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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延州危机

    第六十七章延州危机(第1/2页)
    七月初,延州。
    盛夏热风卷着黄土沙尘,掠过无定河河滩。
    往日荒草萋萋,乱石遍布的废弃滩地,如今早已换了新颜。
    连片的夯土屋舍整齐排布,院墙高耸,巷道规整,作坊炊烟朝夕不绝,已然成了延州城外最兴旺的一处新生坊区。
    陕北巡抚王诗中一身素色便装,未穿官袍,不摆仪仗,只携数名幕府亲信,贴身侍卫,轻车简从。
    在坊区主人景立,景虎父子二人的引路下,穿行在作坊之间,细细打量着景家视作命根子的制碘作坊。
    作坊之内,陶缸成排,清水澄澈,工夫各司其职,蒸煮,沉淀,过滤,封存,工序井然。
    一只只细口瓷罐整齐码放,罐中液体呈浅褐通透之色,开盖便有一股清冽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草木腥气,辨识度极强。
    “此物果真神奇。”
    王诗中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一小罐成品碘酒,凑近细看,目光沉沉,满是赞叹与郑重。
    随行几名幕府幕僚纷纷上前观摩,皆是久历边事,深谙军旅疾苦的老吏,此刻看着罐中寻常液体,眼底却尽数泛起惊异之色。
    一名主理军务抚恤的幕僚忍不住感慨。
    “巡抚相公,此物堪称军中保命神药,往年边军征战,将士多死于创口感染,溃烂肿毒。
    刀剑创伤虽狠,未必致命,可塞外风沙粗劣,战伤污秽,一旦邪毒入体,高热溃烂,骨肉腐坏,纵使捡回性命,也多是残废,无数勇悍士卒皆因此废了前程,丢了性命。”
    众人议论之间,皆是由衷叹服。
    大梁边军百年征战,最棘手的从不止是敌军铁骑利刃,更是战后无药可医的创伤溃烂,瘴毒侵染。
    军中金疮药虽多,却只能止血合肌,无半点抑菌清毒之效,相较这神奇的碘酒,高下立判。
    有人轻嗅罐中气味,皱眉沉吟。
    “下官反复闻辨,此药分明是以酒为底,裹挟草木精萃,我等回衙之后,曾取遍延州各类佳酿,粗酒,反复配比试验,用尽法子仿制,终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仿出来的药液,要么药性寡淡,毫无效用,要么刺激过烈,灼伤创口,完全达不到景家这药液的稳妥奇效。”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这些时日,巡抚衙门早已盯上了这门外创神药。
    西北开战在即,王诗中日夜统筹备战。
    兵甲锻造,士卒操练,关隘修缮,粮草囤积皆有进展,唯独缺少医生不说,治疗伤患的药品也极为紧缺。
    诸如龙骨、麻黄、甘草、芎、大黄、槟榔等药草,大多需从南方转运而来。
    历年囤积的药品,因西北久无大战,被库房贪墨一批,过期发霉一批,剩下的却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外行打仗,看士气,看甲械,看操练,看排兵布阵,看将领能力。
    内行打仗,自始至终却只看一桩。
    后勤!
