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父亲

    扎拉抬手拭去眼角残泪，正要应声回应母亲，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亚历山大缓步走入，目光落向相依的母子二人。见她们神色低沉、眉眼恹恹，他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暗自思忖是不是方才的举动，让她们心生委屈。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熟悉温和的男声骤然响起，扎拉心头萦绕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明亮的笑意顷刻攀上稚嫩的眉眼，她猛地挣脱亚斯敏的怀抱，朝着来人快步奔去。
    “爸爸！”
    亚历山大低低一笑，顺势伸手揽住娇小的女儿，轻轻将她举向半空，旋着圈将她抱起。鎏金长裙随着腾空的动作肆意翻飞，像一朵盛放的金色小花。他低头，温柔吻过女儿光洁的额头，才缓缓将她稳稳放下。
    “爸爸已经陪完姐姐了。”他温柔凝视着眼前的小女儿，“现在，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
    扎拉正要脱口说出心底盘算已久的心愿，余光却瞥见母亲眼底淡淡的疲惫。她心思一转，当即改了主意，悄悄敲定了一个三人都能参与的去处。
    “我想让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
    唯有亚斯敏知晓女儿这份细微的反差。
    在父亲面前，扎拉永远乖巧天真、纯粹烂漫，全然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模样。这份刻意的懵懂，是女儿长久以来的小心伪装，只为让亚历山大始终觉得，她只是个需要呵护、简单可爱的小丫头。而她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通透，一直被亚斯敏小心翼翼掩藏着，从未让帝王窥见分毫。
    亚斯敏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甜美的弧度，轻轻颔首附和。
    “若是不麻烦的话，我很乐意陪你们一起。”
    亚历山大稍作思索，眼底笑意温润，当即应允。
    “当然，这是个很棒的主意。”
    三人简单收拾过后，一同离开宫殿，搭乘皇家专车前往市区公园。
    彼时正是闲暇时分，库夫施泰因的市民纷纷外出散心，公园里满是悠然惬意的身影。当众人看见帝王携家眷现身园内时，皆是心头一震，却无人敢贸然上前——全副武装的护卫肃立四周，严密守护着帝王一家的安危，生人不得靠近半步。
    入园之后，扎拉一眼望见空置的秋千，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奔了过去。
    “爸爸！我要荡秋千！”
    她刻意放软语调，用最软糯稚嫩的声音撒娇央求。
    亚历山大掌心轻握着亚斯敏的手，眸间漾着宠溺的笑意，温柔应声。
    “当然可以，我的小公主。”
    帝王俯身替女儿推着秋千，这一幕静谧又温柔，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之人的心底。
    此刻的他，褪去了执掌万里疆土的威严冷肃，卸下了一身帝王锋芒，不再是统御阿哈德尼亚的无上君主，只是一位满心宠溺、温柔顾家的寻常父亲。
    晚风拂动衣衫，秋千缓缓起落。扎拉心跳轻快而雀跃，迎着风高声撒娇：“再高点！爸爸，再推高一点！”
    亚历山大依言发力，稳稳推着秋千。园区游乐设施皆经过严苛的安全设计，足够稳妥安心，让他可以毫无顾虑地纵容女儿的欢喜。
    亚斯敏静静伫立一旁，凝望着父女嬉闹的温馨画面，心底满是柔软与感激。
    皇帝日理万机，这般松弛温柔、陪伴家人的闲暇时刻，向来难得。看着自己深爱之人卸下重担、温柔护佑孩童的模样，成熟美人的心底，尽数被暖意填满。
    暖阳正好，晚风轻柔，一家三口在公园共度了一段安稳治愈的温馨时光。
    与此同时，空旷静谧的宫殿画室里，赫尔加独自静坐窗前，静静凝视着方才完成的父亲肖像，眉眼间盛着恬淡满足的笑意。
