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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无天传

    1
    「爷爷,什么是大侠?」
    刚刚从集市上听完了说书故事的孙太平缠著自己爷爷问。
    看著孙儿嫩生生的脸,孙老爷子磕磕旱烟袋,嘿嘿笑了笑:「大侠啊……那可是了不起的人呢。」
    「有多了不起?」
    「人见人爱,大家都尊敬,走到哪里,别人都高看一眼。」
    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神往:「再有钱,再有地的人,看到大侠也要尊重。」
    「为什么呢?」
    「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情,总有一些无奈的事情,为了生存忍气吞声;但是,大侠若是知道了,他就会帮你出气,替你出头,扶危济困,除暴安良。
    一般人勇气不够,牵挂太多,顾虑太多,是做不了大侠的,所以大侠很少,越少,才越是值得人尊敬,传扬。」
    「爷爷,我长大了,要做大侠!」
    孙太平没听懂爷爷这些话,他只听到了『大侠值得人尊敬,传扬』,他眼里闪著光,赌咒发誓一般的说道。
    「做大侠……可不容易哟。
    「有多不容易?」
    「太不容易了。」
    「再不容易我也做。」
    「好好好。哈哈哈……」
    2.
    孙太平的玩伴们发现,孙太平变了。
    开始将大人的衣服披在身上做披风,手里拿著小木剑,威风凛凛的走出来,每当有人说,他就仰著脸说:「太!我乃是孙大侠是也!
    大人小孩都笑。
    但孙太平乐此不疲。
    在他七岁的时候,家里日子越过越好,爹爹开始担心安全,花钱请了一位武师,在家里看家护院,别人都尊敬的称为:牛师傅。
    牛师傅很厉害,能一只手举起来孙太平全力都晃不动的石锁。
    胳膊一用力,比孙太平的腰还粗。
    太厉害了。
    孙太平于是有了偶像。
    天天缠著牛师傅要练武。爹娘不许,就这么一根独苗,练什么武?乡下土财主,有吃有喝不好吗?
    但孙太平不愿意,蹬著腿哭著闹著要学。
    爹爹没办法,去求牛师傅。
    牛师傅答应了。
    那天孙太平乐得一整夜都在笑,睡不著,睡著了也在做梦,梦见自己穿著大披风,成了大侠,好多人围著自己欢呼。
    「师父,您是大侠吗?」
    「啊?」
    「大侠?」
    「呵呵……师父不是大侠,师父不配做大侠。师父距离大侠还差著远呢。」
    「您看我行不?」
    「我看你行!你是真行!」
    牛师傅是个厚道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东家这个儿子年纪虽然小,但是练武的资质却比自己强得多,多复杂的动作,教一遍就会了。
    两天就能有模有样。
    同样的动作自己要练半月,而孙太平,用不了一刻钟。
    所以他也是说的心里话:如果有名师指导,这孩子,真的行。
    3.
    孙太平十一岁了。
    这年夏天爆发了一件大事。
    天气持续干旱,地里庄家没有水,眼看就枯死。两村中间的一口井,里面水也不多了。
    隔壁李家村的人也靠著这眼井救命。
    但我们孙家庄的大片田地,也要靠这口井!要不然,庄稼都死了,人也完了。
    两个村的村民从一开始的『你先,你们先』的互相礼让,随著干旱持续加重,逐渐到了红了眼的『凭什么你们先』。
    『你们要活,难道我们该死吗?『
    终于在一天夜里爆发了大规模械斗。
    双方都伤了好多人。
    连牛师傅都受伤了。
    孙太平站了出来,他说:「大家都是相亲,好多人都是亲戚,为什么要打呢?这口井没有水了,咱们再打一口井呢?有没有肯干的,和我一起?」
    孙财主的大公子这么小,还懂得带大家打井。
    而且,第一个跳下去开始干。
    而且力气很大,别人搬不动的他来搬,别人凿不动他来凿。
    然后,竟然真的打出了水!
    两个村子的百姓都赞不绝口,甚至,原本斗殴的李家庄李大财主还专门提了礼物来看望爷爷,无限羡慕的夸赞:「孙老有个好孙子!真好!」
    爷爷脸上笑开了花。
    父亲一脸舒心。
    母亲抱著孙太平亲了又亲,一脸骄傲。
    孙太平感觉自己是大侠了,不能再被这样亲了,于是将母亲推开了。
    走在街上,全是笑脸。
    「孙家真是了不得,老爷子了不得,赤手空拳打出来一个大家庭,孙老爷也了不得,不仅守住了还能蒸蒸日上,现在小少爷也是这么了不得。」
    「等孙少爷长大了主事,日子肯定更好过,咱们孙家庄,有盼头了。」
    4.
