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照片

    时隔七年，韩昼再次来到了临海镇。
    其实距离他上次来这里只过去了几个月，但过目不忘的记忆让他记住了上次来时的一切，脑海中仍清晰保留着离去时的模样，如今故地重游，眼前已是天翻地覆，那份记忆与现实的错位，不由化作一股物是人非的恍惚，让他有些怅然。
    一觉醒来，万事万物都在改变，只有他还活在七年前，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大家都变成熟了，就只有他还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谈不上别扭，但总归不太适应。
    “亲爱的，你怎么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身旁传来钟铃的询问，这位曾经的学姐、如今的未婚妻，似乎永远分出一半心神系在他身上，这两天相处下来，这句问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没什么。”
    韩昼回神笑了笑，“就是好久没来了，感觉这地方变化好大。”
    “是啊。”钟铃浅笑，裙摆随海风微扬，“变得都有点不认识了。”
    韩昼一愣：“你来过这里？”
    “你忘了吗，你以前带我们来过一次。”
    “‘我们’？抱歉，我没印象了……”
    “就是毕业那年的夏天。”
    钟铃蹲下身子，从细沙中拾起一枚贝壳，对着阳光细细端详，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光影，也倒映着那些令人嘴角微扬的往事，“那时大家都在，我们在那边的酒店住了一周，去了很多地方，参加了那年的海宴，还拍了好多照片。”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这样啊。”
    韩昼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点进相册低头查看，却并没有找到相关的照片，他还以为是藏进了隐私相册里，可打开后依然一无所获。
    一股淡淡的发香钻入鼻腔，钟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好奇地望向手机屏幕，见他慌忙退出隐私相册，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却含着笑：“在找那时的照片吗？”
    不得不说，钟铃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就好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又甜又软。记得刚认识的时候，韩昼还在想，这样的声音就应该被全世界听见，可如今真的能被全世界听见了，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倒不是他自私到想把这样的声音占为己有，只是一想到这背后或许和萧小小的消失有关，心里就有些发堵。
    他隐隐有种猜测，或许萧小小之所以会失踪，就是因为承受了本该属于他的命运——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拯救钟铃一家的准备，可如今不但他和钟铃姐妹都平安无事，甚至就连原本该死去的钟叔叔和叶阿姨也活了下来，他搜索过相关新闻，那场意外竟从未发生，很多人的悲剧都因此得到了改写。
    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可代价呢？
    要知道过去是很难改变的，想要达成这个结果，一定有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直到七年后依然安然无恙，可见他并非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个人，那么真正付出代价的……极有可能就是消失的萧小小。
    韩昼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先和自己商量过，如果有的话……她当初知道那一天就是永别吗？
    真是乱来。
    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并未将情绪表露出来，困惑道：“亲爱的，我手机里的照片怎么这么少？”
    经过两天的练习，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
    “你的上一个手机丢了，连手机卡都是重新补办的，手机里的东西都没了，包括以前的照片。”
    果然……韩昼早就有所猜测，闻言倒也没有太过意外，迟疑片刻：“那……能让我看看你的手……”
    话音未落，钟铃已经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了他：“当然可以。”
    “……谢谢。”
    韩昼下意识道谢，又立刻想起两人现在几乎已经是夫妻关系，好像用不着这么生分。
    然而钟铃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柔柔一笑：“不客气，这本来就是你送给我的手机。”
    韩昼一怔，低头看向那部背面印着半个爱心图案的手机，不由有些失神，笑了笑说道：“这是我们一起赢来的奖品吧，怎么能算是我送给你的？”
    “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参加那样的活动。”
    时隔多年，钟铃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动辄红着脸的女孩，尽管性子依然腼腆，却早已学会了如何鼓起勇气，说出那些曾经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或许也正是两人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韩昼承认，他不太能招架得住女孩子的攻势，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如果钟铃主动，他大概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吧。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是钟铃主动的吗……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先表的白？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钟铃，看着对方眼底的回忆之色，心中不禁好奇，对方现在所回忆的，究竟是七年前的往事，还是几个月前的经历？
    眼前的钟铃，当真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钟铃吗？
    海风掠过海面，吹散了满目春光，这风在海边盘桓了千百年，却从未有人追究，它是不是同一阵风。
    于是韩昼也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部被手机壳严实包裹、连一条划痕都没有的旧手机，轻声说道：“你很珍惜它呢。”
    七年过去，这部手机早就过时，功能也落后了许多，可钟铃却还留着没换，可见这部手机对她的意义。
    相较之下，自己居然能把极有象征意义的情侣手机弄丢，简直是太丢人了，如果是在一起之后弄丢的，更是一种莫大的辜负……
