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明目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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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内州以西，与大宋西疆接壤的边境线，绵延一百二十宋里。
    这条线，南北两头尽是沙碛不毛之地，沟壑纵横，流沙陷阱交错，大队人马携着粮草辎重根本过不去，只容得下零星斥候、游骑偷偷摸摸地往来窥探，走一趟跟做贼似的。
    唯有中间这一处，白榆谷河口。
    河水平摊开来，铺出一片宽阔河滩，水草丰茂，地势平缓，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适合大军越界往来的要道。
    这片河滩沿边境横向铺开，南北足有五十余里。金人紧贴国界，在河滩上横向钉下三座戍堡，北寨、中寨、南寨，彼此相隔二十五里，一字排开，分别扼住河滩北、中、南三处入口。三堡横向相望，互为耳目；每一座堡后头，又各自引出一条纵向的烽燧线，一座座烽墩接力排开，一站一站，直通东北方向的云内州州城。
    这套烽燧系统，是这条边境线上最快的通信工具。
    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狼粪一燃，黑烟一起，一个烽墩擎着下一个烽墩，军情就像击鼓传花，一站一站往州城里送。从边境烽台到云内州万户府的案头，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
    要想避免烽燧传递，就必须偷袭。
    但今天宋军非常大度：不阻拦，不遮掩，不反对，甚至巴不得传得越快越好。
    韩世忠勒马立于中寨之前，身后大军旌旗猎猎。
    自统万城启程，他不急不缓地行军，走了整整三日，方才抵达此处。不急不缓到什么程度？沿途还歇了两晌，让军士吃足了热食，睡足了觉，此刻人人精神饱满，马匹膘肥体壮，不像行军，像拉练。
    他抬眼静静打量前方那道夯土寨墙，轻蔑一笑。
    回头叫来副将柳城：“分两个营，目标南北两个堡寨。先围住，若他们出来救援中寨，就阻止他们，伺机，把寨子攻下来。”
    柳城抱拳领命，转身点兵去了。
    这命令听着别扭，“阻止他们救援中寨”，可细一品，又是老辣的打法：南北两寨相隔各二十五里，步军增援一来回小半天；先围死两翼，中寨就成了瓮中之鳖，想跑都没处跑。
    而这一切的方略源头，是灵州帅府里那位西平郡王。
    林昭的军令只有短短一段：
    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拿下这三处边境烽堡。不必遮掩，不必隐踪，也不必阻拦对方传讯，消息只管叫他们送进云内城。
    韩世忠当时捧着军令看了两遍，唇角微微一扬。
    林帅这是要打给全金国看。
    一座堡寨不过百余人，若是连这点地方都拿不下来，他这个领兵主将，也就不用当了。
    正思忖间，中寨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金兵打着白旗，单人独骑出寨，行至阵前，扯着嗓子高声诘问：
    “宋金已有盟约！尔等陈兵边境，意欲何为？！”
    韩世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清了清嗓子，像账房先生念账本似的，一字一句高声回话：
    “派人转告完颜活女！我们西平郡王林帅说了，尔等欠我大宋黄金五万两，逾期不付，已是背盟失信！今日收你们三处堡寨，权当抵押。若继续拖欠，林帅将亲率重兵，攻进云内州！”
    说完，挥手放行。
    那金兵愣了半天，似乎没太听明白“欠债收寨”这套新鲜的商业逻辑，但白旗在手、性命要紧，拨马就跑，一溜烟缩回了寨里。
    不多时，寨中派出骑卒，飞驰沿着烽燧要道，往云内州方向急报去了。
    韩世忠马上就看见了那骑远去的烟尘，非但没恼，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快递发出了。
    隔了片刻，寨门又开，走出一人，依旧持着白旗，隔着老远喊话：
    “我等已遣人奔赴云内，禀报完颜活女将军！一两日之内便有回信！还请将军暂缓攻击，暂缓攻击——”
    韩世忠咧开嘴，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是来告诉你做什么的，不是让你告诉我做什么？记住，以后废话少说！”
    话音未落，手中清河弩已经抬起。
    “嘣！”
