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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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招人
现代:2026年3月6日,大奇镇
明末:崇祯元年(1628年)二月二十,辽东右屯卫
李明一宿没睡踏实。
天花板那道裂缝他盯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件事:狗蛋和二娃靠不靠得住,三钱银子的粮食能不能买回来,回来以后下一步怎么走。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换上昨天那身衣服,防刺服穿在里面,外头套了件深灰长袖。口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打火机、手电、一小包止血粉、几块压缩饼干、半壶水。
那扇门嵌在仓库最里头,安安静静的。
李明推开门,跨了过去。
明末这边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枯草上的露水亮闪闪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都带着土腥味。
他走到窑洞附近,没先进去,先在周边转了一圈,踩了踩地面。没人,没脚印,狗蛋和二娃还没回来。
窑洞里比外头稍微暖一点,也就那么一点。李明靠墙坐下,把那袋大米和盐包挪到墙角最隐蔽的地方,用干草盖严实。帆布包里的东西没动,空袋子叠好塞在了石头缝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没信号,这是早就料到的。这手机是他跟阿泰约好的计时工具——过门之前对好时间,在这边每待一小时,回去就对一下,就能测出两边的时间流速。
结果还是1:1,跟之前试的一样。
李明把手机揣回去,靠着墙闭上眼养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不见人影。他站起来,推门回了现代仓库。
阿泰正坐在藤椅上玩手机,见他出来,抬头问:“回来了?”
“没回来,还没见人。”李明拿起水杯灌了两口,“我先等等再过去看。”
过了一个半小时,他又推门过去。窑洞里还是空的,狗蛋和二娃没回来。他在周边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又回了现代。
第三次过去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明刚走到窑洞口,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狗蛋的脑袋先从洞口探进来,看见李明在里头,松了口气,缩回去才整个人钻进来,后头跟着二娃。
“老爷,”狗蛋“噗通”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双手捧着递过来,“小的回来了。”
李明接过袋子,没急着打开,先看俩人的脸色。狗蛋脸上多了道血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二娃左胳膊上也有块青紫。衣服倒是没破,就是沾的灰更厚了。
“伤怎么弄的?”李明问。
“不打紧,”狗蛋摸了摸脸上的印子,“回来路上碰着两个逃难的,想抢我们的粮食,二娃挡了一下,拿弓吓跑了他们。”
“他们看见你们的弓了?”
“看见了,”二娃抢着说,“狗蛋哥拉开弓对准他们,那俩人见弓的模样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得扭头就跑,我们也没敢追。”
李明没说话,脑子里转了一圈。
复合弓的样子跟明末的弓完全不一样,那两个逃难的不认识,以为是妖物,才吓跑了。这倒是好事,说明这弓在这边能当半个“辟邪”的玩意儿,一般人不敢随便靠近。
但反过来想,真要是碰上个见过世面的、胆子大的,或者一群人一拥而上,两把弓未必挡得住。
“粮食买到了?”李明问。
“买到了,”狗蛋把背后的粗布口袋解下来,扯开个口子,“都是糙米,二十五斤,花了两钱银子。市集上粮价又涨了,比上回贵了一成。卖粮的说,后金那边又在调兵,往南边逃的人多,粮价压不住。”
二娃也解下自己的口袋,里头是十来斤黑豆,还有一小包粗盐。“盐也涨了,三分银一斤,这还是粗盐,细盐根本见不着。”二娃补充道。
李明把米和豆子接过来,放在窑洞角落,又掏出狗蛋剩的那三钱碎银数了数,铜钱花了四十多文,银子还剩一钱多。
“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李明问。
狗蛋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说。
那市集在南边二十里地的地方,不是什么正经集市,就是几个逃民和散兵自发凑起来的一块空地,每月逢五、逢十有人来换东西。去的人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二十来个,拿粮食换盐,拿布换粮食,拿旧铁器换吃的,大多是以物易物,使银子的少。
狗蛋到了以后,先买了米,就蹲在边上听人聊天。零零碎碎听了一堆,拼起来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右屯卫彻底没人管了。千户、百户去年就跑了,剩下的军户有的也逃了,有的就地成了流民,还有的凑在一起占了个破堡子,自己过自己的,谁的号令也不听。
往北六十里的广宁中屯卫还有明军,也没多少人,听说不到两千,守着个破城不敢出来。后金兵隔三差五过来劫掠,抢粮食抢人,明军不敢出城迎战,只敢在城墙上放箭。
往东的大凌河方向更乱。去年后金兵在大凌河城打了一仗,明军死伤惨重,城破了人也跑光了,现在那边全是散兵游勇,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还有,”狗蛋压低了声音,“小的听两个人说,北边有支溃兵,四十多号人,扛着刀枪到处抢,已经抢了三个屯子,杀了不少人,说这几天可能往南边来。”
二娃在旁边点头:“那四十多号人里,听说有十几个是原先卫所的兵,剩下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领头的是个把总,带着人跑了以后没地方去,就干起了抢劫的勾当。”
李明听完,没说话。
四十多号溃兵,有刀有枪,到处劫掠。他现在就两个人、两把复合弓,碰上那伙人,别说挡了,跑都跑不掉。
“市集上有没有看见青壮年?”李明问。
狗蛋愣了一下:“有……有几个,跟小的差不多年纪,也是逃出来的军户,没地方去,四处流浪。”
“他们靠什么活着?”
