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 章 1106已补

    艾希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营地的火光早已熄灭，帐篷变成了焦黑的碎片，在风中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和某种她从未闻过的、冰冷刺鼻的气息——那是冰霜守卫的魔法残留。她撑起身体，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低头看去，小臂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冻成了紫黑色，血凝成了冰碴。她不记得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只记得那些从暴风雪中涌出的白色身影，它们的手臂是寒冰铸成的利刃，它们的眼睛是两块没有温度的蓝冰。
    丽桑卓。那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炸开，像一颗冰封了千年的雷。艾希从八岁起就听过那个名字——传说中被封印在嚎哭深渊深处的冰霜监视者，巨魔族群的幕后主宰，冰原上所有灾难的源头。她以为那只是传说。她错了。
    艾希跪在雪地里，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扒开倒塌的帐篷残骸，寻找幸存者。没有。她的母亲，那个教她拉弓、教她辨认星象、教她在冰原上活下去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帐篷中央，胸口插着一根冰锥，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能从那张被冻裂的嘴里发出了。
    艾希跪在母亲身边，伸出手，合上那双再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的手指触碰到母亲眼皮的瞬间，那种冰凉的、失去所有生命力的触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掌心。
    没有时间悲伤。她必须活下去。她站起身，从废墟中翻出母亲的弓和箭袋。弓弦断了，她用自己的弓弦换上；箭袋里的箭矢所剩无几，她一根根清点，插回背后的箭袋。然后她走进风雪，没有回头。
    冰原上没有路，没有方向标，没有任何可以指引她前行的东西。艾希靠星象和风向判断方位，白天躲进冰裂缝中避风，夜晚赶路。她靠吃雪解渴，靠挖冻死的旅鼠充饥。她的左臂伤口在第三天开始发炎，整条手臂肿得比右臂粗了一圈，皮肤表面泛起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感染蔓延的迹象。她知道如果不及时处理，她会死在这片冰原上。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放弃意味着母亲、族人、以及那个曾经繁荣的阿瓦罗萨部落，将永远无人铭记。
    第六天的黄昏，她走到了冰原上一片陌生的区域。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冰丘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她的体力已经耗尽，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她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在这时，脚下的冰层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那不是风声，不是冰层自然开裂的声音，而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冰层下移动时产生的、有规律的震颤。艾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种震动。冰原巨虫。
    冰层在艾希面前炸开。
    无数碎裂的冰块被抛向空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折射出短暂的彩虹。从裂缝中探出的不是蛇类的头颅，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属于冰层深处的存在。它的口器由数十根不断蠕动的触须组成，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长着倒钩状的尖刺，口器中央是一圈圈螺旋排列的利齿，利齿深处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艾希拔箭搭弓。她的左臂使不上力，箭矢在弓弦上颤抖，瞄准线在她眼前晃动。她咬着牙，把弓弦拉到最大，松手。箭矢射入巨虫的口器，刺穿了一根触须。巨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巨大的身躯从冰层中抬起，投下一片足以吞没她的阴影。
    艾希转身就跑。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巨虫在她身后紧追不舍，冰层在它的身躯碾压下发出连续的碎裂声。她跑过一个冰丘，绕过一个冰裂缝，试图利用地形甩掉它。但巨虫在冰层下的移动速度远超她的预期，那些庞大的躯体在冰下游走时几乎不受任何阻碍。
    艾希的箭袋已经空了。她用尽最后三箭，两箭射偏，一箭射在巨虫的甲壳上，箭矢折断，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她扔掉弓，开始徒手攀爬前方一座陡峭的冰崖。指甲嵌进冰层，手指在零下的温度中迅速失去知觉。她爬到一半时，巨虫从冰崖底部撞上来，整座冰崖在撞击中剧烈颤抖，艾希的手指从冰缝中滑脱，整个人向下坠落。
    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
    一阵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但不是她坠落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头巨大的黑色野猪从冰崖侧面的雪堆中冲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巨虫的侧面。野猪的体型比巨虫小得多，但那一撞的力量却硬生生把巨虫从冰崖底部撞开了数米。野猪的獠牙刺入巨虫的甲壳缝隙，暗绿色的体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巨虫吃痛，触须疯狂抽打，野猪灵活地后跳躲开。
    野猪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身形比艾希记忆中更庞大，肩背宽得像一堵墙，头发是乱糟糟的红色，皮肤是冰原人特有的苍白。她穿着一件被血和泥浸得看不出原色的皮甲，右手中握着一柄比她整条手臂都长的链枷，铁球在链枷顶端旋转，拖曳出一道暗银色的光弧。
    那张脸，艾希认得。即使过去了五年，即使那张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即使那双眼睛里多了艾希从未见过的冷硬和凶狠，她依然认得。
    瑟庄妮。
    “发什么愣！”瑟庄妮的吼声从野猪背上传来，“爬上去！”
    艾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冰崖半腰。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攀爬。身后，瑟庄妮骑着野猪与巨虫周旋，链枷的铁球一次次砸在巨虫的口器和甲壳上，留下一道道冒着热气的伤口。野猪的速度和敏捷在冰原上几乎无人能及，巨虫的触须多次抽向它，都被它灵巧地避开。
    艾希爬到崖顶，翻身瘫在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瑟庄妮！上来！”