    这一日，亚历山大悄然圆满了两个女儿的心愿，自己却全然未曾察觉。
    餐厅之内，一派闲适，却藏着孩童间独有的细碎拉扯。
    年幼的亚历山德福克斯特小脸绷着一丝认真，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落在面前的菜单上，久久未曾移开。额间浅浅的褶皱，尽数昭示着他内心的纠结与犹豫，迟迟无法敲定想吃的餐食。
    身侧的父亲毫无半分不耐，只是悠然环顾周遭，一双异色眼眸流转，眼底掠过淡淡的怀旧之色。
    良久，男孩轻轻放下菜单，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懊恼。
    “我不知道该选什么。”
    一旁的海伦娜闻言，娃娃般的脸庞上浮起几分淡淡的鄙夷，轻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反驳。
    “这有什么稀奇的。每次出来吃饭，你从来都拿不定主意。要不是妈妈事事为你安排周全，你怕是连自己想吃什么都分不清。”
    姐姐直白的打趣，让亚历山德福克斯特瞬间涨红了小脸，窘迫又泄气，手足都微微局促。
    亚历山大静静看着兄妹俩日常拌嘴的模样，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片刻后才柔声开口，引导着儿子。
    “未来你要执掌罗曼蒂斯帝国。身为君主，最忌优柔寡断。你如今尚且年幼，犹豫无可厚非。既然拿不定主意，那我来点，可好？”
    男孩立刻点头，视线却依旧牢牢锁在身旁的姐姐身上，带着一丝不服输的执拗。
    “那我来决定。”
    亚历山大指尖轻点菜单上的图文，嗓音温和沉稳。
    “一份一米长的酥脆布法罗鸡肉三明治，搭配胡椒杰克奶酪、培根碎与牧场沙拉酱。再点一份布法罗鸡翅当作开胃菜，我们一同分享。这个安排如何？”
    亚历山德福克斯特当即点头应允，眉眼舒展，满心期待。
    可下一秒，海伦娜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灭了他所有兴致。
    “听起来确实不错，那我也点一样的。”
    男孩瞬间瞪圆了眼睛，愤愤地怒视着姐姐。他心知肚明，姐姐分明是故意跟风，只为存心惹他不快。
    兄妹二人素来如此，总为这般细碎小事争执拌嘴。亚历山大早已习以为常，无奈一笑，随即记下二人的点餐需求。
    不多时，服务员缓步走来。抬眼看清来人面容时，亚历山大微微一怔，竟是一位旧识。
    妇人年过四十，衣着朴素素雅，目光落在帝王身上时，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欣喜、恭敬与怀念交织相融。她迅速收敛心绪，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又真诚。
    “尊敬的陛下，很荣幸再次迎来您光临。请问三位是否已经确定餐品，或是还需要斟酌片刻？”
    亚历山大轻轻摇头，眉眼温和，将敲定的菜单尽数告知，随即轻声问起近况。
    “海尔加，没想到你还守着这家老店。我记得你和丈夫早已开设了多家连锁分店，何必还亲自值守前台、接待宾客？”
    听见皇帝依旧记得自己的名字与过往，妇人眉眼瞬间舒展，所有拘谨与忐忑尽数消散，脸上绽开真挚明媚的笑容。
    十余年前，正是亚历山大将特色三明治美食带入本土，她与丈夫顺势创业，开设了全城第一家三明治老店。这里更是亚历山大与阿黛拉初次约会的地方，藏着久远的旧时光。
    她心底满是感激，深知是眼前之人彻底改写了自己一家人的命运。可看着帝王带着孩子阖家用餐的温馨模样，她不愿过多打扰，只简洁解释缘由。
    “店里一位员工家中突发急事，我便临时替班值守。日常门店与连锁分店的运营，皆是由我丈夫全权负责，我主要坐镇总店打理事务。您的订单我即刻安排，祝您和孩子们用餐愉快。”
    海伦娜坐在一旁，乌黑的眼眸带着几分好奇，悄悄打量着父亲与这位陌生妇人的对话。
    她满心疑惑，父亲为何会特意带他们来到这片老城区。周遭皆是复古的弗拉赫韦克旧式建筑，保留着数十年前的城市风貌，与繁华新城截然不同。她隐隐察觉，父亲与这位妇人之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亚历山大敏锐捕捉到女儿探究的目光，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解惑。