“挖野菜、逮鱼、偷庄稼。”二娃说,“有时候帮人干点活换口吃的。小的跟他们聊过几句,都是老实人,当兵的时候是被强征来的,不是自己想当兵的。”
李明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老实人,被强征的军户,没地方去,四处流浪。这样的人,给口饱饭,给个地方住,就能收来当人手。
“明天你再去趟市集,”李明从布袋子里掏出两钱碎银,递给狗蛋,“这次不买粮食,就打听一件事:那些流浪的青壮年有多少人,什么来历,能不能收拢。别直接问,听他们自己说。”
狗蛋接过银子,连忙点头:“小的明白。”
“还有,”李明叮嘱,“回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盯上。万一有人跟着你们,别往这边带,往别处绕。”
“是。”
俩人又应了几句,李明让他们先去吃东西,自己留在窑洞里坐着。
他在算一笔账。
招一个人,每天要多少粮食?按明末的吃法,一个人一天一斤粮勉强饿不死,一斤半就能吃饱。二十个人,一天就是三十斤粮,一个月九百斤,差不多十石米。
在明末,十石米要四十两银子。在现代,九百斤大米也就一千二百块人民币。
也就是说……
李明停下思考。他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法则不仅仅是银钱,更包括粮食、人力和安全。他需要快速建立起一支能为自己跑腿、打探消息甚至提供初步保护的小队伍。这不仅能扩大在明末的活动能力,也是应对即将到来的乱局的必要准备。
“四十多号溃兵……四十多号溃兵……”他低声重复了两遍。这股力量是个威胁,但如果运作得当,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第一步,是先把那些散落的、可控的、能管住饭的人手收拢起来。
(关于人力收拢的落地细节)
接下来的三天,李明没有急着跨门回去。
他每天天亮就过来,在窑洞里等狗蛋和二娃出门,傍晚等他们回来。白天他自己在窑洞附近勘察地形,在几个制高点做了标记,在心里默默规划出一条遇到危险时的撤离路线。
狗蛋和二娃每天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多。散落在右屯卫周边的流浪青壮,总数大概在三十人到四十人之间,零星分散在废弃的屯堡、窑洞和河沟边。大部分是原卫所的军户子弟,少数是从更北边逃过来的流民。共同点是:年轻、饿肚子、没去处、怕被溃兵或后金兵抓去当夫子或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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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狗蛋带回来一个关键信息。
“老爷,小的今天碰见两个人,是亲兄弟,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原先就是右屯卫的军户,家里人都死绝了,现在躲在东边五里地的废砖窑里。小的跟他们聊了会儿,听那意思……他们想找条活路,但没人敢收留。”
“为什么不敢收留?”李明问。
“怕惹祸,”狗蛋说,“收留逃兵是重罪,卫所虽然废了,可万一哪天官军回来清点,查到谁窝藏逃兵,全家都得连坐。所以现在就算有富户想招佃户,也只敢要来历清白的流民,不敢要当过兵的。”
李明点点头。这顾虑很现实,在明末的辽东,军籍是世袭的枷锁,逃兵更是重罪。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
但这正是他的机会——别人不敢要的,他敢要。因为他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怕什么“官军回来清点”。他需要的是有基本军事经验、听话、为了口饭吃什么都肯干的人。
“明天,你带我去见见那兄弟俩。”李明说。
狗蛋愣了一下:“老爷要亲自去?”
“嗯,有些事,得当面谈。”
第二天一早,李明让狗蛋带路,二娃留在窑洞看家。两人一前一后,在荒草和废墟间穿行。路上,李明把要问的话、开的条件,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废砖窑在一个小土坡后面,入口被枯草半掩着。狗蛋在窑外喊了两声,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两个黑瘦的年轻人,看年纪都不到二十岁,衣服破烂,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惶恐。
“狗蛋?你咋又来了?”年长那个开口,声音沙哑。
“大牛哥,这是我家老爷,想跟你们说几句话。”狗蛋侧身让出李明。
大牛和二牛看见李明,明显怔住了。李明的穿着不算华丽,但干净整齐,面料是他们没见过的细密,脸色也红润,一看就不是挨饿的人。更关键的是那股气质——沉稳,冷静,看人的眼神像能穿透骨头。
两人下意识就要跪,被李明抬手止住了。
“不必跪,站着说话。”李明开门见山,“我听狗蛋说,你们兄弟俩没处去,想找条活路?”
