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五章族类

郭小武也大概知道杨振想要了解的是什么，所以当下又向杨振进一步解释道：
 “卑职带着船队，于八月初十日的日出时分，抵达都督所说的黑龙江口。因不知江口内航道详情，当时便将船队带至江口附近海岸处停泊休整，准备派人登岸查看情况。
 “但是当日中午，就有岸上野人部落头目，手捧弗朵河卫指挥使司铜印前来联络，金副总兵和随军通译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只知道他自称是尼夫河人头领克尔葛孙。
 “就是在这个人和他的一对随从带领下，第二天卑职的先遣船队在黑龙江口以西几十里的一个江湾塔亭附近，第一次发现了都督你说起过的罗刹鬼营地，但是罗刹鬼也发现了我们。
 “那一队罗刹鬼，大概只有二三十个，手里有火枪和几门小炮，若不是当时卑职带的几艘船离他们岸上的营地有点远，船上又没装载重炮，卑职当时就能将他们全干掉。
 “不过罗刹鬼是逃跑了，但是他们的营地落在了我们手中，我们在那里缴获到了一千多张貂皮和几十个当地的仆从，还有七条他们没来及带走的独木舟。
 “再后来的事，都跟都督报告了，我们的船队主力一抵达都督你曾说过的那个塔亭附近的努尔干城旧地，当地人叫特林的地方，就有许多附近的部落来投，然后就领着咱们水陆两路往乌扎拉屯去了。
 “卑职与严总兵、金副总兵一起，一边儿带着船队南下，一边沿途招降岸上部落，八月十八日中午，咱们水陆两路大军同时抵达了乌扎拉屯附近，从江上和西边的岸上包围了那个罗刹人城寨阿枪茨克。
 “严总兵说是想要多抓一些俘虏，以便将来多了解一些罗刹人的情况，一开始希望以打迫降，所以打打谈谈，没用全力。
 “不过，后来都督派人过去之后，大家知道都督在这里，又盼着船队也尽快赶到这里来，所以先派了卑职来见都督。至于乌扎拉屯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捷报。”
 这一点，杨振丝毫也不怀疑。
 以他两辈子积累的见闻，加上从郭小武、萨哈纳等人那里了解的情况，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的罗刹人殖民探险队，根本没有能与金海南路水师团营匹敌的大型战船。
 不仅如此，他们使用的火枪是火绳枪，使用的火炮也是中小型的相对轻便的铜炮。
 罗刹人装备使用这些火枪火炮，在面对黑龙江上下游沿岸各部落的时候，当然占有极大的优势。
 因为这个时代的黑龙江上下游各部落，包括索伦人各部落，主战兵器依然是弓箭、投枪和长矛。
 而他们当中有不少地处偏远的部落，狩猎使用的弓箭箭头还是骨质的。
 有的整个部落连一副铁甲都没有，他们的所谓衣甲，多是兽皮的，甚至是鱼皮的。
 在这种情况下，罗刹人闯入这样的部落居住地，那就跟如入无人之境一样，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哪怕只是由几十个罗刹人组成的殖民小队，也照样可以在黑龙江以北的广大地区烧杀抢掠，为非作歹。
 但是，当这样的罗刹人侵略者，在面对拥有大型战船，拥有大批重炮的金海南路水师团营的时候，他们可就毫无优势可言了。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乌苏里江江口东部的博和里屯有船只过来报信，说有大批巨型船只正乘风而来，已经抵近博和里屯下游十几里的地方。
 而根据博和里屯人报告的船只与船上悬挂的旗帜，杨振这边的人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确定这支巨大的船队，正是郭小武、严省三、金玉奎他们统领的船队。
 没错，郭小武、萨哈纳和鄂尔喷等人，在得到杨振接见后的第二天，就又被杨振派往乌扎拉屯方向，协助严省三和金玉奎他们去了。
 一方面，郭小武跟着郭升他们前来，几乎是只身前来，他的元山水师营仍在乌扎拉方向，跟船队主力在一起，他也不能长时间离开他的旗舰北溟号。
