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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登陆!

    三天。
    他给濠镜的佛郎机人留了最后三天。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限期三日,交出火器,拆毁炮台,人员登船离境。
    逾期不遵,后果自负。
    三天过去了。
    没有使者,没有白旗,连一封像样的回信都没有。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头天刚擦亮,东边海面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风从南边来,带着咸腥味。
    “传俞咨皋、张元勋。”
    俞咨皋来得比张元勋快。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底下两团青,但精神头反而比白天足。
    张元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份布防图,边角已经卷毛了。
    高拱没让他们坐。
    “三天到了。”
    俞咨皋和张元勋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高拱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火炮对比的单子,展开,拍在桌上。
    “俞咨皋,我问你。第一套方案,正面从十字门水道进攻,你估多大损失?”
    俞咨皋没有犹豫:“南湾三座炮台交叉覆盖主航道,我们的福船吃水深、速度慢,进入射程之后至少要挨三轮齐射才能靠近。第一波攻击,折损三成。”
    “三成是多少条船?”
    “十四条福船,以每船水兵六十人计,八百多条人命。”
    帐里安静了两息。
    高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人报一笔账目的数字。
    “第二波呢?”
    “如果第一波没有打掉至少一座炮台,第二波损失只会更大。佛郎机人的铜炮装填比我们快一倍,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调整射角。”
    高拱把单子折起来,重新塞回袖子。
    “所以单靠水路正面硬打,打得下来,但代价太大。”
    这句话不是问句。俞咨皋点了点头,没多说。
    “那就三套一起上。”
    高拱走到帐中那张大图前,手指直接点在濠镜半岛与大陆相连的沙堤上。
    “水师是佯攻。你带主力从十字门进,动静越大越好。炮打得越猛越好,不用省弹药。目的只有一个——把他们炮台上的人全钉在海面方向,一个都不许转过头来。”
    俞咨皋的目光跟着高拱的手指移动。
    “张元勋。”
    高拱头也不回。“前山寨那两千步卒,昨夜出发了没有?”
    “子时动的身,走的山路,避开了沿海哨位。按脚程算,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莲花山脚下。”
    “好。等水师开打之后一个时辰,步卒从沙堤强攻。一个时辰够佛郎机人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海上了。”
    高拱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看着两个人。
    “打不打得下来?”
    俞咨皋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脑子里在算——沙堤宽不过两丈,佛郎机人在陆地方向没有重炮,但火铳还是有的。
    两千步卒挤在窄堤上往前冲,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上,这种仗拼的不是战术,是命。
    “打得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就看拿多少人去换。”
    高拱没再说话。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令,即刻进攻。
    辰时三刻,第一声炮响从十字门水道的方向传来。
    俞咨皋站在旗舰船头,左手扶着缆绳,右手握着一面令旗。
    他身后是十二条福船排成两列纵队,船帆鼓满了南风,船头犁开灰绿色的海水,浪花溅上甲板。
    南湾炮台上的佛郎机人发现了他们。
    第一轮炮击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一颗铁弹从最高处的炮台飞出来,拖着一道低沉的呼啸,砸进第三条福船左舷前方两丈远的海里。
    水柱冲天而起,碎浪劈头盖脑浇了半船人一身。
    试射。
    俞咨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佛郎机人的炮手在校准距离,下一轮就不会偏了。
    “全速前进!各船散开,不要排队给他们打!”
    令旗劈下去,鼓声擂起来。
    十二条福船像一把被撒开的钉子,朝着南湾炮台扑过去。
    第二轮齐射。
    这一回是三座炮台同时开火。
    六门铜炮的轰鸣声叠在一起,海面上像炸了雷。
    一颗铁弹正中第五条福船的船舷,木板炸裂的声音隔着百丈都听得见。
    那条船猛地往右歪了一下,船舷上豁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海水灌进去,甲板上有人在喊。
    “不要停!不要停!”
    俞咨皋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第五条福船的水手在拼命往窟窿里塞棉被、塞木板,船身歪着继续往前走。
    血从甲板的缝隙里往下淌,染红了吃水线。
    福船上的旧炮开始还击。
    射程够不着炮台,炮弹落在半山腰上,炸起一团土灰。
    没用。
    距离差了一截,这些铁疙瘩打不到人家头上。
    但俞咨皋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动静。
    炮声,喊声,船队冲锋的阵势——越大越好。
    第三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旗舰左舷挨了一颗跳弹。
    铁球擦着船舷飞过去,把两根缆绳崩断了,一块飞溅的木刺扎进了舵手的肩膀。
    舵手闷哼一声,牙一咬,单手把木刺拔出来,血喷了自己一脸,另一只手死死摁着舵盘没松。
    俞咨皋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来继续盯着炮台。
    第七条福船沉了。
    从中弹到沉没,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铁弹打穿了船底,海水涌进来的速度比人能想象的快得多。
    船上六十个人,跳水的跳水,抱木板的抱木板,周围两条哨船拼命在捞人。
    一条船。
    六十条命。
    换来了佛郎机人在南湾炮台上重新装填的半柱香时间。
    俞咨皋的手攥着令旗,指节发白。
    他不看沉船的方向,眼睛死盯着炮台,在心里数装填的间隔。
    一柱香。
    佛郎机人的炮手够快,但再快也需要时间清膛、装药、塞弹、点火。
    这中间有一个窗口,短得像一口呼吸。
    “第二队,进!”