    瑟庄妮听到喊声，双腿一夹野猪的腹部。野猪猛地加速，冲向冰崖底部，在接近崖壁的瞬间前蹄腾空，后腿发力，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跃上了冰崖的中段。瑟庄妮在野猪跃起的瞬间从背上跳下，抓住艾希伸出的手，被拽上了崖顶。野猪紧随其后，四蹄在冰面上刨出一阵雪雾，稳稳落在她们身边。
    “走！”瑟庄妮把艾希拽上野猪背，自己跨在前面，链枷一挥，野猪撒开四蹄，向着冰原深处狂奔。
    巨虫在冰崖下嘶鸣了几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追。它的身体太大了，攀爬冰崖需要消耗大量能量，而那两个人已经逃出了它的攻击范围。它最终选择了放弃，巨大的身躯缓慢地缩回冰层中，消失在黑暗里。
    野猪跑了很远才慢下来。瑟庄妮勒住缰绳，翻身跳下，然后把艾希从背上扶下来。艾希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瑟庄妮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撑住。
    “你瘦了。”瑟庄妮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粗粝，但艾希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胖了。”艾希说。
    瑟庄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冰层下的暗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涌出地面，烫得她自己的脸都有点发僵。她很快收住笑，板起脸：“别胡说。这是肌肉。”
    艾希也笑了。她笑得很轻，伤口被牵扯着疼，但她停不下来。五年了。她离开凛冬之爪，带着愿意跟随她的人南下，建立阿瓦罗萨部落，与瑟庄妮彻底分道扬镳。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曾经的姐妹。此刻，在这个被风雪和巨虫包围的冰崖顶上，她们重逢了。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一句“你瘦了”和一句“你胖了”，以及从那两句废话中满溢出来的、什么东西都冲不淡的熟悉感。
    “叙旧的话待会儿再说。”瑟庄妮收起笑容，目光扫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还有麻烦。”
    艾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些黑点不是鸟，而是人——不，不是人。它们的体型比正常人大出一号，四肢粗壮，头部覆着厚厚的毛发，嘴里露出獠牙。沃利贝尔的族人。熊人族。
    “你惹他们了？”艾希问。
    “他们惹我。”瑟庄妮翻身上野猪，把艾希拉上来，“沃利贝尔那个老疯子最近在召集各部落，说要‘净化冰原’。不顺从他的，就是敌人。我不是那种会跪在熊面前摇尾巴的人。”
    艾希没有问“你是不是杀了他们的人”，因为在瑟庄妮身上，答案永远是肯定的。她只是抓紧野猪的鬃毛，伏低身体，让瑟庄妮挡在前面。
    野猪再次狂奔。熊人族的战士在速度上不及野猪，但他们耐力惊人，且擅长在冰原上进行长途追踪。瑟庄妮的野猪跑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甩掉身后的追兵。更糟的是，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冰裂缝的宽度远远超出野猪的跳跃能力。
    瑟庄妮骂了一声脏话，勒住缰绳。她跳下野猪，跑到冰裂缝边缘往下看。裂缝下方是一条湍急的地下冰河，河水的流速很快，但河面足够宽阔，足以容纳一艘小船。
    “船呢？”艾希跟过来问。
    瑟庄妮指了指冰裂缝侧方，那里有一个用冰块和兽皮搭建的简陋掩体，掩体里面靠着一艘用海象皮和鲸骨制成的折叠冰舟。那是冰原猎人在冰河上捕鱼时使用的工具，轻便，可折叠，能快速充气。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艾希有些惊讶。
    “我在冰原上混了五年，不是白混的。”瑟庄妮把冰舟拖到裂缝边，展开，充气。整个过程中，她的手速快得惊人，显然做过无数次。“上去。”
    艾希跳进冰舟，瑟庄妮紧随其后。野猪在裂缝边犹豫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巨大的身躯稳稳落在冰舟尾部。冰舟剧烈晃动，险些侧翻，艾希死死抓住船舷，瑟庄妮用链枷的铁球压住船底，稳住了重心。
    “钢鬃，趴下！”瑟庄妮命令道。野猪顺从地伏低身体，四只蹄子紧紧扣住船底的防滑纹路。
    瑟庄妮用一根冰镐撑开船，冰舟顺着水流滑入裂缝深处。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熊人族的追兵站在裂缝边缘，愤怒地咆哮，但没有人敢跳下来。地下冰河的河道在黑暗中延伸，没有分岔，没有岔路，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被万年冰层包裹的水路。
    艾希坐在船头，借着冰壁上微弱的荧光看清了瑟庄妮的脸。那张脸上有疲倦，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艾希从未在瑟庄妮身上见过的、近乎释然的松弛。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艾希问。
    瑟庄妮沉默了片刻。“还行。没死。”
    冰舟在黑暗中漂流，只有冰镐与岩壁碰撞的声音和钢鬃偶尔发出的呼噜声陪伴着她们。
    冰舟在地下冰河中漂流了不知多久。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冰壁上那些万年不化的寒光。艾希和瑟庄妮轮流用冰镐控制方向，另一人就蜷缩在船头或船尾打盹。钢鬃一直趴着，偶尔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视着黑暗中的河道，确认没有危险后，又把下巴搁回前腿上。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缕微光。那是月光，透过冰层上方的裂缝照射下来。瑟庄妮用冰镐撑船，将冰舟驶到光线下方。冰层上方是一片陌生的冰原，没有足迹，没有营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她们爬上去，把冰舟拖上岸折叠好，藏在一处冰岩后面。钢鬃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站在瑟庄妮身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安全了。”瑟庄妮说。她在一块冰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冻硬的面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扔给艾希。“吃。”
    艾希没有客气。她确实饿了，饿到胃部已经感觉不到饥饿，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感。她接过面饼，小口小口地啃，不敢吃太快，怕胃受不了。
    瑟庄妮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把碎屑拍掉，然后看着艾希。“你的部落，发生了什么？”
    艾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面饼。“丽桑卓。冰霜守卫。他们从暴风雪中来，杀了我部落里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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