 另一方面，严省三、金玉奎他们船队里面，很少有人通晓黑龙江下游黑真人部落和费雅喀人部落的语言。
 金玉奎和他手下的一些所谓的通译，全是半吊子。
 建州女真部落的语言，他们手底下的通译们多多少少还算懂一些，可是黑龙江下游部落的土话，这帮所谓的通译就不够用了。
 眼下在一致对付罗刹人上面，严省三他们与当地部落是暂时的盟友，虽然双方语言不太通，但是靠着手势，靠着连蒙带猜，也能勉强交流协作。
 但是打完了罗刹人呢？
 语言不通，可能会造成许多误会。
 所以，不只是萨哈纳又被派了过去，包括博卓尔祜手下的一些人和博和里屯能懂黑真人、费雅喀人语言的人，也都被打发到了乌扎拉屯方向效力。
 另外，那些自称尼夫河人的当地部落，杨振也终于搞清楚了他们的来历。
 尼夫河人是他们的自称，而他们在虎儿哈人、瓦尔喀人，包括在冷僧机、南褚、白尔赫图这些人的嘴里，他们被称作费雅喀人，也就是住在海岸边的人。
 在大明朝这边，则被称呼为乞列迷人，或者吉里迷人。
 就在博和里屯人过来报告发现船队的当天午后时分，严省三、金玉奎的船队，在郭小武亲自带队领航下，走黑龙江上靠北的主航道，绕开了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处的多个沙洲，顺利抵达了抚远城所在的城子山西侧的江湾内。
 分别隶属于金海南路水师营、对马岛水师营、元山水师营的大小船只，累计四百二十多条，光是巨型夹板战船就有四艘。
 一时间，帆樯林立，蔚为壮观，几乎将整个江湾内的巨大水面遮蔽。
 就在当天下午未时，杨振带着行营谘议参军冷僧机、征东军右军总兵杨珅、火枪团营副将张国淦、掷弹兵团营副将张天宝，兴凯卫指挥使博卓尔祜等要员，在已经初具规模的抚远城里，接见了严省三、金玉奎、郭小武，以及一堆跟着他们的船队前来的黑龙江下游部落首领们。
 接见的地点，是在抚远城西北角被命名为望江台的露天高地之上，往北可以俯瞰黑龙江的主航道，往西则可以望见遮蔽了城子山西侧避风江湾的巨大船团。
 旁边的重炮炮台和不远处的哨塔望楼，更加赋予了这座重建起来的石头山城一种肃杀与威严的气质。
 在见过了严省三、金玉奎两人，听了他们在阿枪茨克的战果汇报之后，杨振并没有急着接见那些跟他们一起前来的黑龙江下游部落首领们，而是将他们一并带来的那些罗刹人作为了公开处置的优先事项。
 “你们俘虏的罗刹人，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什么北山奇勒里人，现在押在哪里？”
 “现在就在城门外火枪团营的营地里。”
 在之前的报告中，严省三提到，他们在阿枪茨克除了俘虏到一百三十八个“罗刹人”，还俘虏了两百四十一个为罗刹人效力的北山奇勒里人。
 其中那一百三十八个被生俘的“罗刹人”，除了有少部分自称是罗刹人外，其余大多数都自称为哥萨克人。
 至于那些为“罗刹人”效力的仆从兵，他们自称是撒卡人，但是乌扎拉人称呼他们为北山奇勒里人，而被俘的罗刹人则称呼他们为雅库忒人。
 虽然金玉奎、严省三他们因为与俘虏们语言不通，审问的不清不楚，最后只是将他们听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报给了杨振。
 但是杨振却从他们显得零碎散乱的报告中，捕捉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罗刹人往东西伯利亚进行殖民扩张的主力，的确是哥萨克人。
 这一点，杨振自己心里清楚，被俘的罗刹人和哥萨克人，其实都说了实话。
 至于为“罗刹人”效力的那些自称为撒卡人的仆从兵，杨振对照各方对他们的称呼，更愿意相信，他们是被罗刹人征服的雅库忒人。
 所谓的北山奇勒里人，按照字面的意思，其实是居住在外兴安岭森林中的人。
 这段时间以来，杨振在抚远城的营地里一边儿静静等待东西各方的消息，另一边也没少找人打听黑龙江上下游以北的情况。
 他已经搞清楚了，北山就是外兴安岭，而奇勒里的意思，就是生活在森林中的人。
 从其部落的族源上分析，这伙人跟索伦俄尔吞人没有根本的区别，甚至跟索伦别部当中的使鹿部，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与“使鹿部”索伦人或者索伦俄尔吞人最大的区别，可能也就是彼此生活在不同的地方而已。