    六条哨船从福船队列的缝隙里钻出来,吃水浅,速度快,像六条灰色的鱼窜向炮台下方的礁石区。
    炮台上的炮口朝下压了压,但角度不够,打不到贴着礁石走的小船。
    炮台上传来佛郎机人的吼声,听不清喊什么。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沙堤上,两千步卒已经集结完毕。
    带队的千户叫刘全忠,三十六岁,广东卫所出身。
    他蹲在沙堤靠大陆这头的一块礁石后面,能听见海面方向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有人拿铁锤砸铁砧。
    水师已经打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全忠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两千人挤在这条窄堤上,前后排成长蛇阵,宽度只够四人并排。
    每个人手里攥着刀或者矛,有几个人的手在抖。
    “听好了。”
    刘全忠的声音不大,但前几排的人都听见了。“前面那条堤走到头就是濠镜。佛郎机人的火铳打得准,冲上去之后前面的人会死。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接着冲。谁回头,我亲手砍了他。”
    没人说话。
    他拔刀,刀尖朝前一指。
    “走。”
    两千人踏上沙堤。
    脚下是沙子和碎石,两边是海水。
    南边远处,炮声还在继续,浓烟从南湾炮台的方向升起来,灰黑色的,被风吹得往东倒。
    濠镜那头,最先发现沙堤上有人的是一个在教堂钟楼上放哨的葡萄牙水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沙堤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费雷拉正在南湾炮台上指挥装填,听到钟楼方向的喊声,扭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陆地方向。
    他们从陆地来了。
    “调炮!调——”
    他话喊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
    炮台上的铜炮固定在石基上,朝向大海,要转向陆地得拆了重装,没有半天工夫根本动不了。
    沙堤上的明军已经跑起来了。
    刘全忠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跟着他,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哗地响,像下暴雨。
    濠镜入口处冒出了十几个佛郎机火铳手,单膝跪地,火铳架在肩上。
    第一排火铳响了。
    铅弹打进人堆里,最前面三四个人栽倒,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往前跑。
    刘全忠的耳朵嗡了一声,左臂被铅弹擦过去,袖子烂了一片,血渗出来,他没低头看。
    第二排火铳响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堤头。
    刀劈在一个火铳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火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后面的步卒潮水一样涌过来,窄堤上挤不开,就从两边跳进齐腰深的浅滩里,举着刀淌水往岸上爬。
    巷战开始了。
    濠镜的街道窄,石头房子密,佛郎机人退到屋顶上用火铳往下打,明军就踹门进屋,从楼梯上去跟他们拼刀子。
    火铳在巷子里的优势没了。
    装填的那十几息功夫,足够一个明军士兵从街角冲到面前。
    铅弹打在墙上碎成渣,石屑崩得满脸都是,但人还在往前冲。
    费雷拉从炮台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剑,腰间别着一支手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是炮台上能抽出来的全部兵力。
    南湾方向还在挨炮,水师的船没退,他不敢把炮台的人全撤走。
    他跑到主街口的时候,刘全忠的刀正砍在一扇木门上,门板裂开,里面一个葡萄牙商人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
    费雷拉举起手铳,瞄准刘全忠的后背。
    二十步的距离,打不偏。
    手铳没响。
    打火石擦了两下,没有火星。
    海风太大,药池里的火药受了潮。
    刘全忠听到身后铁器碰撞的声音,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对上了眼。
    费雷拉把手铳扔了,反手握住短剑。
    刘全忠没给他摆架势的时间,三步冲上去,刀横着劈过来。
    费雷拉侧身避开,短剑从下往上挑,刺中了刘全忠的肋下。
    刀尖只进去了一寸,被棉甲卡住了。
    刘全忠闷哼一声,膝盖顶上去,撞在费雷拉的腹部,费雷拉弯下腰,刘全忠的刀背砸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去。
    更多的明军从巷子两头涌过来。
    费雷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咸腥的血和沙子搅在一起。
    他侧过脸,看见主街尽头,马沙多从议事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面白布。
    白布在海风里抖得厉害。
    南湾炮台上的炮声停了。
    先是一座,然后第二座,第三座。
    海面上,俞咨皋的旗舰离最近的炮台只剩不到半里。
    他听到炮声断了,举起令旗,船队全速前进。
    整个濠镜的上空飘着灰白色的硝烟,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半岛南端的礁石上,礁石上溅满了黑色的火药灰。
    议事厅门口,马沙多把那面白布系在一根断了半截的旗杆上,插在石阶旁边。
    他的手在发抖,衬衫前襟被汗洇透了。
    从第一声炮响到白旗竖起来,三个时辰。
    刘全忠一手捂着肋下的伤口,一手拎着刀,站在主街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身后的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明军的,也有佛郎机人的,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淌,汇成细细的溪流。
    远处的海面上,俞咨皋的旗舰缓缓驶入南湾水道。
    船头的大明水师旗被风撑开,红底黑字,在硝烟里一截一截地展开来。
    马沙多看着那面旗,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旗舰靠岸的时候,岸上石阶的最高处,站着一个穿棉甲的千户,满脸血污,刀拄在地上当拐杖,歪着身子,但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两千步卒剩了不到一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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