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第一次谈判

    碳十四测年的原理，是检测有机物里残存的放射性碳比例。
    活着的植物会不断从空气中吸收碳，死亡后，碳十四就会按固定速度衰减，它的半衰期约为五千七百三十年。
    对于四世纪和七世纪的年代跨度，数值差异足够明显，而检测的关键，在于样品必须乾净。
    古纸的检测最为麻烦，它历经装裱丶修补丶烟熏丶手汗侵蚀和库房空气影响，每种后期碳源都可能导致结果偏差。
    因此，赵教授没有急着上机，而是亲自盯着学生用显微镜，把边缘纤维一根根挑出来。
    有旧浆痕的不要，靠近后补纸的不要，手摸过多的区域也不要，最后只取了三份极小的样品。
    这早已超出常规办案思路，而是在全力保护可能改写书法史和考古史的顶级文物。
    午夜过后，前处理正式开始，三份样品先放入酸液，去除可能混入的碳酸盐。
    再放入硷液，洗掉后期吸附进纸里的腐殖酸和杂质，最后再用弱酸处理一遍，清除前一步的残留。
    这套酸硷酸预处理流程虽基础，却直接决定检测成败，少一步则结果不稳，温度过高则会毁掉样品。
    赵教授从头盯到尾，不敢有丝毫松懈。
    处理完的纸样被送去燃烧管，纸中的碳先被转化为二氧化碳，再经过纯化，进入石墨化环节。
    只有将样品转化为合适形态，才能送入加速器质谱仪进行检测。
    凌晨三点，小周传来消息，标准样跑通，没有异常。
    凌晨四点，空白样检测结果正常，排除了污染干扰。
    凌晨五点，第一份样品完成石墨化，具备了上机检测条件。
    凌晨六点，赵教授已经站得腿发酸，却依旧没有坐下休息，小许忍不住上前劝说。
    小许说：「老师，您先靠一会儿。」
    赵教授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今天谁都别劝我。」
    「这串数据出来之前，我闭不上眼。」
    天亮后，学生去食堂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赵教授拿起包子咬了口就放下，又转身去看那张字帖的照片。
    他一生经手过无数珍贵文物，北朝墓志丶汉代木牍丶唐墓壁画丶残简断碑，早已见惯了奇珍异宝。
    可纸本真迹与地下器物不同，纸张脆弱，最难保存至今，尤其是王羲之书法真迹，若能完整流传到现代，本身就近乎奇迹。
    上午十点半，三份样本全部准备完毕，赵教授亲自站到仪器前，学生把样杯装好。
    机器启动，屏幕上的曲线向前推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组检测结果出来时，赵教授伸手把所有列印纸都拿了过来，数据十分接近，误差带也收得很窄。
    这说明不是单根纤维出现偏差，而是整件样品的主体年代，都落在了同一个区间。
    学生立刻将校正曲线套入，最终的年代窗口清晰地显示出来——公元四世纪中叶到后半叶，就是东晋时期。
    赵教授拿着检测报告，慢慢坐回椅子上，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风扇的转动声，没人敢上前打扰。
    五分钟后，他把检测报告轻轻放到桌上，喃喃自语：「不可能。」
    「可数据不会骗人。」
    齐科员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小声发问道：「赵老，能出报告吗。」
    赵教授抬头看向他语气郑重：「我给你出。」
    说完他亲自提笔写报告，内容严谨细致：「送检纸样主体年代经校正后集中落于公元四世纪中叶。」
    齐科员接过报告同样非常震惊，但他不敢耽搁，拿起东西就转身离开。
    很快，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市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局长看完前两页还能镇定地坐着，可看到最后他也立正了。
     抬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齐科员，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袋，里面是昨夜曲江别墅围控情况和现场人员笔录。
    文物案丶黑户案丶疑似劫持警员丶疑似古代来人，这几件事叠加在一起，早已不是市局能独自处理的范畴。
    局长拿起电话沉声道：「接市委李书记。」
    五分钟后，市委书记李大康看完了传真过来的检测报告，先把整个案情重新梳理。
    往深想，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刑事案的范畴，它同时触及了文物安全丶国家安全和对外叙事三个领域。
    若是对方是骗子，市里需立刻收网，若是对方所言非虚，市里也只是处理这件事的第一站。
    李大康抬手敲了敲桌子对秘书吩咐：「通知丁副市长。」
    「公安那边的人和赵教授也一起过来。」
    「先去见人，稳住他们。」
    「别墅外围不撤，但不许激化矛盾。」
    秘书点头应声，转身快步离开。
    李大康没有再看第二遍报告，因为这种级别的材料只要属实，就必须往上上报。
    于是他拿起红色电话按下外线：「我是西安李大康，接省委！」
    下午两点，曲江别墅外的封控没有撤销，但警车的位置后退了些，枪口也不再对着别墅大门。
    丁副市长抵达现场后，陈队把现场情况重新汇报：「里面总共二十多人，组织纪律性很强。」
    「他们抓我们侦查员的速度很快，动作乾脆，没有多余拖沓。」
    「对方一直强调，先完成检测，再进行对话。」
    丁副市长点头问道：「赵老，检测结果没问题吧？」
    赵教授语气十分肯定：「纸样数据没有问题。」
    「如果他们是骗子，那这个骗局的成本已经超出了常识范围。」
    三人走到别墅门口，对着门上的摄像头报出身份：「西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丁亿真。」
    「西安市公安局陈国安。」
    「西安博物馆赵建华。」
    「按你们的要求，人都到了。」
    屋里很快传来回应：「稍等。」
    一分钟后，别墅大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李越。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气质和昨夜现场记录里描述的一样，站姿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丁副市长先看了看李越，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客厅。
    客厅里站着两排人，站位整齐有序，靠左的是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靠右的是位面白长须的老者。
    再往后，是穿着改装便衣的老人，二十名护卫则分散在门窗和楼梯口，严密警戒。
    这种布置绝非普通社会人员能做到，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纪。
    李越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请进。」
    丁副市长三人走进客厅，立刻看到了被留在客厅里的老刘。
    老刘的手没有被绑，身边站着两名护卫，他到陈队立刻开口：「队长，我没事。」
    李越点了点头平静道：「人现在可以放。」
    「我昨夜留他，是为了逼你们尽快完成检测。」
    「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没必要再留他了。」
    李靖抬了下手，两名禁军立刻侧身让开，给老刘让出了通路。
    老刘站起身，先活动了胳膊，快步走到陈队身边。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可真的回到自己人身边，却一时说不出口。
    他现在也不知道，眼前这夥人到底该算嫌疑人还是别的什么。
    丁副市长直接向李越开门见山：「我代表市里来的。」
    「你要谈，现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