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来不及说话的余冕

    无论寿命有多长，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在月亮变得最大最圆之前，修禅将一些事情讲给余冕听，也算是留下的一个后手。
    比如，龙所在的地方。
    比如，修禅会因为必须要留在三界、必须舍弃一部分力量而导致的阶段性记忆缺失。
    比如，他来三界的主要目的。
    “所以，你是为了找你的徒儿和侄女才来到这里的？”余冕吃着修禅钓上来的鱼——修禅实在是没事做了，便随便找了根树枝，从坚韧的藤条上撕下来一条作鱼线，又用余冕脱落的鳞片磨成了鱼钩，以泥土中的虫子为饵钓起鱼来。修禅当然吃不了多少，多余的全都丢进了余冕的口中。
    余冕不打算化为人形，反正现在这个样子也还可以交流，没必要变成人。
    “嗯，他们迷路了，结果走进了监牢中。”修禅没有隐瞒什么，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将这两个熊孩子带回去。”
    “你说，三界是监牢？”老鼍又吞下了一条鱼，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特殊的词。
    “是的。”修禅坐在老鼍身边，不紧不慢地挂着鱼饵，“三界是陛下和国师从国土中切割出来的一部分，专门用来关押一些罪大恶极的犯人。刑期未满，或未得到陛下的特赦，谁都无法离开这里。”
    “哦……”余冕向旁边爬了一点，树荫将现在的位置都遮住了，而他喜欢晒太阳。
    至于修禅说的，三界是监牢什么的，余冕并不在乎。
    这里能吃饱，有太阳晒，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当床，睡得还很舒服——
    他才不会管什么监牢不监牢的。
    因为他要的东西，这里都有。
    修禅每天都会把自己来的目的和余冕说一遍，因为从龙珠和龙火离开以后，他就开始渐渐忘记一些事情了。比如自己的原形，比如龙珠和龙火的事情——这部分是最先忘记的，龙需要龙珠和龙火来平衡龙形的稳定，二者皆连接着龙魂。离体以后也带走了一部分龙魂，而龙的记忆和鬼魂差不多，都是记录在灵纹上的。
    龙魂的灵纹有所缺失，自然会失去一部分的记忆。
    只是不确定会忘记哪段——或许是三界排斥龙的缘故，也或许是纯粹的运气，修禅正在逐渐忘记最重要的部分。
    ——就是他来这里的过程和理由。
    他已经很努力地记录下来了，可惜，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着自己昨天的记录，都会感到一部分内容的陌生。
    直到月亮最大最圆的那天，修禅的记忆才逐渐趋于稳定，可是也只是记得眼前的老鼍名叫“余冕”——他甚至忘了自己和对方曾经说过什么。
    余冕每天都会重复一遍修禅交代过他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因为每次说完，最短甚至只需要太阳从露头到爬到最高点这段时间，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状态十分奇特，龙不是一下子忘记了什么，而是一点点地在忘记什么，而且就算中途再次将他忘记的事情讲出来，这些记忆仍旧会逐渐流失。
    尤其是对他自己是一条“龙”这件事的认知。
    就好像他的“忘记”是一种过程，而非一个结果。
    看在这家伙每天都钓鱼给自己的份儿上，余冕兢兢业业地提醒着修禅，毕竟总不能白吃人家鱼不是？
    当最大最圆的月亮慢慢升起时，余冕的老友来了。只是今天的见面，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
    “你很强。”
    修禅一如既往地在钓鱼，他的心很乱，钓鱼能让他稍微平复一些。在一条鱼刚要咬钩的时候，身后的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吓跑了水中的鱼。
    “阁下是……”修禅回过头，他感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灵气，惊得山林间的鸟兽都四散奔逃。
    回答他的，是一柄刃锋通红的剑。
    剑很普通，三尺三寸；剑又不普通，剑刃通红，如秋天的红叶。
    这把剑的名字，恰好也是红叶。
    修禅并没惊慌——他不需要惊慌，这女人的剑术不怎么样，剑也不怎么样——这种普通的剑，在他那里都是拿来强身健体用的，或者作为某种地位的象征，并不是拿来战斗的。
    砍不如刀，刺不如枪，扫不如棍，长度不如戟。只有一些江湖上的人，才会拿剑来互相切磋比试，算是一种游戏吧。
    让女人狂妄的本钱，是剑刃上覆盖的灵气，这让剑稍微出彩了一些，但在修禅的面前，和之前也没什么差别。
    反正自己也在等人，那就陪她玩玩吧，就当是消磨时间了。
    ——虽然自己已经忘记，为了什么，要去等什么人了。
    随手折断了鱼竿，修禅用手中的半截木棍抵在了剑刃的侧面，轻轻一推就使其偏离了方向。紧接着木棍迅速顺着剑刃向上划去，同时顺着这个力道将剑向下压，令对方只有抽回这一条路可走。