    灾年来了。
    一场大雨几乎冲毁了一切,庄稼人都知道:其实水灾比旱灾更可怕。
    旱灾粮食能存得住,水灾之后,粮食都完了。
    都发霉了。
    村子里的人活不下去,路上的土匪强盗也突然多了起来。
    这年孙太平少爷十五。
    他赶著车,拿著刀,带著全家积蓄,去白云洲城里面买粮。去的时候空车还被抢劫,孙少爷打跑了强盗。
    回来的时候,强盗更多。装满了粮食的梁车,成了夏日的烛火,引得飞蛾一群群的来。
    孙少爷一路打过来。
    浑身浴血。
    到后来,对著一群打服的强盗说:「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这些粮,也是我们整个村人的命,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好起来,但如果你们信我,跟我回去。大家都喝著稀粥等著,混个饿不死。年成好了,咱就都度过去了。」
    好多人于是跟著孙少爷回了孙家庄。
    撑了几个月。孙少爷一家也和大家一样,喝粥等著,四个月后,白云洲来了大官,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生死关,终于过去了。
    但从那天开始,孙家庄壮大了,比原来多了上百户人家。
    都是因为孙少爷来的。
    「跟著孙少爷这样的人,放心!」
    「跟著孙少爷,死也值!」
    一个缺了一个牙的汉子,憨厚的笑著说。
    一个瘸了腿的汉子,每次看到孙太平,都给孙少爷行礼。
    孙家庄,日子红火,蒸蒸日上。
    5.
    也就是这一年,牛师傅奔走求了好多人,给孙太平拜了一位师傅。
    这位师傅是一个比牛师傅厉害太多太多的大人物。
    牛师傅跪著求人:「孩子真的好!真的是好孩子!被我耽误了,您行行好,教教他吧。」
    「不信您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太平少爷?」
    这位师父姓王。
    考察之后果然收了孙太平做徒弟。
    「不要求你做什么大侠,只求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这是王师父对孙太平说的话。
    在王师父教导下。
    孙太平进步飞快,不到半年,学无可学,王师父很欣慰,带著徒弟四处找故交。
    让友人们教他。
    孙太平资质太好了,不超过二十岁,竟然在方圆数百里内,堪称无敌!甚至,去了几次白云洲城里,很多武馆的馆主,都打不过他。
    所到之处,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名声越来越响。
    孙少侠』这三个字,开始伴随他。
    他走的地方越来越多,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孙少侠」开始向著『孙大侠』转变。
    「我叫孙太平,我希望天下太平。」
    「所以我愿意,做些什么。」
    「我不能辜负了这个名字。」
    王师父很是欣慰,经常说:「有徒如此,今生何求?」
    孙太平很孝顺,每次出去游历,都带回一些礼物,给自己爷爷,父亲,母亲,师父,牛师父,乡里乡亲,孩子们……
    6
    王师父的一个远房侄女长大了,很漂亮。
    叫王秀竹。
    王秀竹从小跟著王师父练武,资质一般,但很是淳朴,秀外慧中,身材窈窕。
    每次见到孙太平,总是弯著明媚的眼睛甜甜的叫师兄,然后脸一红,甩著辫子跑了。
    孙太平很喜欢这个师妹。
    王师父也看出来一对小年轻的心思,经常在屋檐下坐著,看著两人笑。
    然后这年冬天,王师父专门来了一次孙家庄,见了孙老爷子和孙大财主。
    「过了年,给俩孩子办喜事吧。」
    两个大家庭都开始喜气洋洋的做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门。
    想要拜托孙少侠帮忙,送个东西去白象洲。
    白象洲并不远。
    来人许下重金:黄金百两。
    即将面临成家立业的孙太平感觉自己是个男人了,必须要承担养家的重任,黄金一百两,可真不少了。
    自家老爷子攒了一辈子,才多少银子?这可是黄金!
