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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最后一碗馄饨,他没来得及吃

    第513章最后一碗馄饨,他没来得及吃(第1/2页)
    高天阳早上六点十七分醒的。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商会秘书发的:九点跟区里开座谈会,十点半见两个广东来的客商,下午两点半去福利院捐那批空调。他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回去,翻身躺了半分钟。
    他老婆还在睡,背对着他,被子裹得跟蚕蛹似的。高天阳轻手轻脚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天刚蒙蒙亮,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跟泡发了的银耳似的。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谁在被子底下放了个屁。
    他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张敬之。
    张敬之死的那天早上,也有人在楼下打太极。他那天本来约了张敬之七点吃早点,就街角那家“老周馄饨”,张敬之爱吃他家的荠菜鲜肉馄饨,每次都加双份虾皮。高天阳到的时候七点零三分,张敬之没在。他等了十分钟,打电话关机,又等了五分钟,起身往张敬之住的单元楼走。走到半道就看见楼下围了人,黄线拉起来了,警察上上下下,有个穿制服的蹲在花坛边上翻张敬之的公文包。
    高天阳站在人群里看了三分钟,转身走了。他没回家,先去馄饨摊把两碗馄饨的钱付了,老板娘追出来找他五毛钱,他摆摆手说不要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去过老周馄饨。
    今天早上他穿好衣服出门,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早饭吃了吗”,他说“路上吃”。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两分钟,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潮气。他掏出手机给商会秘书回消息:“座谈会我去,广东客商推到下午三点。”
    他沿着街边往西走,路过两家早餐铺子,一家卖生煎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一家卖面条的里头坐满了。他站了站,接着走。走到第三个路口拐角,有家挂着“老周馄饨”招牌的小门面,门脸跟张敬之出事那家一模一样,但老板不姓周,姓刘,是个胖子,见人就笑。
    高天阳在门口站了几秒,进去了。
    “一碗荠菜鲜肉,加双份虾皮。”
    “好嘞!您找地儿坐!”
    高天阳挑了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厨房窗口。馄饨端上来,热气扑面,他拿勺子搅了两下,没急着吃。手机响了,是商会秘书:“高会长,区里那边说座谈会提前到八点半了,您得早点到。”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吃了半碗馄饨。汤是骨头熬的,味精搁得不多,虾皮是实打实的,不是那种染色的小虾米皮。他吃完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U盘放在桌角,盯着看了两眼,又收回兜里。
    从馄饨铺出来七点四十。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拦了辆出租车去商会。
    车上他给陆峥发了条消息:“东西在我手上。今晚八点,老地方。”
    陆峥秒回:“几个人?”
    “就我一个。但后面有没有尾巴我不确定。”
    “尾巴交给我。”
    高天阳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了眼。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老板去商会大厦?那边今天有活动啊,我早上拉了个客人说那边封了条道。”
    “什么活动?”
    “不知道,反正穿制服的挺多。”
    高天阳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到商会大厦门口八点十分。区里的座谈会开了四十多分钟,高天阳全程心不在焉,区领导说什么“营商环境”“产业升级”,他点头嗯嗯啊啊,脑子里全在盘算晚上八点的事。U盘里存的东西他花了三个多月才凑齐——陈默与高天阳本人历年来的转账记录、阿KEN入境记录及在江城活动的照片、高天阳与境外几个离岸公司的股权关联图。这些东西一旦交到国安手里,他高天阳就算彻底站到“蝰蛇”对面了。
    散会后他回了趟办公室,把门反锁,从保险柜里取出U盘插电脑上又检查了一遍。文件都在。他拔下来贴身放好,想了想,又用手机拍了张U盘的照片,发给了他老婆。附了句话:“我要是晚上没回来,你打这个电话。”
    后面跟了陆峥的号码。
    他老婆秒回:“出什么事了?”