 而如果他们是雅库忒人，那么怎么处理这帮人就要好好考虑一番了。
 “派人过去，叫许廷选带一哨火枪手，先把那些罗刹人押到这里来！”
 “卑职遵命。”
 严省三原本就是杨振的亲兵队队官出身，现在就算是已经贵为总兵官，在杨振面前，也时不时充当传令兵的角色，只不过不需要他再亲自跑腿罢了。
 当下，严省三对着自己的亲兵队长简单交代了几句，那人很快就小跑着前去传令了。
 杨振又问了问他们船队经行库页岛沿岸的情况，得知他们只顾赶时间，没有登岛刻石，宣告其归属，略有一些失望。
 但是考虑到此事并不那么紧迫，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严省三、金玉奎两个都注意到了杨振失望的表情，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中都多了一些忐忑。
 因为在北上黑龙江口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库页岛，而且带路的郭小武还曾专门提出建议，希望趁机占领库页岛，最起码也要探明岛上的实情。
 但是严省三和金玉奎两个人，都觉得北上途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在一个情况不明的海岛上耽搁时间，还不如尽快赶到黑龙江口，免得耽误了杨都督北伐的大事。
 多亏了在这个时候，许廷选指挥着一哨火枪手，押着被绑缚了双手的那些罗刹人，来到了杨振接见严省三、金玉奎和那些部落首领的现场。
 他们的到来，使得杨振的注意力，没有继续在库页岛的问题上停留。
 当然，一百三十多个形形色色的罗刹人，被反绑了双手押送过来，马上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瞩目。
 包括手持火枪充当护卫和仪仗，里三层外三层站立在望江台外围的镇东将军行营直属的火枪手们，此时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饶是他们这些行营卫队跟着杨振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但此刻盯着那帮肤色相貌怪异、发色发式怪异——一句话长得如同妖怪，甚至恶鬼一样的罗刹人，也忍不住大为惊异。
 他们见过各种人，东虏，北虏，高丽棒子，倭人，虎儿哈人，瓦尔喀人，但是还没有见过这种体貌特征如此不同的人。
 什么叫非我族类？
 这才是妥妥的非我族类啊！
 与他们相比，那些口音不同、衣冠各异甚至穿着鱼皮衣的本地部落首领们，都看起来顺眼多了，换个衣冠发式，就是自己人无异。
 而杨振自己，看着那些高鼻深目、相貌丑恶，或者披头散发，或者扎着诡异小辫子的罗刹人，心中也大为感慨。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些人，或者说就是这样的一些人，居然为远在上万里之外的罗刹沙皇征服了整个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
 他们多数目不识丁，而且肮脏不堪，但却高大健壮，残暴嗜血，如同野兽，对土地永不知足，对掠夺永不疲倦，完全不知道温良恭俭让的文明为何物。
 但是这一世，杨振决心要让他们学会做个温良恭俭让的种类。
 当然了，眼前的这些人是没机会了。
 很快，在许廷选所部火枪手的刺刀威胁下，那些因为绑缚、光脚和饥饿而显得步履蹒跚的罗刹人，来到望江台下的一片空地上。
 杨振从座椅上站起来，带着台上众人，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哪一个是波雅尔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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