大牛和二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敢吭声。
“我这儿有条路,”李明继续说,“管饭,一天两顿,干的。有地方住,不漏雨。每月……发粮食当工钱,干得好另有赏。”
兄弟俩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老爷……您收留我们,不怕惹祸上身吗?”大牛鼓起勇气问,“我们是逃兵,官军要是查起来……”
“官军查不到我这儿。”李明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干。愿意,现在就可以跟我走,先吃饱饭。不愿意,就当我没来过。”
大牛和二牛又对视了一眼。饥饿和绝望压倒了恐惧。
“我们……愿意!”两人齐声说道,又要跪,被李明再次拦住。
“我这儿不兴跪,以后见面站着说话就行。”李明说,“但有几条规矩,得先说清楚。”
“老爷请讲。”
“第一,听话。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问为什么,更不许阳奉阴违。”
“第二,嘴严。这儿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父母妻儿也不行。说出去,后果你们清楚。”
“第三,不贪。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伸手。让我发现谁手脚不干净,立刻走人,一粒米都别想带走。”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大牛和二牛拼命点头。
“行,那就走吧。”李明转身,对狗蛋说,“带他们回去,先弄点吃的。”
回到窑洞,二娃已经按李明的吩咐,用小陶罐煮了一罐糙米粥,粥里撒了点盐,香气扑鼻。大牛和二牛看到粥,眼睛都直了,接过陶碗的手抖得差点把粥洒了。
两人蹲在窑洞口,狼吞虎咽地喝粥,喝得呼噜作响,眼泪混着粥水一起往下咽。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顿饱饭是什么时候了。
李明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就是明末辽东最底层人的生存状态——为了一口吃的,可以卖命,可以放弃一切尊严和恐惧。
大牛和二牛,是他收拢的第一个人和第二个。
接下来三天,同样的流程重复了六次。
狗蛋和二娃每天出门,以“找同乡搭伙过日子”的名义,接触那些流浪的青壮,摸清底细,然后由李明亲自出面“面试”。李明开出的条件完全一样:管饭,有住处,发粮饷,规矩三条。
没有人拒绝。在生存面前,所有顾虑都是奢侈。
到第七天傍晚,李明手底下已经有了十五个人。除了最早的大牛二牛,还有王五、赵六、周四、陈七……都是些只有姓氏和排行的苦命人,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十五个人,挤在三个相邻的破窑洞里。每天消耗近二十五斤粮食,这对李明来说是个开始成形的负担,但也意味着他有了第一支可以调动的人力。
当天晚上,李明把所有十五个人召集到最大的那个窑洞里。窑洞中间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李明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以后可能要干活,要跑腿,甚至可能要拼命。怕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发三天的口粮当路费。”
没人动。十五双眼睛都盯着李明,火光在瞳孔里跳跃。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记住,”李明扫视一圈,“你们现在不是逃兵,不是流民,是我的人。对外,就说你们是南边来的逃荒的,聚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别的什么都别说。对内,狗蛋是头儿,二娃是副手,有事听他们安排。”
狗蛋和二娃挺直了腰板。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练弓,下午干活。具体干什么,听狗蛋安排。”李明最后说,“散了吧,早点歇着。”
人群散去,窑洞里只剩下李明、狗蛋和二娃。
“老爷,”狗蛋压低声音,“一下子添了十五张嘴,粮食……”
“粮食我来想办法。”李明说,“你们先把人管住,别出乱子。练弓要认真,二十步内,十箭至少要中七箭。干活主要是把这片地方收拾出来,该垒墙的垒墙,该挖沟的挖沟,弄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是。”
交代完毕,李明趁着夜色,独自回到了门那边。
阿泰正在仓库里等着,见他回来,递过来一杯水:“怎么样?”
“收了十五个人。”李明接过水一饮而尽,“每天光粮食就要二十五斤,得赶紧补货了。”
阿泰皱了皱眉:“十五个?你养得起吗?”
“养不起也得养,”李明放下杯子,“没人,什么事都干不成。明天我先带两百斤米过去,顶几天,明天我去取钱,李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外,再帮我搞点东西……”
“什么?”
“铁锹、镐头、锯子、斧头,各来十把。要最普通那种,别带任何现代标识。再弄点粗麻绳、油布、针线。还有……”李明顿了顿,“弄两身像样的明末衣裳,给二娃和狗蛋穿。以后抛头露面的事,还有AK,你帮问问
阿泰一一记下:“行,我明天去办。”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阿泰才骑着摩托离开。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明走到那扇木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板。
门那边,是十五个刚刚收拢的人,每天二十五斤粮食的消耗,一片需要经营的荒地,以及北方那支不知何时会南下的四十人溃兵。
门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在仓库隔间里的那张硬板床。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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