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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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书一式两份，各自收妥。
    赵成传下令来，今夜在大营空地上设席，款待昭武西侯与一众长老，各营将校一同赴宴。
    一张张案席就地排开。陶瓮盛酒，木盘盛放肉干与熟牛羊肉，粗陶大碗、木勺错落摆放。一排排篝火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着席上众人的脸。
    西侯与长老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盟约已定，犒军物资交割完毕，主帅又设宴相待，看上去风波已然平息。汉军将校、匈奴头领、辽胡渠首依次入席，众人推杯换盏，都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
    按日间约定，昭武城门当夜敞开，以示诚意。但入城核查户籍、清点军械，要等到次日清晨，由朝廷官吏带少量护卫有序进城。开门，不等于任由大军随意涌入。
    可纪律，不是所有人都记在心上。
    南边营地驻扎着辽胡部卒。有人见城门大开，心里生出贪念：难得遇见一座城池，不如进去换些皮毛珠玉，多少捞些好处。没人下令，几十名兵士趁着酒意，躲开本部军候，悄悄溜向城门。
    守门的昭武守军十分犹豫。首领命他们当夜开门，却没说能否放任兵卒入城。迟疑片刻，这一小队人已经穿过门洞，窜进街巷。
    消息很快传回营中。别的辽胡士卒一听有人进了城还未受罚，纷纷动心。一群群人丢下酒碗，呼哨着脱离队伍，争相往城门赶。几十人变成数百人。最初只想捞些小利的念头，慢慢变成了劫掠。砸门、呼喊、哭号此起彼伏，几处民居升起火光。
    城内大乱。
    混乱一时还没有传到篝火宴上。酒意正酣，人声喧嚷。西侯举杯向赵成致意，长老们脸上多了几日来难得的松弛。
    一匹探马疯马般冲进场外，骑士滚鞍落地，嘶声禀报：
    “报！大批士卒私入昭武城，沿街劫掠，城中已经乱了！”
    喧闹骤然死寂，只剩篝火噼啪作响。
    西侯手一抖，木碗摔落在地，酒液泼洒衣襟。一众长老面色惨白。他们身在王师大营，手无一兵一卒。方才还觉得开门是示诚，此刻只觉是一个圈套。
    难道盟约、宴饮全是伪装？先哄我们放下戒备，再纵兵洗劫城池？
    愤恨、绝望堵在胸口。长老们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怒意，却无人敢出声。四周尽是王师甲士，一旦翻脸，他们性命难保。所有人僵坐席上，束手无策。
    宴场上气氛冰一般凝固。
    赵成脑中嗡然一响。一番苦心定下的昭武之约，眼看就要毁于不守军纪的乱兵。一旦昭武认定受了欺骗，整个河谷皆会反叛，二十万大军后方再起战火，西进追剿月氏的部署都将被打乱。
    来不及细细追责。
    “羽林卫，随我入城！”
    他猛地起身，胯间的伤痛尽数抛在脑后。不等各营慢慢集结，点起千余贴身羽林卫，翻身上马。
    “传令苍辽，速领六郡边骑随后入城！区分乱兵与平民，弹压劫掠，不得滥杀无辜！”
    传令兵扬鞭疾驰。赵成不再顾及狼藉的宴席，带着羽林卫踏过满地散落的碗碟肉骨，一队骑兵冲破沉沉夜色，向着远处火光隐约的昭武城奔去。
    苍辽接报，不敢延误，即刻点起六郡边骑精锐，整队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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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不欢而散。西侯与长老们留在原地，望着骑兵远去扬起的烟尘，心绪纷乱。没人知道，这支入城的人马，是来完成劫掠，还是平息祸乱。
    夜色深沉，昭武城内已经彻底失控。
    辽胡士卒入城哄抢的消息很快传到匈奴营地。一句“辽胡人已经进城取物了”，点燃了众人心中的不平。远征万里，戈壁苦寒，凭什么好处只给别人？大批匈奴兵士丢下酒盏，成群涌向城门。
    起初还只是在街上游荡，不多时便有人撬开门户，抢走金银饰物。贪念一旦放开，便再难收束。闲逛变成打砸，讨要变成劫掠。街巷里哭喊声、叫骂声、器物碎裂之声混作一团。城中残存的昭武守兵见无数异族兵士涌入，认定首领们被骗出城扣作人质，王师要屠城。不少人拿起兵器，在街巷之中与乱兵厮杀。几处房屋燃起明火，黑烟飘上夜空。
    赵成领着羽林卫冲进城门。眼前景象，比探马描述的还要惨烈。街上到处奔逃的百姓，不少匈奴兵腰间挂着劫掠来的织物珠宝，有人举着火把，还在踹砸院门。零星的打斗在各处街巷爆发。
    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一纸盟约，一场宴饮，险些毁于一群不受管束的部曲。
    前方街口，一名匈奴小渠首带着几名手下，抱着一卷织物从一户宅院走出。此人在部族中小有名气，素来不把军纪约束放在眼里。夜色朦胧，他见一队骑兵冲来，只当是昭武的反抗兵卒，当即拔出弯刀横在身前。
    直到马队逼近，火光映亮赵成头盔上鎏金的纹饰。
    小渠首浑身一僵。来的竟是全军主帅，天汉皇子。
    酒意与凶悍瞬间被惊散。他万万想不到主帅只带少量亲卫连夜入城。弯刀还举在半空，人却动弹不得。
    赵成顾不上身上伤痛，勒住坐骑，扬起长鞭，狠狠一鞭抽在那渠首肩头。
    “大胆！”
    鞭梢撕裂外袍，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渠首心知大祸临头。此刻拔刀相抗，便是弑杀主帅，整个部族都要连坐。他手一松，弯刀“当啷”落地，双手抱住头颅伏在地上，任由鞭子一下下落在背上，不敢躲闪。
    周围作乱的兵士见到小首领当众受罚，喧哗稍稍一顿。
    这时，城外传来悠长清亮的骑兵号角。
    呜呜——
    号声穿透街巷的嘈杂，一声接一声。
    苍辽的六郡边骑到了。
    大队汉军骑兵有序分入各条街口，马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军士齐声高声喝喊，一浪高过一浪：
    “各部士卒听令！放下赃物，退出街巷，即刻归营！敢继续行凶者，军法处置！”
    汉军一部守住城门，阻断更多人入城；一部沿街驱散乱兵。
    劫掠的匈奴、辽胡兵士听见号令，又见主帅立威、精锐骑兵入城，终于明白自己闯下灭顶大祸。不少人慌忙丢下金银皮毛，不再争抢，沿着街巷四散奔逃，只想混回营地，妄图遮掩过错。
    满街都是奔逃的人影。城中几处火光还未熄灭，但喧嚣，正在一点点退去。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但那股失控的狂潮，终于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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