    那金兵连“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连人带旗翻下马背，摔在河滩上，白旗飘出去老远。
    旁边刚赶到阵前的柳城眼皮一跳：主将喊话的时候明明笑呵呵的，弦是什么时候搭上的？
    韩世忠却已放下弩，掂了掂，发出一声真挚的感叹：
    “唉。我老韩，臂能拉弓三百斤。如今有了这清河弩，膀子好久不用，都没劲了。”
    柳城：“……“
    将军，您这膀子刚才扣弦扣得挺利索。
    就在这时，寨角的烽台之上，狼烟滚滚升起。
    黑烟扶摇直上，粗得像根柱子，斜斜地飘向东北，下一个烽墩应声而起，一柱接一柱，接力赛开始了。
    韩世忠望着那一路窜向云内州的狼烟，淡然一笑。
    行了，信传出去了，堡寨我就收了。
    他扬声下令：“五十名弩骑兵——向前推进！”
    五十骑弩手并辔而出，马蹄踏得河滩咚咚作响，缓缓向前，一直进到二百步远近方才停下，横列成排，弩机斜指寨墙，准备压制。
    忽然，寨墙上“嗖嗖”射出两箭！
    宋军两弩手应声落马。其余弩手立即还击，一轮齐射，寨墙上放箭的金兵被射死一个，另一个缩到垛口后面，不敢冒头了。
    韩世忠看到两人落马，眼睛当时就瞪圆了，在马上吼起来：
    “再上一百弩骑！压住！给我压住他们！”
    又回头暴喝：“盾牌手！上！用手榴弹，给我炸开寨门！”
    一百五十骑弩手层层推进，一时间弩箭如雨，一波接着一波，泼向寨墙。小小一座堡寨，墙头上的金兵连头都抬不起来，露头就是死，只能缩在垛口后面干挨。
    五个盾牌手举着盾，猫着腰，快速向前移动，进入了大约四十步射程之内。
    五枚手榴弹几乎同一时间抛出，划出五道弧线，直奔寨门：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连成一片，烟尘冲天，河滩都跟着颤了三颤。
    烟散了，众人看去：寨门被炸得稀烂，木屑横飞，但没有倒，歪歪扭扭还挂在门框上，倔强地履行着岗位职责。
    韩世忠：“……“
    他又大声命令：“再加一百弩骑手压制！一百盾牌手往前推！手榴弹，往寨里扔！”
    一百多人守卫的堡寨，实在太小了，根本扛不住上百颗手榴弹这么炸。第二轮轰炸之后，寨门彻底被炸飞了，连门框带半面墙，塌了个干净。
    盾牌手边投弹边冲，鱼贯抢入寨门：
    寨子里，残存的金兵发起了最后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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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短促而凶狠，有几个盾牌手猝不及防，被砍倒在地。弩兵在窄巷里施展不开，一时竟有些胶着。
    韩世忠把牙一咬：“清河精骑！给老子杀进去！”
    寨门已毁，再无阻碍。上百精骑纵马直入，马刀起落，喊杀声里，抵抗被碾碎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中寨的旗帜，换成了宋军的。
    堡寨被攻下来了。
    韩世忠骑马入寨，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很生气。
    一个百人堡寨，浪费了将近上百颗手榴弹，死了九个人，伤了五个，才拿下这么个巴掌大的寨子。
    更让他窝火的是，柳城凑上来报：“将军，寨中金兵，无一人投降。都……都战到了最后。”
    韩世忠沉默了。
    他牵着马在寨中走了一圈。金兵的尸首横七竖八，有的刀都砍卷了刃，还死死攥在手里；有的身上中了两三箭，倒下的方向还朝着寨门。
    他跟西夏人打过，跟吐蕃人打过，也见过兵败如山倒的溃兵。可这样一支守着破寨子、明知必死也不跪的军队，他是头一回见。
    半晌，他对柳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记住今天。往后碰上金兵，直接杀，不受降。”
    柳城心头一凛，抱拳应是。
    正说着，有士兵捧来一把缴获的金军弩。
    韩世忠接过来，反复地看。
    这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弩臂、弩机、望山、悬刀，形制模样，跟宋军如今人手一把的清河弩，几乎是孪生的。若说区别，就是工艺糙了些：不是精钢锻打；弩臂的木料也发脆，弦还断着。
    韩世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嘀咕了一声：“这他娘的……不就是清河弩吗？”
    女真的工匠，能造出这个？
    他心中警兆一闪，当即厉声下令：“派人快马，把这把弩送去灵州，面呈林帅！”
