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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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一声不吭地忍了很久。
人在做错事后的羞愧足以支撑她忍下去,哪怕胳膊被哥哥抓得发痛,她也要等着他训斥完。
沈维桢松开手,挪开一步。
他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阿椿点头:“大家都很照顾我,教我玩藏钩。对了,孟小姐还邀请我去狮子会呢。”
沈维桢未置可否:“你和章家姑娘相处如何?”
章红夫呀。
阿椿回忆了一下:“她很好,喜欢笑,会讲很多笑话。”
“在你口中就没有不好的人,”沈维桢说,“胳膊还痛不痛?回去后让冬雪给你涂上药,上次那些用完了么?”
“哪里用得到上药?我没那么容易受伤,”阿椿说,“没事,我之前捡柴火时划破了手臂,也没涂药,几天就好了。”
沈维桢沉默了。
阿椿看不清。
“以后你不会再吃这样的苦,”沈维桢缓慢地说,“我会为你选择一位富足、相貌好、人品好的夫君。”
阿椿听见,知道他多半是心疼了。
她不知所措,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心疼,她过得也没有很惨呀。
在没有男丁的普通人家里,都是女孩去捡柴,阿椿白天眼睛好,跑得快,还会爬树,一天能捡好多柴火呢,很多男孩都比不上她。
她想讲点开心的事情,好让哥哥不那么难过。
“对了,哥哥,”阿椿说,“府上怎么没有柿子树呀?”
“以前有,后来,二婶母踩中坠地的柿子,摔了一跤,磕破额头,老祖宗便命人将柿子树全部移走,”沈维桢说,“你想吃柿子?”
“倒也不是,我今天在章府看到了,很漂亮,看起来很甜,这么大呢,”阿椿比划了一下,说,“想起以前常常上树摘柿子。”
“你今天上树了?”
“没有,”阿椿遗憾,“今天的裙子不方便。”
“你还真敢想,”沈维桢已习惯了她的想法,“方便了也不能爬。”
阿椿认为他太慎重了。
她不仅能爬树,还能去海里游泳呢。
若如他所说,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身而为人,上天造就这样灵巧的身体、却不能充分使用,多么可惜。
“需要什么药材,你使唤人来仁寿堂,”沈维桢说,“仁寿堂与其他地方不同,有夜间直接出府的办法,不会惊动到旁人。”
阿椿用力点头。
沈维桢了解张大夫品性,今日阿椿去跪求他,他必然会尽力医救。只是难保这病需不需要什么稀少药材,府中未必齐全。
看阿椿拎着灯跌跌撞撞往前走,荷露快走几步上前,扶着她离开。
又想到冬雪悄悄传来的纸条,上写表姑娘给张大夫跪下了,沈维桢又气又疼,她怎么能给人下跪。
只是一个侍女而已。
值得她去下跪?
生怕她再去跪第二次,沈维桢这才安排人将秋霜挪回来,又来叮嘱她。
果不其然,没多久,荷露带了张单子回仁寿堂,说缺了几味药,府上没有。
沈维桢打发小厮云良出去采买。
云良刚出院子,就被荷露叫住:“你帮我也捎些东西,去哪儿买,买多少,我都写在纸上了——喏,这些钱你拿着,用不完你就自己留着,辛苦你跑这一趟。”
掂一掂,那一袋钱不少,再看纸,要去那家药铺旁边的点心铺子买枣花酥,不值钱的吃食。
云良看荷露眼圈红着,像刚哭过,忙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荷露催,“刚才有个小飞虫进眼里了——快去,买药是当紧的事。”
那家铺子里的枣花酥,是秋霜最爱吃的。
荷露还得值夜,走不开,只想着买点,等会儿和药材一块送过去……也希望大爷能让她去送,她好有机会见见秋霜。
擦干泪,荷露继续整理东西。
她知道,大爷在准备另一件事。
——大爷想让李夫人收表姑娘为义女,记在族谱上;将来表姑娘议亲,会更好一些。
如此一来,族谱上,大爷和表姑娘的名字就能并在一起;等过了明路,就变成真正的兄妹。
这一夜,许多人未眠。
沈维桢晨起请安时,同李夫人提了收阿椿为义女的事;李夫人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母亲先前同我说过,孩子无辜,要我不要苛待她,”沈维桢说,“现下静徽也到了议亲的年龄,表姑娘和姑娘,终归有所区别。”
老祖宗想了想:“我倒是没想到这点,只是先前想为静徽选一个读书——”
“静徽天生良善,赤诚聪颖,普通的读书人家怎能相配,”沈维桢说,“只怕传出我们薄待远房表亲的名声。”
“她算哪门子远房表亲?”李夫人说,“维桢,三年前,是你第一个提出斩草要除根。”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老祖宗和母亲不是也心软了。”
老祖宗想赞同这个提议,她年纪大了,心肠慈和,喜欢这些漂亮的孙辈们;阿椿是个女孩子,生的漂亮,若真能联姻,对府上必有助益。
同时也明白,这件事必须有李夫人的同意,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不好闹的家宅不宁。
她保持了缄默。
李夫人说:“我不同意。她亲生母亲还活着,她若入了族谱,她母亲怎么办?”