    粮草能否续接,兵械能否供给,辎重能否周转,便是大军胜负存亡的根本。
    如今西北战云密布,党项磨刀霍霍,大战一触即发,这等能救命的独门药术,绝不能拘于小小私坊之中。
    王诗中合上瓷罐盖子,神色褪去温和,多了几分巡抚重臣的威严。
    他今日亲至作坊,本意便是逼景家交出完整的碘酒秘方,由衙门接管。
    官督民办,扩地量产,尽可能供应陕北全军,由官府掌握这等疗伤圣品。
    视线落于身侧的景立身上,王诗中语气虽然温和,态度却透着不容回避的施压意味。
    “景二,大战在即,边军万众将士性命系于一线,你景家凭一己之力造此灵药,功德匪浅,但私坊体量终究有限,产量微薄,于全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不足以供养陕北数万大军。”
    “本官意下,景家可将此方献出,由巡抚衙门统筹物料,人力,场地,扩招工匠,大开作坊,全域量产,供给军旅,配发士卒,战事平定之后,朝廷必有褒奖,景家亦可名留青史,荫蔽后人。”
    王诗中看似在和景立商量,实则以他的身份说出这话,无异于最后通牒。
    公权在前,军情为重,景立一介游击将军,哪敢违抗一省巡抚,唯有乖乖献方听命,绝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景立闻言心中了然,却不慌不忙,面上依旧恭谨谦和,暗中却冷笑一声。
    侄女婿离开前,早料到这么一天。
    “巡抚相公体恤将士,心怀军旅,末将万分敬佩,这制碘的草木甄选,蒸煮沉淀之法,并非隐秘,若是朝廷军务所需,末将即刻便可奉上,绝不敢藏私误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只是这药液最核心的精妙,不在草木配方,而在底酒配比。”
    “这独门酒方,并非景家所有,乃是我家侄女婿张泰安的独门产业,泰安临行前便与我交代,待他自东京归延州,便要正式组建南北商行,日后这特制底酒,碘酒灵药,皆是商行核心买卖,既要供给边关,也要通行南北,入市售卖,盘活边地商事。”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制碘工艺大公无私,尽数归公,彰显景家忠君体国,体恤军旅。
    最核心的酒方,却尽数推给张泰安,既护住了自家情面,也守住了这门绝世生意的根底。
    王诗中闻言,微怔片刻,眉眼间的威严瞬间散去。
    若是旁人私藏这等疗伤神药,垄断奇方,他今日必定勒令献方,甚至直接以军务之名抄没接管,无人敢置喙半句。
    可这人是张泰安。
    他与张泰安,早已是深度绑定。
    两人眼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强行夺取自家盟友的产业,刮取张泰安将来的立身根基,不说格局太小,后患无穷,万一惹恼了张泰安.......
    王诗中摇了摇头,再也不提碘酒入官之事。
    一旁几名幕僚尚不知其中缘由,见巡抚相公神色松动,连忙上前劝谏。
    “巡抚相公三思,国事为重,此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西北战事大局,岂可因私人情面搁置?待张郎君归来,衙门再行讨要便是,当下理应先行接管作坊,统归官营!”
    王诗中摆手制止了众人的进言。“不必多言。”
    一众幕僚满心困惑,面面相觑,皆不解相公为何一改往日强硬作风,面对关乎战局的神药秘方,竟轻易松口。
    众幕僚无人再敢多嘴,只能压下满腹疑虑,侍立一旁。
    唯有王诗中心底通透,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侧一名常年替他打理私产,精于商事筹算的幕僚,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示意。
    那幕僚心思机敏,一点便透,瞬间明了巡抚相公深意。
    巡抚相公哪里是放弃了这门生意,分明是不屑于仗势强夺,落人口实,而是打算换一种方式入局。
    待张泰安商行筹建之初,巡抚衙门暗中参入重股,以官势托举商事,以商事反哺官权。
    届时商行背靠巡抚幕府,手握独家碘酒灵药,垄断南北军需,民间医药买卖,所得利润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堪称一条流淌不尽的,百年金河,万世银河。
    世人皆道,是张泰安背靠王诗中这尊边疆重臣,得以扶摇直上,借势而起,占尽天大便宜。
    王诗中大约猜出了幕僚所想,暗中苦笑。
    他们哪里知道自己和张泰安的私密盟约,他即使参股,也是以私人身份,而非将其收归官营。
    王家世代书香,进士传家,名望足矣,实权足矣,钱财更是不缺。
    可官场浮沉,宦海凶险,再显赫的官声权位,终究有可能一朝倾覆,烟消云散。
    百年门第,靠的从不是一时高官厚禄,而是代代永续的家业底蕴。
    王家能保几代进士,几世高官,无人敢下定论,但圣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以王诗中对家中小辈的了解,过个两三代,恐怕再也出不了一位紫朱重臣。
    而这碘酒独门生意,南北商行格局,若是稳稳做大,便是足以传世百年,荫蔽子孙的万世基业。
    他日朝堂更迭,人事变迁,纵使权位不在,只要这条金河在手,王氏一族便可世代安稳,长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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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参股张泰安的商行,也等于是加深两方的盟约。
    人或许会背叛节操,却绝不会背叛利益。
    有了王家资金注入,张泰安以后翻脸,也要考虑下他的商行。
    王诗中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手中瓷罐,眼中却多了几分私心。
    此间事了,王诗中带着幕僚一众返归延州城府。
    刚入巡抚衙门落坐,茶盏尚未温热,衙役便匆匆来报,韩军判与王通判联袂求见,直言有紧急军情禀奏。
    王诗中心头微凛,即刻传令二人入后堂议事。
    后堂静谧,王诗中屏退左右仆从,将王韩二人唤入。
    二人甫一入内,不及叙礼,便各自取出随身密信,躬身呈上,神色皆是凝重焦灼。
    “相公,灵州传来细作急报,党项腹地异动频频!”