    「没问题!」
    孙太平拍著胸脯答应了。
    这一趟护送很是顺利,虽然也有强盗出没,但是孙太平这个时候的修为已经到了先天境,一路有惊无险。
    回程的时候,却遇到了事情。
    一个商队被抢劫,死了人,满地红;马车里传来求救的声音。
    是女人。
    这些强盗不仅抢钱杀人,还要侮辱女子。
    孙太平看不下去了,拔刀出手。
    对方很强。
    但孙太平拼了命,将对方击退。
    孙太平也受了重伤。
    所幸被他救了的这一家人,将他带回了家,并且悉心照顾,那位魏小姐更是伺候的他非常周到。
    魏小姐很美。
    但孙太平并不动心,我有老婆了。
    我马上就要成亲了。
    7.
    伤势稍微好转一些,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孙太平坚持要回去,魏小姐留不住他,只好答应。
    他受伤后,身子虚弱,走的很慢。
    终于走到孙家庄的时候,他感觉不对劲,他不是进入自己的庄子,自己的家,感觉,就好像进入了一片坟地。
    空气中弥漫著臭味。
    好多庄户,远远看到他回来了,竟然脸色惨白的立即回家关闭了门。
    只有村口的李老头子,每次都要拉住自己爷爷说话的李老头,看到自己,眼里流出了泪。
    「孙少爷……您……可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
    孙太平急忙问。
    *
    李老头子流著泪摇头:「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
    孙太平距离自己家越来越近,但心里越来越不安,因为臭味越来越浓了。
    大门是虚掩的。
    推开大门就看到一具尸体,生前应该很魁梧,现在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
    身子在大门旁边,腿在一丈之外,脑袋竟然在围墙下面。
    他还是从衣服认了出来:这是牛师傅。
    他的心突然炸了。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化作了虚无。
    他冲了进去。
    家里已经半个活人都没了,连家禽家畜,都死了。父亲的尸体,爷爷的尸体,侍女的尸体,母亲的尸体……
    好多女性亲眷的尸体上都没有衣服……
    都在腐烂著。
    发出难闻的味道。
    白骨森森,一群一群的苍蝇在飞来飞去。
    风吹来,原本的帐幔发出凄厉的声音,啪嗒一声,一扇窗子掉落下来。
    自己家墙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敢收尸者,同罪!」
    时间久了,血色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旁边还有一行字。
    「孙大侠,你满意了吗?行侠仗义,你爽了吗?」
    一股血冲上来,孙太平猛然头晕目眩,一口血喷在地上,突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在呼号,在哭,在叫,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从一个乞丐窝里醒来,恢复了神智。
    发现自己距离白云洲城门不远,身上到处都是伤,骨头断了好几处,自己都不明白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的进了城,脑袋里只有一线亮光。
    去找师父。
    我要去找师父。
    我要去找我爹,我爷爷。
    他接近了师父的家所在的地方。
    远远就听到有人议论。
    他呆住了。
    8.
    「王老宗师太惨了,全家啊……一个没活。」
    「可怜啊。」
    「收了个徒弟,被徒弟连累成这样……竟然连同族和亲戚,也都……」
    「哎,谁说不是呢,可怜秀竹那丫头,被活活糟蹋死了……哎……作孽啊……」
    「那个孙太平四处惹是生非,我早看著,要惹出事儿来,果然吧?啧啧……」
    「大侠,呵呵,大侠是这么好当的?年轻人是真不懂事啊。」
    「还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哎,何等红火的人家……」
    议论声传入耳朵。
    孙太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再次毁灭了。
    秀竹巧笑嫣然含羞的目光,似乎还在自己面前,师父慈祥欣慰的目光,师娘疼爱的眼神……还有师兄,和小师弟他们……
    孙太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听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来的。
    白云洲城里,毕竟是城里,歹徒的警告并不被放在眼里,师父一家人,都已经入土为安。
    而且已经立碑。
    虽然只有一块碑。
    但是白云洲官府,依然尽职尽责的刻上了所有受害人的名字。
    合计二百九十六口。
    师父,师叔,师伯,还有师父的哥哥弟弟好几家人,包括师父的岳父家,师兄的岳父家,秀竹家……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一侧刻著。
    孙太平跪在墓前,血泪嚎啕。
    无人上前劝解。
    四周议论声,虽然低,虽然他神智迷糊,但修为没有失去,都能听得见。
    「有脸哭,不都是你连累的。呵呵……」
    「自己傻逼似的,真以为别人叫你一声大侠,你就真是大侠了……」
    「背得起吗你?」
    「这么好的一家人,这么好的闺女……被这人连累成啥了?」
    「别人都死了,他竟然还活著,呵呵……运气真好。」
    「天生的灾星啊。」
    「……杀干刀的东西。」
    ¥
    孙太平昏迷在墓碑前,他的精神,再次撕裂了。
    哪怕在昏迷中。
    依然有无尽的埋怨和谩骂议论,不断而来。
    父母的冰冷目光,爷爷的绝望,师父的愤怒,秀竹含泪的绝望凝视……
    都在问他:你干了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大侠吗?