    可惜，修禅比她快，快太多了。剑还没来得及动，木棍就已经顶在了对方的手背上，用力向下一压，手部关节的活动范围限制立刻让她松开了剑柄。
    “……好剑，”修禅夺过了对方的剑，握在手中耍了几下，“平衡性不错，剑刃保养得很好，剑身也很直，看来你很喜欢这把剑。”
    对方惊讶这名男子竟然一个照面就卸了自己的兵器，不过表情显然有些不甘心。修禅也看出了这点，将剑丢还了回去。
    “嗯……那个……”当两人再次打作一团的时候，余冕在一边张着大嘴怎么也插不上话。他很想告诉修禅，等待的人已经到了，也想告诉自己的老友关于修禅的神秘身份，可他们压根就没给自己机会。一直等到天亮，两人才终于在距离余冕很远的地方停了手。
    女子看上去不太好，似乎是快要筋疲力尽了；修禅倒是没什么反应——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游戏，他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玩下去。
    永无止境的那种。
    “你很强。”女子又一次说了一遍这句话，只是现在，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我想让你教我如何能变得像你一样强——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仙界？”
    天亮的那一刻，修禅的记忆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他不再持续忘记什么，却也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将来能找到答案呢——此时的修禅这样想着，他是那种不会为某件事一直苦恼的人，而且性格实在是太沉稳，沉稳到沉闷的程度，很多事都喜欢凭自己的力量解决。
    “好。”反正也无处可去，修禅便答应了下来。
    “英雄，贵姓？”
    “免贵，我叫……”修禅愣了一下，对方明显不认识自己，自己对周围的环境也感到很陌生，修禅不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便想给自己取个新的名字。
    想到自己离开老婆孩子的时候，她们俩看着天空说了一句【嚯——好远啊！】，修禅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新的名字。
    “……我叫霍远。”
    “在下苏蝉！”女子收起了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么，霍先生，跟我走吧，你想要什么，我那里都有！”
    当余冕好不容易爬到二人身边的时候，只见老友拉着前几天刚交的新朋友的手，两人向着日落的方向飞去。
    “哎——哎哎哎！你俩别走哎！！哎！！”余冕傻眼了——这可怎么办？！修禅是来三界办事的，自己还没将他的一些信息告诉老友呢！
    可惜，余冕徒劳的挣扎看在苏蝉的眼中，却仿佛是一场道别。女子也朝他挥了挥手，说道：“今年就这样了！明年的今天我再来陪你玩！”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西方群山中的时候，余冕张大的嘴巴过了好久才闭上，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就这么着吧，放在也不急于一时。
    贪玩的苏蝉肯定会在月亮变得又一次又大又圆的时候来找自己的，两边都是长生种，这点时间根本就不算什么。
    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那块平坦的岩石上，余冕打了个哈欠，想要趁着早上还两块，赶紧睡个回笼觉。就在这时，一名人类走了过来，他的肩膀上还扛着几头看上去就凶猛无比的野兽尸体。
    “哥，还没睡醒呢？”男子虽为人形，却能口吐兽言，“看看我打回来了什么？前几天我跟人学会生火了，不是我们俩那种能冻成冰块的妖火，而是能把肉变得更好吃的……”
    还没等他说完，余冕就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显然是一个字儿都不打算听了。
    一晚上都没睡，他现在困极了——自己的生活可是一直都很有规律的！
    “不听就不听呗，哼，等下我把肉烤好了，你可别羡慕。”弟弟余弦拿出了一块磨得十分锋利的石头，将野兽的皮一点点剥掉——这是从人类那里学来的，皮不好吃，只有里面的肉好吃。之后还要放血，会让味道更香。
    从很早之前，余弦就对人类很感兴趣，到了现在也一样。可惜，因为出去跟人类混在一起，他错过了见到龙的时机。
    造化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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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来不及说话的余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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