    “没事。以防万一。你别打草惊蛇,等我消息。”
    发完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揣兜里,出门跟秘书说下午的客商推到明天,他有事出去一趟。
    下午两点半,高天阳准时出现在福利院。捐空调的仪式搞了半个多小时,记者拍了照,院长握着他的手晃了二十几下。他全程笑呵呵的,下台之后跟院长说还有事,先走了。
    三点出头他从福利院后门溜出去,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足疗店,要了个包间。技师进来捏了半小时脚,他闭着眼装睡。技师出去之后他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条消息:“换地方。晚上八点半,青云路老面粉厂后面的仓库。之前那地方我不放心。”
    陆峥回了个“收到”。
    高天阳在足疗店躺到四点半,起来洗了把脸,出门拦车往城东走。他故意让司机绕了三圈路,中途还换了一辆车。确认没尾巴之后,他钻进了青云路一家小超市,买了包烟和一瓶水,站在门口观察了二十分钟。老面粉厂仓库外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老头在街边下棋。
    但他还是没直接过去。他绕到仓库后头,从一排垃圾桶旁边翻过去,踩了一脚烂菜叶子,骂了一声,摸到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铁门。门没锁,推开进去,里头堆着面粉袋子,一股子陈年谷物的霉味。
    他在最里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烟点上。看了下时间,五点零七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
    陆峥这边接到换地方的消息之后跟夏晚星碰了个头。夏晚星拿手机地图查了青云路老面粉厂的位置,眉头皱起来:“那地方偏得很,周围全是待拆的老居民区,晚上连路灯都没几盏。高天阳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他害怕。”陆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张敬之死在自家楼下之后,高天阳天天换路线,每周换三回手机号。他能主动约我出来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
    “那咱们得提前过去踩点。”
    “我下午五点出发,先在外围转一圈。你让马旭东把那一带的地图调出来,所有进出口都标上。另外——”陆峥顿了顿,“你跟方卉说一声,让她今晚随时待命,万一出事了需要她做心理侧写辅助判断。”
    “你觉得会出事?”
    “高天阳这个人,胆子小但脑子活。他既然换了地方,说明他感觉有人盯他。万一他感觉是对的——”
    “阿KEN。”夏晚星接过话头。
    陆峥点头:“让老猫也放点风声出去,看看这两天黑市上有没有人打听高天阳的行踪。谁在打听,谁就是尾巴。”
    下午五点半,陆峥开着他那辆旧捷达到了青云路。他没直接去面粉厂仓库,先绕着周边转了两圈。青云路是条断头路,一头连着老居民区,另一头到面粉厂就截断了,厂区后面是条废河道,河道对面是一片待拆的城中村,晚上确实没人。
    他把车停在青云路北口的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瓶冰红茶,站在路边慢慢喝。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音贼大。
    陆峥搭话:“大姐,前面那面粉厂晚上有人吗?”
    “哪个?老面粉厂?早关了,去年说要拆,不知道为啥一直没动。里头就几个看门老头,晚上锁门就睡了。”
    “最近有没有生人来?”
    大姐抬头想了想:“你别说,前两天晚上我关门的时候看见有辆车停面粉厂门口,黑色的,下来俩人翻后墙进去了。我寻思是偷面粉的,但那玩意儿不值钱啊,都霉了。”
    “车牌还记得吗?”
    “记不住。我就一卖冰红茶的,记那玩意儿干嘛。”
    陆峥把冰红茶喝完,瓶子还给大姐:“再来一瓶。”
    六点四十,陆峥把车挪到面粉厂后面的废河道边上,从那个角度能看到仓库后门和侧面围墙。他坐在车里给高天阳发消息:“我到了。你什么时候到?”
    没回。
    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看到回一下。”
    还是没回。陆峥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三。高天阳平时回消息最多隔五分钟,今天有点反常。
    七点十分,陆峥给夏晚星打电话:“高天阳联系不上了。他两点半跟我换的地方,我五点发的消息到这会儿没回。”
    “他会不会在路上?”
