们知道我做了什么却说我委屈？
 他们不怪我？他们依然……爱我？！
 父母的宽慰和认同，彻底击溃了唐啸的心理防线。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细腻、自愿背负一切的昊天宗新掌门人。
 只是一个在父母亡魂面前，被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委屈淹没的孩子。
 “爹！娘！孩儿不孝啊……”
 唐啸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的压抑、不甘、恐惧和此刻汹涌而出的愧疚与思念，都化作这绝望的泪水倾泻出来。
 远处比比东藏身林间，看着唐啸这个大男人竟哭成了个泪人，她那一贯冰冷的紫眸居然也多了一层水雾，让她不得不揉搓遮掩起来，才算是变回了那个冷漠无情的棋手。
 虽然唐啸的泪水洗刷不掉他手上的血污，更改变不了他作为棋子的命运，但是至少父母的理解和宽慰，能够让唐啸心头负罪感减轻一些，不至于被那份如山般的罪孽压垮，从而继续坚持活下去。
 “生活本就是名为“苟活”的牢笼。”
 比比东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所以……都活着吧！好好活着吧！这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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