    柳城领命，寻了个双层锦盒把弩装了，点了最扎实的骑手，一路向西飞奔而去。
    又派出两个营，支援南北两面。
    快到傍晚时，南北两面的消息先后传来——金军边境的两座堡寨，全部被占领。
    战果清点：三寨金军二百多人，尽数被歼，无一人投降。而在优势武器的加持下，宋军竟付出了阵亡三十二人、伤五十人的代价。
    韩世忠坐在中寨的堂上，把战报写完，封好，又添了一句“另缴获金军弩一把，样式与清河弩极似，详情面呈”，一并送去了灵州。
    而东边，金军的烽燧一路接力，狼烟接连窜起，消息一刻不停，奔进了云内州城。
    接替父亲完颜娄室做了万户的完颜活女，第一时间就接到了边境的烽烟急报。
    府衙大堂之内，两位副将匆匆赶到，夹谷吾里补，徒单合喜。这两个人都是完颜娄室的老部下，跟着老万户从辽东一路杀到陕西，一个善战，一个善谋，是云内州的顶梁柱。
    完颜活女端坐主位，沉默片刻，目光缓缓落向身侧沉稳持重的徒单合喜：
    “合喜，依你看，此次边境突然发难，会不会是林昭的西疆军出手了？他是打算大举进犯，直取我云内州？”
    徒单合喜眉头紧蹙，低头沉思良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万户，除了西疆军，没有别的军队能有这般战力、这般气魄，公然强攻我大金戍堡。”
    话音稍顿，他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可怪事便在此处。此前谷神早已与西疆订立停战协议，双方约定互不攻伐，且特意传令我西路边境诸军，严禁主动与林昭部开战、滋生事端。如今盟约尚在，墨迹未干，他们为什么大举犯边？”
    完颜活女皱着眉，神色沉冷。
    “这么说来，是林昭单方面撕毁盟约，主动挑起战事了？”
    话落，他抬眼看向另一侧的猛将夹谷吾里补，朗声下令：“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好作战准备。吾里补！你即刻领一千兵马，火速驰援边境烽燧防线！”
    话音刚落，徒单合喜立刻上前一步，郑重叮嘱：
    “吾里补，此行切记稳妥。先多派探马，前路侦查，摸清敌情虚实。若是撞见林昭的主力大队，绝不许擅自接战，即刻全军退回云内州，固守待援。万万不可逞勇轻敌！”
    完颜活女缓缓点头：“就按合喜说的办。”
    夹谷吾里补抱拳领命，出堂点兵，率军奔赴白榆谷边境。
    大堂之内，只剩完颜活女与徒单合喜二人。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浓重的疑惑与深深的担忧。
    云内州全境驻防金军，仅有一万两千人，这已是西路军划拨至此的全部守备兵力，再无多余援军可调。而林昭麾下的西疆军，装备诡异，火器犀利，战力凶悍，一旦对方真是举国来攻，区区一万守军，压力如山。
    沉默间，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线堡寨派回的报信骑士，一路闯了进来，跪地禀报：
    “万户！宋军大将韩世忠陈兵边境！他当阵直言——我大金拖欠西疆黄金五万两，背盟失信！以此为借口，要占我们三座戍堡！还说，若继续拖欠，林昭将亲率重兵，攻进云内州！”
    大堂里静了。
    完颜活女和徒单合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全是震惊。
    “怎么？”徒单合喜先开的口，声音都有点飘，“大金……答应向宋赔偿黄金了？”
    五万两？
    怎么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这当然是金国高层的决策。庙堂之上如何议的、谁许的、为什么许，完颜活女一个万户，无从知晓。
    但现在，战事未全面爆发，可挑衅、占地、索偿，样样都是撕破脸皮的开战前兆。此事事关宋金盟约、边境大战，绝非他一名万户能够决断。
    完颜活女不敢有丝毫延误，当即草拟加急军情，遣极速驿骑，奔赴大同云中帅府，向西路军主帅粘罕补报详情。
    而另一边，奔赴边境的夹谷吾里补，率军行至半路，正稳步推进、沿途撒出探马，不久，探马回来将白榆谷前线之事尽数禀报。
    “将军！三处堡寨已经全部失守！”
    夹谷吾里补听闻对方果真是林昭的西疆精锐。
    当即下令：全军原地止步，就地结阵，修筑简易防御工事，固守驻扎，不再向前推进半步。同时大批斥候探马分批向前，继续抵近侦查。
    云内州城，全城戒备。
    大地上，两匹快马正在相反方向飞奔。
    一拨向东，驮着一封军报，奔向大同粘罕的帅案；一拨向西，锦盒里躺着一把弩，奔向灵州林昭的书案。
    一封是战报。
    一把，是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