    想到这里，韩昼不由有些尴尬，好在钟铃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有人告诉过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这辈子和很多东西都是有缘无分，所以更应该学会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谁说的？”韩昼好奇道。
    “我自己。”钟铃轻声说。
    多年之后，她似乎也会开这样的玩笑了，说话时腼腆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难为情，还是有别的原因。
    “可它已经有点卡顿了。”韩昼提醒道。
    钟铃轻轻摇头：“我对手机的要求很低，只要能打电话和发消息就足够了。”
    “这要求确实很低……”韩昼若有所思，“所谓的知足常乐？”
    钟铃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踮起脚尖，似乎想把不久前捡起的那枚贝壳用力丢进海里，可她力气不够，只能看着贝壳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风一吹，贝壳便被海浪和细沙一起藏了起来，再也找不到踪迹。
    她没有去寻找，似乎这样就足够了，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这才回答起了刚刚的问题：“其实也没有那么知足。”
    顿了顿，她轻轻揽住韩昼的胳膊，温声说道，“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海浪拍打着沙滩，几乎将她的声音吞没。
    韩昼只是习惯了亲昵的称呼，却还未习惯亲昵的动作，不过看着钟铃此时的模样，也没反抗，任由她挽着，并肩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
    “拍照呢？这部手机的拍照功能已经很落后了吧。”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新的一张照片，“这些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你不介意吗？”
    钟铃偏头看了看，莞尔一笑：“这张照片是你发给我的。”
    “我拍的？”
    韩昼一愣，又翻回刚刚那张照片，心说自己的拍照水平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拍出一张这么糊的照片吧？
    钟铃并未多言，只是挨着他坐下，和他一起翻看起了手机里的照片，每当他面露疑惑，就会耐心回忆当时的情形，声音温柔，如潮汐漫过沙滩：
    “这张是上周拍的，我们去果园摘橘子，你一开始还以为不要钱，一口气摘了好多橘子，姐姐气坏了，在果园门口剥了好几个，只要有酸的就塞给你吃。”
    “这几张是挑婚纱的时候拍的，你穿西装的样子很好看，每一套都很适合你，但又不能全部买下来，我就忍不住多拍了几张，当做纪念。”
    “这张是去年旅游的时候拍的，我们去看了瀑布，那天突然下暴雨，我们都没有带伞，你就脱下外套盖在我们头上，拉着我和姐姐一起往山下跑，不过虽然大家都很努力地跑了，最后还是被淋湿了。”
    看着照片中的宛若落汤鸡的三人，韩昼忍俊不禁：“真的有很努力在跑吗？怎么连跑都不忘记拍照？”
    “一开始是姐姐想拍下你狼狈的样子，但她的手机没电了，就只能拜托我帮忙。”
    钟铃回忆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笑意，“你知道以后很得……很开心，想先下手为强，把姐姐狼狈的样子给拍下来，可又害怕姐姐生气，就也拜托我帮忙，所以我就拍了这张照片。”
    “怎么感觉我们都还没长大似的……”
    韩昼哭笑不得，他还以为二十五岁的自己应该很成熟了，没想到还是这副德性。
    “没长大不好吗？”
    钟铃认真想了想，眼底倒映着海面的粼粼碎光，“除了能结婚，长大好像就没有别的好处了。”
    见韩昼意外地看了过来，她浅浅一笑：“这话是你告诉我的。”
    韩昼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难怪大家都越活越年轻了。”
    钟铃也跟着笑，很自然地倚上他的肩，翻到下一张照片，继续回忆从前。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混着海浪的声音又显得很遥远，韩昼静静地听着，或许画面模糊也有模糊的好处，它似乎能将漫长的时间跨度无限拉近，即便是来自七年以前的他，也能通过这些像素不高的画面，细品这些年所错过的温存。
    感慨间，钟铃已经翻开了下一张照片，像是失神了片刻，紧接着脸上便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这张是在月城旅游的时候拍的，我们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你太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姐姐说你难得老实一次，让我把你睡觉的样子拍下来发给她，我其实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可刚把手机举起来，车就剧烈颠簸了一下，你的头刚好靠在了我肩膀上……”
    这是所有照片中最模糊的一张，却也是众多照片中，唯一一张两人的单独合照，而它的诞生，竟是因为一场意外。
    韩昼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和钟铃毕业后没多久就成了情侣，距今已有三年，怎么会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
    他暂时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不再继续翻看相册，起身说道：“照片等晚上再一起看吧，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他伸出手，把沙滩上的钟铃拉了起来。
    “什么地方？”钟铃好奇道。
    “那年夏天，我有带你们去过见盐村吗？”韩昼问。
    他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毕业那年拍的照片，照片里有古筝，有莫依夏，有欧阳老师……有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萧小小。
    天蓝色的背景下，照片上的众人似乎各怀心事，但却都显得很开心。
    这意味着他的猜测没有错，萧小小在毕业之前就从大家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人记得她，包括那时的自己。
    可既然他们还是来到了临海镇，就说明总有他们忘不掉的地方。
    钟铃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来了贝城，来了临海镇，却唯独没有去见盐村吗……韩昼若有所思，再次看向手机中的合照。
    ……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先一步忘记了吗？
    他无法确定，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和钟铃一起前往了见盐村。
    随着交通的发展，通往见盐村的道路已经铺上了沥青，一路上倒是颇为平坦，他本来还在好奇见盐村这些年的发展，可直到抵达目的地，才知道村子已经荒废了。
    七年过去，彻底消失的不只是萧小小，还有她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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