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阳州城
岭南,阳州。
冬季的阳州没有半点寒意。
日头挂在天边,毒辣辣的,把城墙上那些斑驳的青砖晒得发烫。
街边的榕树垂下无数气根,在热风里轻轻晃荡,竖起耳朵,还能听见一两声蝉鸣,嗡嗡的,动静不大。
沈舟将外袍脱了搭于肩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挽到了肘弯。
外公一家已搬去京城,他便没在江南多留,拜访完观如寺,随后一路往南。
沈治骑着父亲的脖子,两条小腿垂在胸前,手里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芭蕉叶,挡在头顶当伞。
温絮则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薄纱衫子,发髻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州城是岭南数得着的大城,依山傍海,城郭绵延十余里,住户逾两万。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最热闹的当属南门外的港口,那里常年停泊着上百艘海船,桅杆密集,纵使船帆收拢,却依旧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赤膊的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几名穿着短褐的监工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竹筹,每卸完一船货物就发一根,嘴里不停地吆喝着什么。
近处停着几艘体型庞大的福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首雕刻着虎头,虎目圆睁,鬃毛怒张,瞧着凶神恶煞。
沈治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爹,那些船不是苍梧的。”
沈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南洋商船。”
“三角帆的是三佛齐的船,船尾带小楼的,是婆罗洲那边来的。”
沈治张望着,好奇道:“他们运什么?”
“香料,珍珠,象牙,犀角,还有各种药材,例如血竭、没药、乳香,这些东西中原不产。”沈舟答道。
“那他们想从苍梧得到什么?”
“丝绸,瓷器,茶叶,还有铁器,南洋那边缺铁,一把苍梧的菜刀运过去,能换一袋子胡椒。”沈舟笑了笑。
沈治沉思片刻,“谁赚得多?”
“都赚。”沈舟默默换算了一番,“南洋的香料在苍梧贵,苍梧的丝绸在南洋也不便宜,一来一去,谁都不亏。”
温絮走在旁边,插话道:“你猜猜,这些海商最大的主顾是谁?”
不等沈治开口,沈舟抢了先,“自然是我。”
温絮嗔道:“还好意思说?”
沈舟把沈治从脖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儿子头顶,望着港口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南洋海商最顶尖的几家,但凡手里有什么新奇物件,第一时间就会送去京城齐王府,珊瑚树、猫儿眼、琉璃盏、犀角杯,堆了满满一库房。”
“也就是这些年我忙,没顾得上消费。”
沈治偏过脑袋,“您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舟“啧”了一声,“我不要他们就送,咱是那种吃白食的?”
沈治面无表情,“冤大头。”
沈舟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什么叫冤大头,礼尚往来懂不懂?只不过你爹比较俗气,给的是银票。”
沈治不理他了,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海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爹,那些南洋的东西,在他们自己那边是不是很便宜?”
“嗯。”沈舟没有否认,“老天爷赏饭吃,香料在那边就跟咱们这边的葱姜蒜一样,寻常得很。”
沈治的眉头皱了起来,“运到苍梧,价格就顶了天,百姓们哪有那么多闲银子买?就算有闲银子买,钱都让这帮人赚走了。”
沈舟嘴角翘起,没有接话。
沈治又道:“朝廷就不管?”
“管什么?”沈舟反问,“他们又不是只赚不花,买船、雇人、置货,银子转来转去,大部分还是留在苍梧。”
一家三口沿着码头走着,穿过卸货区,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胡椒和丁香的辛辣气味,呛得沈治打了两个喷嚏。
他擤了一口鼻涕,然后在父亲的衣袍上擦了擦手,“爹,南海水师有多少人?”
沈舟停下脚步,随即继续向前。
“苍梧水师分南北两大。”他用平稳的口吻道:“北海水师人多些,四万余,主要防着半岛和倭国。”
“那边不太平,海匪聚集,时不时就要闹一场。”
“南海水师,只有两万,比北边少了一半。”
“两万就够了?”沈治眨着大眼睛。
“不够也够了。”沈舟叹了口气,“南海的水势比北海更为复杂,暗礁、急流、突如其来的风暴,还有那些藏在海面底下的漩涡…”
“五牙大舰开出去,遇上一场风暴,能不能回来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这些南洋商贩,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摸清了来苍梧的航线。”
沈治想起什么,急匆匆道:“爹,您没想过从南洋商贩手里买海图?”
“想过。”沈舟点头,“也问过,人家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沈治愣了一下,“商人不该逐利吗?为何不卖?”
“海图是他们的命根子。”沈舟极目远眺,“一条航线的秘密,背后是无数条人命,卖了,他们就没了跟苍梧讨价还价的本钱。”
“无妨…”沈治跟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道:“咱家有人做梦都想当高手,待他成了一品大宗师,可以让他帮忙绘制海图。”
“那你可有的等了。”沈舟哈哈大笑,“不过单纯只要海图的话,风闻司里其实藏着一份。”
他补充道:“比较详细。”
一家三口走出了窄巷,景象豁然开朗。
码头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堆满了木材和石料,远处有一座小山,山腰上正在大兴土木。
脚手架密密匝匝,把半座山都裹住了,露出几座已经封顶的殿阁的屋檐,灰瓦红墙,在绿树丛中格外扎眼。
山脚下搭着一排竹棚,棚子里摆了几张长桌,十几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坐在长凳上,端着碗,吃得不紧不慢。
他们穿着青色或蓝色的袍子,质地不错,但袖口和领口都沾着灰浆,有几个人的靴子上还糊着干了的泥巴,显然刚从工地上下来。
沈舟抱着沈治走了过去。
棚子最里面的一张长桌上,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蓄着长髯,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面前碗里的饭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神发空。
沈舟拱手道:“这位先生,赶路口渴,能否借个座?”