沈维桢说:“她母亲是府上的表亲,母亲您忘了?”
李夫人突然问:“你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我看她可怜罢了,”沈维桢说,“救人救到底,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女子择婿,更需慎重。不过添个名、走个过场的事。”
“不过?你说的倒轻巧。看来你是有把握说服其他族老——维桢,你要知道,一旦上了族谱,她同你亲妹妹便再无区别,”李夫人说,“将来她出嫁,你为她添一份嫁妆、背她上轿;她若是在夫家过得不好,你需为她出头,将她接回——”
“难道她不上族谱,我就不做这些事了?”沈维桢看母亲,“我知道,我是她兄长。”
李夫人皱眉:“这倒也是。”
“假如要匹配耕读人家,是不是义女,都不打紧,”老祖宗说,“维桢,你先前说你替静徽择婿,如今——是已有人选?”
沈维桢并无隐瞒:“是。”
李夫人问:“谁?”
“再等一等,”沈维桢说,“待确定后,我再来告知老祖宗、母亲。”
李夫人没说话,她直觉有地方不对。
沈维桢不是会偏爱某个弟弟妹妹的性格,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教育都是公允、公正。
家中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兄弟阋墙,姐妹相争,子女不合,往往都是长辈无德。
长兄如父,沈维桢深受此教诲,又怎会明目张胆地偏袒某个妹妹?
静徽刚入府时,沈维桢的行为尚能说得过去。
一则,静徽确实什么都没有,需要他送东西来撑场面;二则,沈维桢明面上的看重,也能压一压那些嘴碎的东西。
现在,府上还有俩姑娘亲事未定呢,沈维桢先帮静徽相看了。按常理说,家里都乐意多留姑娘几年,哪里像他,怎么想着早些将静徽嫁出去?
这般着急,就和动作晚了就再也不能嫁她似的。
“我再想想,”李夫人说,“这不是件小事。”
沈维桢颔首:“明日那几个铺子的掌柜和管家来见母亲,母亲带上静徽,让她也听一听吧。”
李夫人说:“她听这些做什么。”
“我打算给她陪嫁几个铺面,”沈维桢并未隐瞒,“如何打理铺面、管教、与人周旋,她之前没学过,现在必须要学。”
李夫人说:“你倒大方,出手就送几个铺子;剩下的几个妹妹送不送?”
沈维桢说:“静徽不一样。”
她很缺钱。
得给她足够的钱,还得给她稳定的、赚钱的本事。
只说莫看重金钱有什么用,她得真有钱了,才会觉得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确实不一样。
老祖宗想了想,怜悯像团水雾聚在一起。
府上其他姑娘,个个有父兄有亲生母亲,出嫁时绝委屈不了。张大夫说过,沈云娥身体坏得厉害,照此情形,恐怕熬不过三年。
李夫人亦想到这点。
她问:“老祖宗怎么想?”