    怎么会这样?
    我们不想要这么屈辱的死……
    9.
    孙太平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他再次清醒的看到这世界,已经是冬天了。
    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想要回家,却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
    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家是孙家庄。
    但他却又忘了回家的路。
    他在天地间悠荡,有吃的他就吃,没有吃的,就随便吃什么,树根,树叶,毒蛇,野猪,他神智完全混乱的在天地间游荡著。
    让他完全清醒过来的。
    是魏小姐。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再次遇到了魏小姐一家,然后,这家人让他吃了一顿饱饭。
    等他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捆住了,吊在了树杈上。
    让他醒来的是一条鞭子。
    抽在他身上。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突然认出来,下面拿著鞭子的人,就是当初抢劫魏小姐一家的人。
    就是杀自己全家的元凶,杀了师父一家的凶手。
    现在正拿著鞭子,一脸得意的看著自己。
    在他的怀里,竟然是魏小姐。
    魏小姐笑颜如花,紧紧的靠在这个凶手怀里。
    「打他!」
    「打死这个废物!」
    「猪一样的东西,看了就恶心。」
    「屁本事没有,惹事功夫一流。」
    「嘻嘻,夫君吃个果子再打,别一下子打死了,留著慢慢玩才好。」
    看著这一切。
    身上不断地被抽著鞭子。
    孙太平混乱的脑子,一点点清醒了。他突然想了起来很多事,所有事,都想起来了。
    他瞪著魏小姐,嘶声问:「为什么!?」
    魏小姐不答,只是嘲笑的看著他,漫不经心。
    「啪啪啪……」
    鞭子一鞭子一鞭子的抽在身上,孙太平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嘶吼,恨意越来越浓。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我要报仇!报仇!报仇!」
    「若不死,必报此仇!」
    「若死,化厉鬼也必报此仇!」
    「我傻!但我恨!」
    「我恨啊……」
    他被抽的昏死了过去。
    10
    再次醒来的时候。
    孙太平看到了面前似乎有个人,在问自己。
    「你恨?你恨什么?」
    「你有多恨?」
    这个人把自己带到了一个地方,让自己养伤。
    「就你这点修为,恨有何用?」
    「无力之恨,无能狂怒,不过就是一个情绪。」
    「恨,谁都会说。」
    「报仇?呵呵……」
    孙太平行尸走肉的躺著,他感谢这个救了他的人,但是他现在神智清醒了,恨意弥天的同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家人的尸骨,自己好像没有收?
    没有入土为安?
    我回去了,我竟然没有让家人入土为安?
    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现在突然迫切的想要回家,这个人也没有拦他,只是说,你若是回家,也可。
    若是你想要报仇,你现在力量根本不够。
    我有一门刀法可以让你报仇。
    可以让你天下无敌!
    你若想要,就回来。
    孙太平没有放在心上,他这个时候想不到这里。
    在身体稍稍恢复之后,他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他要回去,向父母请罪,向爷爷请
    罪,向师父请罪。
    报仇是必须要报的。
    但是这些厄运全是因我而起。
    我要请罪!
    我要为家人收尸……
    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夏天。
    天气很热。
    在接近孙家庄的时候,他再次看到了条条炊烟,一如父母生前。
    空气中弥漫著饭菜香,田野里散发著麦香味。
    孙家庄的日子,好像过得不错。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自己上次回家的时候,家里的情况。
    那些贼人似乎只是杀人,并未劫掠?
    还记得清清楚楚,父亲脖子上还挂著那块玉呢,自己买回来送父亲的……
    他迟疑著,遮掩了自己容貌,悄悄的进入了村子,像个幽灵。
    街上跑来跑去的几个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天热,孩子都光著膀子,其中一个脖子上,分明挂著一块玉。
    那块玉,如此熟悉。
    是父亲的,自己买回来送父亲的。
    谁摘了下来?占为己有了?
    他认真的看著,认出来了,哦,被我救了全家性命的那个瘸了一条腿的那家伙……
    之前每次见到我都行礼,无比恭顺的……
    另外那个小女孩手腕上的链子,那……那不是我娘的吗?