中年男子回过神,颔首道:“公子请。”
沈舟拖出长凳,让温絮先坐了下去,然后自己才落座,顺带将沈治放在膝头。
棚子内没有多余的碗筷,沈舟也不客气,伸手从那中年男子面前的盘子里拈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中年男子眉毛微动,没说什么。
沈舟咂了咂嘴,“阳州本地芥蓝,焯水的时间长了,脆劲儿没了,蒜蓉是用冷油煸的,香味一般…”
“芥蓝切得太碎,码得又不齐,看着像一摊腌菜。”
中年男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公子是饕客?”
“算不上。”沈舟诚恳道:“就是嘴刁。”
中年男子忍住笑意,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先生闷闷不乐,是为了那座学宫?”沈舟努努嘴,问道。
中年男子将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公子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先生脸上写着。”沈舟一边按住沈治的手,不让他学自己,一边道:“岭南林氏很看重那座学宫?或者说,先生很看重那座学宫?”
中年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连这年轻人道破他的身份,他都没察觉。
一旁某位年轻儒生抹了一把嘴,愤愤道:“自家的学问,白送给外人,总觉得吃了亏。”
沈治斜视了他一眼,冷不丁道:“学问是天下人的学问,不是一家一姓的学问。”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开口的小人儿身上。
那年轻儒生被怼,脸颊涨红,“小娃娃,你懂什么?林氏的学问是林氏先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教不教,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沈治没有被他拔高的音量吓住,依旧有条不紊,“林氏先祖的学问,又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儒生“诶”了一声。
沈治继续道:“天下学问,源自上古圣贤,再由后人补充完善,推陈出新,这东西,不姓林,不姓李,林家能学,为什么不能教?”
年轻儒生不曾想这小娃娃如此牙尖嘴利,遂道:“那不一样!林氏历代先贤在这门学问上添砖加瓦,付出了多少心血?凭什么让别人白白拿去?”
“添砖加瓦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这门学问更精深、更完善。”
“那更精深、更完善的学问,是应该锁在林家的书楼里,还是应该传出去让更多人受益?”
年轻儒生呼吸粗重了些,胸膛起伏着,但到底没反驳读书人理当“造福苍生,救济万民”的理念。
棚子里其他男子不停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在相互争论辩驳。
年纪偏大的几位,看沈治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中年男子——林嗣昌,一直没有说话。
那年轻儒生定了定神,决定耍无赖,“你是哪家的孩子?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沈治瞧都不瞧沈舟,“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所以才问我是什么来历。”
“等我说了来历,你又要说我仗着家世压人。说到底,你只是想赢,不想讲道理。”
年轻儒生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这回是真被气着了。
林嗣昌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不容置疑道:“够了,连个孩子都辩不过,回家罚抄《大宸礼记》百遍。”
说罢,他转向沈治,“小公子年纪虽幼,见识却不凡,敢问小公子尊姓?”
“回先生,我姓典…”沈治犹犹豫豫。
“叫铁蛋。”沈舟帮忙道:“贱名好养活。”
沈治泫然欲泣,嘟着嘴,委屈巴巴。
林嗣昌自是不信,能说出这番言论的孩子,家世定然非富即贵,但人家不愿吐露真名,他也不好强求。
沈舟呵呵道:“林先生莫怪,犬子童言无忌,若有冒犯,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林嗣昌摆摆手,“这位公子言重了,令郎说的那些话,未必没有道理,只是…”
那年轻儒生终究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可我就是不服,诸多世家都把学问贡献了出来,那山南沈呢?”
林嗣昌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上,顿时碗筷乱跳,“住口!”
年轻儒生缩了缩脖子。
沈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林先生莫急,这位小兄弟问的没错。”
林嗣昌苦笑,“公子慎言,皇室…非我等能议论。”
沈舟自顾自道:“帝王心术这东西,每朝每代都不一样,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就算沈氏愿意教,也没人敢学,学了做什么?造反?”
“如今这天下,即便有人高举义旗,亦没多少百姓愿意跟随,并非虚言,不信者尽管试试。”
“苍梧收拢人心的本事…”林嗣昌话说一半,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沈舟又补充道:“再说第二点,山南沈的家学,其实教得更早。”
“山南沈本是大宸诸侯之一,封地共五州二十四县,在十三国中,位列末流,仅强于旧南梁,但最终却是苍梧谋得天下,这其中缘由,便是山南沈,愿意教。”
“不过普通百姓没什么感觉,因为学问藏在政令、律法、科举之中,当了官,脑子活泛些,自然会懂。”
林嗣昌目光一凝,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舟跟他对视着,“林先生,你整日盯着学宫建设,也是希望把学问传给更多人吧?”
“公子说得不错。”良久,林嗣昌开口,语气似自嘲,似骄傲,“在下胞弟,岭南林氏不孝子孙!他出了个馊主意,诸多世家,不得在本地任教。”
“可我林氏,世居岭南,这学宫又是第一批,总不好让外地来的那些世家,小瞧了岭南的读书人,故而在此盯着,只盼着别出差错。”
阳州城内,一位衣着朴素的老道士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壶茶水。
有些事情,他如今也料不准,得亲自见过,才好下结论。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911.com,更新快,无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