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传朕旨意，命边关守将即刻增派驻兵，昼夜严加戒备清剿越界乱匪，无需大举兴兵但一定要护住边境村落。”
    “奴才遵旨。”福安领命退下。
    沈溪亭靠在软垫上静静看着他，“前几日我就听福安随口提过，西北边境那边出了些小小的摩擦，是么？”
    萧渡侧身重新坐下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入冬寻常小扰，蛮族缺粮零星劫掠罢了，不成气候。”
    “已经安排兵士驻守清剿，很快便能安稳，半点惊扰不到京城，更惊扰不到你和旻沄。”
    风雪未盛，蛮族确实不过是零散滋扰，贪求粮草，只是边境细碎小事。
    他对溪亭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西北从无小事，不能这般轻看，他年少亲历沙场深谙蛮族习性，初冬小股劫掠从来都只是试探。
    一次次越界窥探都实则是在探查边防虚实，试探守军反应，今日只是小匪掠粮，若是边关防线露出半点破绽，待到深冬大雪封山粮草匮乏之时，便极易汇聚成大规模的铁骑南下。
    只是这份沉郁的忧虑他一丝一毫都不肯显露在沈溪亭面前。
    怀抱里这人怀着身孕，心思本就敏感多思，一点风声便能暗自辗转难眠，萧渡不愿让边关的阴霾压在他身上。
    萧渡鼻尖蹭过沈溪亭的鬓角，“不必记挂这些外间琐事，安心养好身子就好，朝堂军务有我。”
    有萧渡在侧心才是满的暖的安稳的。
    日子越往下沈溪亭人也就愈发黏人，黏得厉害。
    萧渡每次推门入内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模样，少年斜倚软榻乌发松散，衣衫柔软，乖乖浅浅坐着，抬眸望过来的眼神干净又依赖，像等了许久归人的小猫。
    “回来了？”沈溪亭声音带着一点雀跃，伸手直直朝他张开，“快来抱我。”
    萧渡再沉的公务心绪都在踏进门的一刻尽数化尽，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拢进怀里，“怎么又等我？不是说不用等，乖乖躺着歇息吗？”
    沈溪亭往他怀里狠狠蹭了蹭，小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缠着他身上的气息撒交似的嘟囔：“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也不安心。”
    整段孕四月的日子对沈溪亭来说无风无雨无愁无虑。
    可每次夜深人静待他彻底沉沉睡熟呼吸匀缓绵长之后萧渡眼底的温柔浅倦才一点点敛去。
    守军增防清剿小匪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要蛮族小股兵马屡屡越界摸清布防，一旦深冬暴雪降临草木皆枯粮草断绝，便是他们大举兴兵铁骑压境之时。
    朝堂诸臣总是侥幸，总以为只是秋冬常态滋扰，但若这场边患演变成大战，届时军心动荡防线承压，朝野无人能镇得住局势。
    御驾亲征？
    他若走了，溪亭怎么办？
    溪亭身子孱弱孕期越往后越难熬，夜里腰酸难眠，胎动的时候也会心慌，平日里半点不适都要黏着他撒交落泪，满心满眼只有他。
    若是知晓边关战火四起他要远赴沙场远赴凶险，怕是夜夜难安日日牵挂，忧思伤身。
    第二日议事，群臣依旧老生常谈，轻慢言道蛮夷不成气候，岁岁如此无需多虑。
    萧渡冷肃扫过满朝文武，“你们口中不成气候的蛮夷刀下是边境村落的百姓，一旦防线溃了，流离失所的是子民，妻离子散的是田间农人。”
    “食君之禄居朝堂之高掌天下谋划，若也跟着懈怠轻视视边患为等闲，尽可卸甲归田！”
    他可以对溪亭说只是小扰不必忧心，可这等上位者本当挺身而出，驱寇护民保百姓安居，谁若心存侥幸轻慢边事……
    ……
    第86章两个哭包
    谁也不曾料到往后寒冬将至，会真的演变成席卷防线的大战，更不曾想到真的到了御驾亲征这一步。
    沈溪亭孕满五月，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边关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凝重，原本零星的滋扰随着严冬将近蛮族缺粮，开始集结大批人马步步紧逼。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不少大臣上书，请帝王亲临边关提振军心。