    “海尔加是库夫施泰因最早的一批居民。彼时这里还只是贫瘠的农业小镇，没有如今的繁华盛景，我们家族的土地也微不足道。短短十三年，沧海桑田，才有了这座大都市。”
    话音稍顿，他收敛闲谈的笑意，语气郑重几分。
    “不过今天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追忆过往。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好好聊聊——关于你们的母亲。”
    温和的话音落下，餐厅内的氛围骤然沉静。
    亚历山德福克斯特与海伦娜瞬间收敛了孩童的打闹与较劲，双双抬眼看向父亲。
    兄妹二人心中早有一致的定论：在所有母亲里，霍诺莉亚是最不合格、最让他们难以亲近的一位。
    更无奈的是，这位最不受他们喜欢的女人，偏偏是二人的亲生母亲。
    亚历山大听得出孩子们语气里藏不住的抵触与不悦，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拭去唇角沾着的细碎泡沫，才放缓神色，认真开口。
    “我知道你们两个一直不喜欢她，尤其是你，亚历山德福克斯特，还有海伦娜，你的感受更强烈。我不会替她过去的失职辩解，也不会否认她曾经缺席了你们的成长。但你们的母亲一直在努力改变，她真心想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弥补你们，也弥补弟弟。”
    “我不强求你们立刻原谅她过去的疏忽，我只是希望你们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你们依旧可以把冈比西斯或是我其他的妻子当作依靠、当作母亲。但我希望你们明白，霍诺莉亚心里始终牵挂着你们，只是她不擅长表达，也不擅长温柔。”
    兄妹二人尚未来得及回应，餐厅老板娘赫尔加端着满满一盘布法罗鸡翅走了过来，碟边配着蓝纹奶酪酱与牧场沙拉酱，香气浓郁。
    亚历山大望着餐盘，眉眼柔和，真诚地道了声谢。
    “辛苦了，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
    赫尔加温婉一笑，轻轻颔首退下，留出一家人自在用餐的空间。
    不等两个孩子作答，亚历山大先捏起一只鸡翅，蘸满清甜的牧场酱，咬下一大块鲜嫩的鸡肉。
    亚历山德福克斯特与海伦娜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心中的想法，却也早已饥肠辘辘。两人默契决定先安心用餐，待饱腹之后，再认真回应父亲的请求，也悄悄在心底斟酌着自己的答案。
    海伦娜咬下第一口鸡翅，唇角不小心沾了酱汁。亚历山大看得好笑，随手抽出纸巾，温柔替她拭去。
    谁知这小小的举动，却惹得小女孩微微撅起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怪。
    “爸爸！那点酱汁我本来打算自己舔掉的！”
    亚历山大低笑出声，故意轻轻舔了一下纸巾，故意逗弄她，随后又继续享用盘中美食。
    “现在可来不及咯。”
    不多时，热腾腾的超长鸡肉三明治上桌。兄妹二人早已饿极，立刻大口享用起来，心底由衷偏爱父亲挑选的口味，每一口都吃得满足尽兴。
    待到一桌食物尽数吃完，气氛缓缓沉静。
    亚历山大收敛了方才嬉闹的神色，目光认真望向两个孩子，再度轻声发问。
    “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你们愿意，再给你们母亲一次机会吗？”
    兄妹二人再次对视，短暂沉默后，轻轻点了点头。
    海伦娜率先开口，代替自己与哥哥作答，语气认真而坚定。
    “我们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但不是为了她。”
    亚历山大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饶有兴致追问：
    “哦？那是为了谁？”
    下一瞬，兄妹二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地吐出同一个答案。