    “三个小时了,从市区到这儿开车顶多四十分钟,他爬都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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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让马旭东给他手机信号做定位。”
    三分钟后马旭东回过来:“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下午四点半,城东青云路附近的一个基站。之后没有新记录。”
    “关机了?”陆峥问。
    “不确定。可能是关机,也可能是信号被屏蔽了。但如果是关机,最后一次记录应该在关机操作之前几秒,他那个时间点正好在青云路附近,也就是说他关机的地方离仓库不远。”
    陆峥把手机挂断,推开车门下了车。天已经擦黑,路灯没亮,废河道对面的城中村连灯都没有。他从后备箱里摸了把手电筒揣兜里,沿着河道往仓库方向走。
    走到仓库后墙跟下,他拿手电照了一圈,地面有脚印。高天阳下午踩了烂菜叶子,鞋底印子带点绿泥,从垃圾桶那边一路延伸到侧面小铁门。陆峥推开门进去,面粉味扑面而来。他打着手电往里走,走到最里头角落,地上有根抽了半截的烟头,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正是那家小超市的,时间下午五点零三分。
    但人没了。
    陆峥蹲下来仔细看地面。除了高天阳自己的脚印之外,还有另外两组脚印:一双运动鞋,鞋底纹路是某种跑鞋的波浪纹;另一双是皮鞋,鞋码比高天阳小两号。两组脚印都从仓库后墙的另一侧翻进来的,跟高天阳进来的位置正好对角。
    运动鞋印在后墙根下有一个明显的滑痕——翻墙落地时脚滑了一下,蹭了半脚泥。皮鞋印则一路走到高天阳坐的位置,然后两人一起往仓库前门方向去了。前门内侧的门闩被拉开过,没复位,铁锈上有一道新蹭的亮痕。
    陆峥走到前门,推开门往外看。门外是仓库正面的空地,空地上有一条车辙印,轮胎宽度和花纹像是商务车用的,旁边还有几滴暗色的液体。他蹲下来拿纸巾沾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血,量不大,但确实是血。干了大概有一两个小时。
    陆峥站起来给夏晚星打电话:“高天阳可能出事了。仓库后墙有两组外来脚印,前门有车辙和血迹。你让马旭东查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青云路往城北方向的监控,找一辆黑色商务车。”
    “知道了。”夏晚星的声音绷得紧,“我让方卉也过去?”
    “让她来仓库,现场足迹和痕迹需要她看一眼。”
    挂了电话陆峥又给老鬼发了条消息。老鬼没回,过了两分钟回了个加密符号——表示收到,正在处理。
    陆峥回到仓库里面,把那根烟头和小票拍好照,又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东西——高天阳下午买的那瓶水,只喝了几口,瓶身倒在地上,瓶盖滚出去两米远。旁边还有高天阳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发送记录是发给陆峥的:“我到了。在里头等你。”
    时间下午五点零六分。之后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高天阳五点多就到了仓库,跟陆峥发完那条消息之后一直在等。等到某个时间点,有人从后墙翻进来,他跑不掉,被带走了。
    陆峥把高天阳的手机收进证物袋,又仔细检查了前门外的车辙。轮胎花纹是米其林某款静音胎,常见于高端商务车。血迹的位置在副驾车门旁边,可能是高天阳被塞上车时挣扎留下的。
    七点五十分,夏晚星到了。又过了十分钟方卉也到了。方卉把仓库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蹲在脚印旁边拿尺子量了半天。
    “两个男的。运动鞋那个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七十公斤左右,走路有点外八字。皮鞋那个矮一些,一米七上下,步幅小,走路习惯重心偏右。”方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皮鞋那个人进仓库之后先往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他在找东西或者找人。运动鞋那个翻墙进来之后直奔高天阳坐的位置,目标很明确。”
    “车上有几个人?”陆峥问。
    “看车辙的压痕深度,至少还有一个司机。也就是说对方三个人,一个翻墙抓人,一个开车接应,一个堵前门。”
    夏晚星在旁边查手机监控:“马旭东那边回消息了——下午五点四十左右,青云路北口有一辆黑色别克GL8经过,往城北方向开了。车牌被遮了,但车窗没贴膜,副驾上坐着两个人,后座看不清。”
    “高天阳在车上?”陆峥问。
    “大概率。方卉说副驾车门旁边有血,说明他是从前门被塞上车的。”
    陆峥在脑子里飞速推演:高天阳五点到仓库,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被三个人带走。对方从后墙翻进来,说明他们对仓库周边很熟。走的时候开一辆遮牌黑色GL8往城北去。城北是什么地方?城北是阿KEN在江城的一个据点,陆峥之前查过但没有实证。
    “阿KEN。”陆峥把名字念出来,“陈默手下最能干脏活的人。”
    “你怀疑是陈默派来的?”