    王诗中神色一紧,拆开密信看了起来。
    密信所载内容简洁明了。
    灵州城外,嵬名王族亲军,三千铁鹞子精锐于十天前有异动,甲仗齐备,战马出厩,整军而动,声势浩大。
    可诡异之处在于,细作遍探河西各路要道,蕃部动向,竟然摸不准这支党项王牌精锐的真实动向。
    党项对外言称西南吐谷浑部族越界游牧,侵占党项草场,劫掠部落畜群,此次由少主嵬名元昊亲率铁鹞子西征,征讨吐谷浑。
    可埋伏灵州的细作,深谙党项用兵诡诈,觉得这是障眼法,只是他们也不清楚铁鹞子到底去往了哪个方向。
    时间紧迫,只把消息传递了回来。
    韩军判满脸忧色。
    “下官以为铁鹞子乃是党项立国根本,从不轻易出动,更不会为区区草场纷争大举兴兵。
    吐谷浑近年疲弱,常年避战,根本不会招惹党项主力,此番调动,太过蹊跷,绝非西征那么简单。”
    一旁的王通判紧跟着上前一步,递上另一封边关禀帖。
    “下官这里也有急情禀报,近日金明寨周边,忽然涌入大量党项逃卒,饥民,降众,短短时日便逾数百之多,且依旧源源不断越境归附,”
    “我延州衙司察觉异样,数次发函警示守将刘斌,言明党项向来狡诈,秋期将至,命其仔细甄别降人,严防诈降奸细,收紧寨中守备,万万不可大意轻敌。”
    说到此处,王通判面露无奈,语气还透着愤懑。
    “可刘斌置之不理不说,还回信硬顶,说我等文臣不懂兵事,杞人忧天,是妄图插手边寨军务,抢夺他战功,非但不甄别降众,反倒尽数收纳,扩充部曲,还上书自矜,称是蕃部归心,边功在望。”
    两桩讯息叠加,王诗中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王诗中端坐主位,指尖轻敲案几,节奏缓慢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失态,唯有眼底深处不时闪过精光,表明他正在思考。
    王诗中上任以来,着重钻研了党项崛起之路,知道蕃部用兵诡谲,也最明白嵬名一族有着极深的城府。
    越是大肆张扬西征,便越绝非西征。
    “声西击东。”
    王诗中缓缓吐出四字。
    “元昊年少诡诈,野心滔天,绝不甘心困于河西一隅,更不会坐视我延州屯田固本,稳步蓄力。
    铁鹞子此番调动,目标根本不是孱弱的吐谷浑,而是我横山第一隘口,金明寨!”
    此言一出,韩,王二人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细作看不清行军方向,只因铁鹞子夜行昼伏,刻意遮蔽动向。
    党项大肆散播西征谣言,也只为麻痹大梁,松懈守军警惕。
    而大批量党项降人涌入金明寨,根本不可能是蕃部归降,多半是诈降混进城里的内应。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阴狠至极。
    王通判急声请命。
    “巡抚相公既然洞悉奸计,我等即刻快马传檄金明寨,严令刘斌清剿降人,紧闭寨门,整军备战,万万不可中计啊!”
    韩军判也连忙附和。
    “是啊巡抚相公,一旦金明寨破,横山防线洞开,党项铁骑可直扑延州,整个陕北危矣!”