    “为了你。”
    亚历山大就着杯中剩余的啤酒咽下嘴里残留的辛辣滋味，心头微动，久久才轻叹一声，眼底盛满温柔与欣慰。
    “我的孩子们真的很懂事。你们愿意顾念我的心意、包容她的缺憾……很好。等你们母亲旅途归来，我们一家人，正式好好聚一次、一起吃饭。”
    用餐结束，亚历山大结完账单，又特意给赫尔加留下一笔丰厚小费——整整一千帝国马克。
    纵然赫尔加早已坐拥连锁餐饮产业、身家富足，亚历山大依旧习惯性待人宽厚。于他而言，这般数额，与这顿美味、贴心的服务、旧地重逢的温情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付完账后，他带着孩子们走出餐厅。皇家卫队早已整齐列队等候，专车静静停靠路边，随时准备护送他们返回宫殿。
    亚历山德福克斯特与海伦娜依旧无法彻底释怀母亲童年缺席的过错，心底的隔阂从未完全消散。
    但他们终究选择温柔让步。
    他们尚且年幼，还有大把时光可以陪伴至亲，实在不愿早早彻底斩断与生母之间唯一的羁绊。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洋之上，护卫舰霍诺莉亚号正破浪前行，缓缓逼近大森海岸。
    舰队阵型森严，霍诺莉亚号居于编队最前，两侧驱逐舰列阵护航，海面之下还有两艘潜艇隐匿潜行，层层护卫，稳渡重洋。
    漫长的跨洋航行终于落幕，这片从未被文明侵染的原始大陆，遥遥浮现在海平面尽头。
    望着渐近的陆地轮廓，霍诺莉亚从容地为手中冲锋枪装入弹匣，利落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无人知晓这片陌生蛮荒的土地藏着何种危机，也无人预判此地原住民的态度——是敌意、冷漠，还是潜在的善意。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片广袤大陆与世隔绝，文明未及、规则全无，一切都是未知。
    登陆方式早已不再是简陋的木质划艇。如今护卫舰与驱逐舰统一配备RHIB硬壳高速充气登陆艇，机动性强、容错率高，足以应对近海所有复杂水域环境。
    登陆装甲车车头搭载仿制MG-42改良而来的MG-27通用机枪，火力凶猛、压制力极强，足以应付沿岸一切潜在威胁，为登陆部队提供绝对的武力保障。
    所幸全程风平浪静，未见突发险情。
    在霍诺莉亚的带领下，先遣小队全员平安踏上海滩。紧随其后，大批海军陆战队从各驱逐舰分批登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正式踏上这片后世被称作“大森”的全新大陆。
    陆战队登陆的第一时间，一面崭新的阿哈德尼亚帝国旗帜稳稳扎根沙滩，迎风舒展。
    一面旗帜，看似微不足道，却是帝国拓土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宣告这片大陆纳入帝国视野的正式信号。而霍诺莉亚，正是这场开拓计划中至关重要、无可替代的执行人。
    接下来的数日，登陆部队并未贸然深入，而是稳步扎稳脚跟。
    按照帝国经典的殖民拓土模式，士兵们就地取材，以木材为主，快速搭建起一座小型星形堡垒军事基地，同步修筑简易船坞。
    这座简陋的木质堡垒，既是抵御土著侵扰的防御据点，也是帝国在此立足、留存主权声索的永久凭证。
    在士兵们全力修筑基地与港口的同时，霍诺莉亚带着随行的女子小队，谨慎向内陆探索勘察。
    亚历山大临行前的警告犹在耳畔——大森大陆危机四伏，凶险遍布。
    陆上有毒蛇、毒虫、巨型咸水鳄、野生巨袋鼠，甚至性情凶悍、极具攻击性的野生鸸鹋。这里的生灵野性难驯，整片土地都充斥着原始、狂暴、不讲规则的自然危机。
    正因深知凶险，霍诺莉亚的每一次内陆探索都极致谨慎。
    小队乘坐库贝尔越野军用车辆，沿大陆最西端缓缓深入。霍诺莉亚一边行车，一边为队员、为自己拍下沿途珍贵的荒野影像。
    车辆柴油引擎的轰鸣穿透旷野，惊扰了栖息在附近的野生袋鼠群。一只只袋鼠受惊跃起，四散奔逃，迅速远离这支闯入荒野的外来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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