    是缺了一个牙的豁牙他家的闺女?当年全家都几乎饿死,是我背著粮食去他家的……
    这些人连我父母的尸体都没放过?
    孙太平的脑海一阵阵的热血奔涌,眼前金星又开始出现,又要崩溃了,但他强行忍住,还要再看看,再看看这个人世间,是如何的不堪和不值……
    他幽灵一样转了一圈,突然坐在地上,满脑袋空空荡荡。
    真好。
    好多人家里的粮袋子上,还写著一个『孙』字。
    好多人家里的桌子椅子,分明是从自己家搬走的。
    连自己家两扇大门,自己曾经用刀砍了几下都只有轻微印子的铁梨木,也变成了别人家的。
    难怪整个庄子都过得这么富足了……嘿嘿,人,还真是有良心呢。
    他蹲在地上。
    无声惨笑。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爷爷,大侠是什么?」
    「我要做大侠!」
    「天底下可怜人太多了,没有大侠怎么能行呢?」
    当年爷爷的目光再次浮现眼前,那看透世情的眸子似乎蕴含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孩子,做大侠,很难的。」
    「难也要做。」
    孙太平惨笑著:「呵呵呵呵……」
    突然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几颗牙齿都被他自己抽了下来。
    「我让你做大侠!!」
    「救过的人,反咬一口。」
    「救过的人,瓜分了你的家!」
    「家没了,爹娘死了,师父被连累了,那么多人都被连累了,秀竹……秀竹……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们!」
    「我对不住你们啊!」
    他的心突然炸了。
    神智瞬间陷入了癫狂。
    一声狂叫,疯疯癫癫的狂奔出去。
    「这个人间,不值得啊!不值得啊!不值得啊!」
    他狂嚎著,疯狂而走。
    他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家的孙家大院中,停著几口黑色的大棺材。
    也没有看到,几条人影追了上来,穿著守护者的衣服。
    有好几人在大叫:「孙太平!孙太平!你家的……」
    他没有听到。
    他整个人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人,速度奇快,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那些人追了很久,才终于停止。
    「等他下次回来吧,怎么会突然疯了呢?」
    「可惜可惜,一个守护者的好苗子啊。」
    「再等他一段时间吧……」
    那几个人回去了。
    孙太平拼命地奔跑著,他只有一个目标:我这几天在的地方,那个人。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
    「我有一门刀法,可以让你报仇!」
    「可以让你天下无敌!」
    「想杀谁,就杀谁!」
    「人间不值得,天地不值得。」
    「恨天刀,值得!」
    他神智癫狂,杀意冲天,在这个时候,他要杀尽天下人!
    他找到了。
    「你要学恨天刀?」
    「恨天刀只能是我唯我正教的人才能学!」
    「你恨意超出了任何一个人,完全可以适合,但是你不是我教中人!」
    「你愿意入我唯我正教吗?」
    「好!」
    「这就是恨天刀!」
    「用你的恨,催动它!」
    「从此以后,天下无人不可杀!」
    「天,亦可杀!」
    「世人皆为狼心狗肺之辈!一腔热血真心,付与野狗,胜似给人!」孙太平捧著恨天刀,如饥似渴。
    「此刀如何?」
    「此刀好!」
    「好在何处?」
    「斩尽杀绝!」
    「汝为何名?」
    孙太平一下子愣住,孙太平,天下太平,哈哈哈哈……
    「我叫孙无天!」
    「恨天,则要无天!」
    「好名字!」
    「好一个孙无天!恨天刀,今日得遇传人!他日此刀,当扫平天下!」
    「是,当灭绝天下!」
    「哈哈哈哈……」
    11
    多年后。
    孙无天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魏小姐。
    那时候,魏小姐已经垂垂老矣。
    但显然用了秘法,延长了寿命。容貌也保留大半。
    孙无天对此女一家,记忆深入骨髓,立即就认了出来。
    经过逼问,搜魂。
    才知道,杀死自己一家的凶手,居然是自己领导了这么多年的下属教派之一。
    那一刻,孙无天的神念再次被颠覆,再次癫狂。
    他不顾一切的杀绝了所有人。
    并且消沉了二十年时间。
    一直到后来,雁南天天陪著自己喝酒,聊天。伴随自己走了出来。
    「虽然你一直叫我副总教主,但在我心里。」
    雁南认真地说:「你是我兄弟。」
    孙无天能感觉到这句话的真心。
    「你什么都没了。」
    雁南说:「但你还有兄弟!五哥永远是你五哥!、
    「五哥!」
    孙无天于是出关,魔焰滔天。
    到后来,修为越来越高,孙无天作孽越来越多,终于被斩杀在万灵之森。
    但,他这么多年在唯我正教功勋累累,位居护法堂总护法之职,身上有可以复活的神性无相玉。
    终于复活,神性无相玉,却消失不见。
    一身生前杀气与恨意,在死而复生后,似乎消失了很多。
    无数的当年想不明白的事情,突然开始复苏。
    他一次次的回忆,一次次的回首往昔。
    一边恢复修为,一边一点点的清理记忆,慢慢的,只感觉自己有些平和了下来。
    但是心中的恨意,人间的不值得,依然是他心中最大的意难平。
    为何好人无好报?