“让她去吧,放个屏风,叫静徽戴着帏帽坐在后面听一听;她不是生了病、刚好不用去上学么?”老祖宗说,“可怜她母亲立不起来,辛苦你平时多多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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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颔首。
沈维桢起身离开。
刚出门槛,就听见李夫人疑惑问:“维桢,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如此劳心劳力……”
沈维桢没回头:“她就是我妹妹,我不为她劳心劳力,还要为谁?”
传话的侍女到藏春坞时,阿椿刚准备净面去睡觉。
她一晚上都没睡。
张大夫开好药方,仁寿堂那边送了药材,冬雪煎药,喝下去不到一柱香时间,秋霜就开始发汗、渐渐地退了热。
阿椿生怕她再烧起来,苦守着她,谁来劝也没用;直到清晨秋霜睁开眼,哭着求姑娘去休息,阿椿熬上一夜,已累到睁不开眼,说话都没力气,才点了头。
然后就传来明天要跟着李夫人学习的消息。
阿椿困到脑子都不清楚了,稀里糊涂地答谢。
等醒来后,一细想,吓得立刻坐正身体,怕得一身汗。
她对李夫人又敬又怕,那么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贵夫人,才情高,眼光也高,阿椿担心自己入不了她的眼。
毕竟,李夫人都没对她笑过,一直冷冷的。
阿椿愁了一会,又想不能再发愁,她还得去看秋霜、要同母亲说话、给老祖宗请安;
对了,还有给哥哥做的荷包,前两日裁冬裙时剩了不少锦缎,上好的大块布料,放着也可惜,她想给哥哥做一个冬天的荷包,再滚一圈白色兔毛边。
一忙碌,便没有功夫惆怅。
日渐西斜,兰章堂放课了。
沈维桢刚接上妹妹们,就见章简打马过来。
章简一脸的开朗笑容,在看到只有两个马车后瞬间消失:“今天怎么少了一个妹妹?”
“静徽生病了,在家休息,”沈维桢掉转马头,“这两日都不来上课。”
章简一听,急了:“什么病?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药材齐全吗?若是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立刻让人送过去。”
他舅舅有几家大的药材铺子,天南地北地去收购药材,无论什么,都能弄的到手。
“不是大病,风寒而已,”沈维桢说,“许是昨天凉到了。”
章简想了想,自责:“昨日不该请表姑娘来做客,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招待不周。”
“舍妹到京城不久,玩伴不多,你妹妹请她,她很高兴,”沈维桢观察他神色,“若章姑娘有时间,可多来寒舍陪她说话。”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章简还在担心着静徽姑娘的病情,一听沈维桢想让章红夫去陪静徽,欣喜险些压过担心,哪里还有不应的?
妹妹们关系好了,哥哥们的关系也好,那他这个章哥哥与沈妹妹的关系,必然也差不了。
“好好好,”章简立刻说,“对了,元敬兄,我寻来一副展子虔的山水图,不知真假,想请元敬兄看上一看,不知兄长是否有空闲?”
“我今日——”沈维桢忽然停下,侧身,说,“听说贵府的几株柿子树不错。”
藏春坞中。
秋霜喝过药后又睡着了,今晚好多了,虽微微发热,已不似昨天那般烫人。
沈云娥精力不济,吃过晚饭后便昏昏沉沉。
阿椿将明日要去李夫人那里学习的事情告诉她,她想了想,对阿椿说:“夫人是个好人,你我能进京,也是她同老祖宗商议的。”
阿椿低头。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母亲身份尴尬,她更尴尬;设身处地,李夫人对她们母女俩已是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菩萨心肠。
因此,阿椿更怕见李夫人。
内疚感能将阿椿砸死。
沈云娥一阵恍惚。
李夫人同沈士儒是约法三章的联姻,李夫人婚前早已有心上人,遗憾对方身份低微,实在配不上她。
为了家族考虑,李夫人才点头同意。
作为联姻的承诺,沈士儒允诺,不纳妾,不得有任何通房丫头,更不可豢养外室;李夫人则会为他生下嫡子嫡女,绵延子嗣。
后面的事情完全失控。
“去学吧,”沈云娥轻声,“跟着夫人,比跟着我体面。”
关于让阿椿上族谱的事,藏春坞隐约听到风声。
沈云娥不受礼仪教化,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的,可听说这样对阿椿好,她就愿意。
如今的阿椿不情愿了。
她现在学习的东西多了,知道上族谱后,就变相地和母亲没了联系。尽管只是两个名字而已,阿椿也不愿意。
她甚至想,如果张大夫能治好了沈云娥,她就拜谢过老祖宗、李夫人和哥哥,然后带着母亲回南梧州。
她可以继续做工,挣钱,慢慢地把银子还给他们。
伺候母亲睡下后,门外有侍女捧了东西送来,说是章府听闻表姑娘生病,特意送礼物慰问。
阿椿糊涂了:“章府送我礼物?”