    面对二人急切的劝谏,王诗中却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你们发函都被顶了回来,我发令就有用吗?”
    王诗中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刘斌本就是党项大族出身,手握十万部族,扎根金明寨近三代人,兵甲,部曲,人心尽在其手。
    他名义是我大梁边将,受朝廷封赏,实则是割据一方的蕃部首领,自治权极大,素来听调不听宣。”
    “朝廷历来忌惮蕃将拥兵自重,数次下旨,欲将其部族拆分内迁,调离边镇,尽数被刘斌强硬回绝。
    君臣隔阂,上下猜忌早已根深蒂固,在刘斌眼中,我延州衙司的每一次警示,每一道檄文,都不是警醒,而是朝廷借机挑事,收权削藩的谋算。”
    此前衙司几番警示,都被刘斌视作文臣争功,朝堂打压,故而强硬回怼,拒不遵从。
    此刻再传军令,只会适得其反,愈发让他刚愎自用,严防死守,甚至误以为延州幕府蓄意构陷,想要夺其兵权。
    以刘斌骄狂偏执的性子,非但不会整军戒备,反倒会更加松懈,大肆收纳降人,以此彰显自身威望,对抗朝堂制衡。
    韩、王二人闻言,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
    边将拥兵,上下离心,衙司有权难施,有令难行。
    更关键的是,陕北虽已聚集了兵甲,奈何后勤粮秣还没到位。
    这也是大梁异论相搅,大小相制带来的恶果。
    巡抚有军政大权,唯独没有财权。
    转运司才是手握大军粮秣的关键衙门,王诗中能调兵,可支撑大军的粮草却要与转运司走书面流程。
    这等局面下,万一嵬名元昊真的带着铁鹞子来个先下手为强,陕北就是有二十万大军,也回天乏力。
    眼看危局将近,麾下将领自负轻敌,深陷敌计,己方却束手无策,寻常主官早已慌乱失措,乱了方寸。
    可王诗中久经宦海,城府深沉,手段老练,转瞬便谋出破局之法。
    他驻足定步,眼神锐利如炬,沉声道。
    “即刻备文,子谟你来拟写急疏,六百里加急递传东京!”
    “疏中详述党项铁鹞子异动,西征假象,金明寨诈降乱象,不责刘斌骄纵之过,只言边情诡谲,烽烟将至,恳请天子下严旨,敕令刘斌即刻清核降众,严守寨防,整军戒备,不得懈怠!”
    这便是老臣手段。
    延州衙司的军令,刘斌可以无视,但中枢圣旨,天子严敕,身为大梁在册边将,朝廷封赏藩首的刘斌,绝不敢公然违抗。
    与此同时,王诗中继续沉声发令。
    “再传两道密令。”
    “其一,命横山沿线所有小寨,堡墩,即刻收紧守备,昼夜轮值探哨,密切注视金明河谷动静,一旦有铁骑异动,烽烟四起,即刻举烽传警,全线戒备。”
    “其二,暗中调延州精锐牙军,屯于金明寨后侧隐秘要道,不张扬,不驰援,不惊动刘斌,只做后手预备。
    若刘斌侥幸警醒,守住寨防,便按兵不动,若其固执轻敌,兵败寨破,我军即刻上前堵截,挡住党项铁骑南下通路,护住延州根本!”
    这番布置攻守兼备,既借皇权制衡骄兵,又留后手兜底战局,可谓滴水不漏。
    韩军判与王通判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由衷叹服。
    临危不乱,洞悉全局,进退有度,这才是封疆大吏应有的气度。
    不过不同于王韩眼中的定海神针,实际上王诗中在心里不知把刘斌祖宗十八代骂了多少遍。
    所谓金明寨后方屯兵,不过是无奈之举。
    金明寨后方要有合适屯军的地方,那还要金明寨干什么。
    党项一旦破了金明寨,藏在隐秘小道的驻军,能做的只有替延州争取闭门防守的时间。
    王诗中写好劄子,令韩王二人发去东京,自己则看向鄜州方向。
    转运司和陕北总兵带着的援军以及粮草,还要多久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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