    为何在救人之后反被背刺?被背叛?
    为了做了那么多好事,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良心呢?公道呢?天理呢?
    何在?
    既然这些都没有,我恨天,又如何?
    我恨的应该,恨的正当!你们这些守护者,有什么资格审判我?你们是正道,我承认。但是你们不过是没有遇到我的而已。
    若是如我一般,我倒要看看,你心中的光明在哪里!
    你能继续吗?
    他保持著这种心态,一直到了那一天。
    那天,在森林上空,在距离自己家不是很远的地方,在距离自己上次被杀也不是很远的地方。
    那个一身白衣高寒如雪的凝雪剑,芮千山。
    突然间发出诛心之问!
    而当时正是自己回忆往昔,恨意正浓的时候。
    随著对方的说话,思绪慢慢的回到那一天,那段时间,自己神智错乱的那段时间,所有的事情,突然变得清晰。
    我弄错了?
    我搞错了?
    一切都是我自己弄拧了?
    就在那个时候。
    他神智错乱之下,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爷爷。
    那是自己小时候。
    「我孙儿叫,太平!孙太平!」
    「天下太平!」
    孙无天一口血喷出。
    恨天刀基,突然崩裂。
    12.
    突然有了生杀巡查。
    而且,修炼的是孙无天的恨天刀。
    那小子有双重身份,无法共存。
    一个替身,乃是必须。
    而可以做这个替身的,能够用恨天刀的,普天之下,只有孙无天一个人。
    不做也要做。
    孙无天走马上任。
    开始成为夜魔替身。
    开始生杀巡查。
    但是随著这个任务的执行,孙无天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回归,一种本性的复苏。
    那是孙太平的心在回归。
    那是一个幼年的理想在复苏。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斩尽天下不平!
    原来这才是!
    但是我已经走了八千年的背向路!
    这身衣服,真好看。
    冒充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往昔越来越深的后悔,自责,恨意与凶煞,在心中来回激荡。
    只有穿著那身衣服的时候,灵魂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但这身衣服,不是我的。
    但我太喜欢了!
    我甚至希望那个杀戮人间几千年的无天刀魔孙无天彻底消失,然后用这个新的身份,行走在人间。
    但我不能。
    我忘不掉。
    后来我喜欢上了白雾洲。
    这是我第一个亲手整治,整顿的城市,也是整顿的最最彻底,最最用心的城市。
    名字好。
    白雾洲。
    天空永远有雾的感觉,看不到真相。
    但那又如何?
    我在这里撑起来一片天,哪怕天空有雾,哪怕我撑起来的这片天之上依然有雾。
    但这毕竟是我的地盘,就好像一个更大的孙家庄。
    我还是喜欢孙家庄。
    我还是喜欢孙太平。
    我突然很讨厌孙无天。
    但我回不去孙太平了。
    蛇神来了。
    蛇神竟然真的从白雾洲来了,从我的孙家庄上空下来了!
    祂要做什么?
    老子在这里,难道孙家庄还要再毁灭一次?
    这是我家呢!
    蛇神,老子就算死在这里,你也休想下来!
    这一生,好遗憾。
    好痛!
    后悔的事情太多了,遗憾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回不去了。
    这个人世间,到了到了,反而说不出什么好坏了。
    无法评价。
    临死前,终于牛逼了一回,真正牛逼了一回!
    做了一次大侠。
    真正的孙大侠!
    算是梦想成真了吗?
    不知道呢……
    临死前,厚著脸皮叫了一声九哥,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
    说起来,对不住雁五。
    这边想要认个九哥,那边还有五哥三哥。
    脚踏两条船,我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我有资格脚踏两条船吗?不知道呢。
    这个人世间真的一团雾,到死我都没看懂。
    但是,这个人间啊,我再也不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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