侍女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听说是章小姐和章公子一同选的。”
阿椿更糊涂了。
昨日,和章红夫一队时,两人说说笑笑,如今送她礼物,也合情理;
章公子……哪个章公子?为什么要特意说章公子?难道是看上她了?
这个章公子,个子高吗?和哥哥比起来怎么样?好看吗?能比得上哥哥吗?心肠好吗?才学呢?
阿椿完全不困了。
她白天睡了很久,夜间睡不着,翻来覆去,看伺候的小丫鬟趴在外面软榻上睡着了,阿椿披衣下床,找到四角琉璃灯。
这两天的事情太多了,秋霜生病,季节更迭、变冷,母亲又开始咳嗽,京城即将到来的严寒,听说冬日里很冷,能冻掉手指头,明日要去见李夫人……
阿椿轻手轻脚地从藏春坞一方小门出去,这里值夜的人懈怠,晚上睡得沉,一点动静惊醒不了她们。
夜色浓郁,沈府像一个牢笼约束着府中人,可这个牢笼又那么安静,那么大,大到阿椿不知该往何处去。
已是深秋,高大的梧桐树渐渐有了黄叶,周围虫鸣唧唧,阿椿想说话闲聊,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天地大,饿到吃不起饭的穷苦人那么多,相较之下,她现今的烦恼过于奢靡,简直像绸缎上不慎刮起的几根断线。
不知不觉,又快走到和沈维桢见面的地方。
今夜并无荷露,只有凉凉秋风,小径深冷。
阿椿停下脚步,她知道,今晚兄长不会等在那里、对她细细教导了。
她懂男女大防,即使是亲兄妹之间,也要遵守。
如果那位不曾见面的“章公子”真看中她,恐怕议亲不会太慢;否则怎么会在这时提上族谱的事情,哥哥已经说过了,会让她以“义女”身份上族谱,为的就是好匹配……
哥哥从不食言。
阿椿心中怅然若失,低头看,树影斑驳;仰脸,只见头顶舒展的宽大梧桐叶,枝叶缝隙中,月亮半藏半隐,明亮皎洁。
“‘月在梧桐缺处明’,”阿椿喃喃,“原来,这就是‘月在梧桐缺处明’啊。”
涌出一丝“我终于读懂”的欣喜,却又陷入更深的忧愁中,阿椿知道,她读懂诗了,她长脑子了。
坏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沈士儒曾如此笑着说,“我们阿椿不需要学那么多,读书越多,烦恼越多。一旦你读懂这些诗词,就说明你遭受了伤心事啊。”
想到这里,阿椿不禁悲从心来。
她懂了礼仪,就被规矩束缚;现如今读懂了诗词,也品味到更细腻的痛——她宁愿再去砍柴砍到抬不起胳膊,也不想经历这样胸闷的难过。
沿着落满梧桐月影的碎石路,一路向前,阿椿缓步走到亭中。
看不清,她就拎灯摸索,转了一圈。
果然没有人。
本就不该有人。
阿椿站在昨日和沈维桢谈话的地方,摸了摸朱漆的柱子,叹口气。
她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见李夫人。
小心拎起琉璃灯,走了没两步,猝不及防,撞到一个结实东西。
通透灯光下,阿椿看到藏蓝色的衣角。
灯往上抬。
藏蓝色银丝满绣的腰带,束缚着劲腰。
灯不好意思地侧移。
没有香囊,没有荷包,没有佩玉。
他什么都未佩戴,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只有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枝红彤彤的柿子,大、漂亮、看起来很甜。
“这么晚了,”沈维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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