    “高天阳反水的事,陈默那边可能听到了风声。老猫下午放出去的消息说,昨天有人在城东夜宵摊上打听高天阳的行踪,问的是他最近走哪条路线、几点出门。打听的人是个生面孔,操外地口音,给钱很大方。”
    夏晚星骂了一声。
    方卉还在仓库后墙根下看脚印:“陆峥,你来看这个。”
    陆峥走过去蹲下。方卉拿镊子夹起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烟头——另一个牌子,跟高天阳抽的不是一种。
    “这个烟头是新的,烟丝还没干透。应该是那三个人留下的,运动鞋踩到了一下。”方卉把烟头装进证物袋,“烟嘴上有个牙印,特别深。这个人咬烟嘴咬得很用力,跟高天阳那种随便叼着的习惯完全两码事。”
    “能比对吗?”
    “烟嘴上有唾液,DNA可以提。但这需要时间,快的话明天早上出结果。”
    陆峥站起来,把证物袋收好。他站在仓库前门往城北方向看,天已经全黑了,城北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夏晚星走过来站他旁边:“高天阳手里那份证据,你估计还在他身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高。阿KEN的人干这种事很专业,搜身是第一道工序。”
    “那怎么办?”
    陆峥沉默了几秒:“让马旭东马上查阿KEN手机信号的基站定位。另外——老猫那边继续放风声,这次放个假消息,就说高天阳手里那批证据还有一份备份存在别处,让陈默那边紧张一下。紧张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破绽。”
    “那高天阳呢?”
    “找。”陆峥把高天阳的手机收进兜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卉那边等DNA比对结果,一旦确认是阿KEN的人,直接申请正式通缉。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开始打电话。陆峥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条车辙印,脑子里浮现出高天阳在足疗店跟他发消息时的语气——“换地方。之前那地方我不放心”。
    高天阳感觉到了危险,但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陆峥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长消息:高天阳被劫,疑为阿KEN团伙所为,请批准立案并协调交警调阅青云路以北监控。
    发完之后他想起来,高天阳下午在馄饨铺拍的那张U盘照片。
    照片还存着。如果U盘真的被抢了,那张照片里有没有可能拍到U盘上的某些特征?比如序列号、比如外壳上的划痕?陆峥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U盘是黑色的,金属壳,外壳上贴了个白色标签,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字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几个数字和一个字母——“TZ-07”。
    这可能是某个备份编号,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意思。陆峥把照片存好,回头让马旭东分析。
    八点四十分,陆峥锁了仓库门,上了夏晚星的车。两人往城里开,车灯切开黑夜,废河道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说高天阳还活着吗?”夏晚星问。
    “看阿KEN要什么。”陆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要证据的话,搜完身可能就灭口。但如果陈默觉得高天阳还知道别的事,会留他两天。”
    “两天够吗?”
    “够我们找到他。”陆峥睁开眼,“也够陈默再犯一个错。”
    夏晚星把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划过,照亮陆峥半张脸——嘴角绷着,眼神平得很,看不出急,但也看不出不急。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张馄饨铺的小票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高天阳最后一顿饭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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