    内殿暖炉烧得旺盛。
    “陛下，我想问你一句话。”沈溪亭没去抬眼去望萧渡，安静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闷，那种藏在心底反复掂量许久才敢问出口的忐忑沉沉压在字句里。
    “你说。”萧渡原本正翻看案头送来的边关文书动作顿住，立刻侧头看向他。
    沈溪亭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若是……若是没有我也没有旻沄，你会不会直接选择御驾亲征？”
    萧渡对这样的假设格外敏感，“不许说这种话，什么叫做没有你。”
    “我只是在想，如今你迟迟难以决断，是不是因为顾虑我？”沈溪亭声音低低的依旧垂着头。
    “国事与私情我分得清楚，是否出兵都是为护边境百姓，不是因任何人，牵挂你是我心甘情愿。”萧渡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靠近他。
    沈溪亭还是没有抬头，沉默着，胸口微微起伏。
    萧渡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放缓了语调慢慢开口：“出征与否我依旧要权衡国土、将士和朝堂，上阵从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风光事，只是如今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放不下的惦念。”
    “于我而言，你和孩子从来不是枷锁，是我无论在何处都拼命想要活着赶回来的理由。”
    沈溪亭轻声问：“所以陛下要去吗？”
    “是。”萧渡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掌心紧紧裹着他，“战事预估三月，平定乱局安排好边关布防，我便立刻动身回京，速战速决两个月我便快马加鞭回来。”
    他细细交代后续的安排，一字一句周全稳妥：“所有伺候你的宫人还有你惯用的软垫，爱看的话本子，全都一并搬到母后长乐宫那边去。若是独自居住一旦有变故，身边无人照应我放心不下。”
    “孙太医每日晨昏都会来诊脉，不管是胃口不好，夜里腿抽痛，还是胎动有半点异样，都要立刻叫人传他，千万不要自己硬扛。”
    沈溪亭垂着头安静听着一言不发，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怎么不说话？舍不得？”萧渡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往上涌，声音里藏着焦灼担忧。
    “我会乖乖听太后的话，好好吃饭养胎，不给旁人添麻烦。”良久沈溪亭才慢慢开口。
    萧渡最怕的就是这个，轻轻扳住沈溪亭的肩，“母后不是外人，你身子难受只管同她说，我知道你性子体贴，总怕叨扰她。”
    沈溪亭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漫上水汽，哭腔一下子漫开：“总不能一点点酸痛就去诉苦，若是你在我便能直接同你哭同你闹，旁人面前我总要忍着一点的。”
    “每隔十日我必会遣快马送书信回京，若是迟迟没有消息你也不必胡思乱想，多半是大雪封路延误了。”萧渡心口剧痛，伸手揽住他。
    “福安会跟着你到长乐宫伺候，若是闷了依旧可以寻些闲书看，只是别再看着话本子胡思乱想，无端生出许多愁绪。”
    萧渡抬指轻轻擦去沈溪亭脸上的泪，他自己眼底早已红了，死死咬着牙没有让一滴泪坠下，却痛到胸腔里的血惺味都一丝一缕地往上泛。
    “等我。”
    “溪亭，看看我。”萧渡轻轻托住他的下颌耐心轻声哄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和力道。
    他又哪里舍得放，他恨不得把怀中人的温度牢牢刻进骨血里，带去千里冰封的边关。
    沈溪亭额头抵在他肩窝，牢牢咬着下唇把所有哽咽全部咽回喉咙，不能扯着萧渡不能说一句不要走，江山在肩，边关无数百姓等着被护，萧渡必须去。
    萧渡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长发，怀里人每一次轻颤都揪紧他的心，垂首脸颊贴着沈溪亭的发顶，鼻间全是溪亭身上淡淡的暖香。
    眼底红得更甚，喉间发紧，他的眼泪不能轻易落，至少此刻不能，一旦溃堤两人都再难支撑。
    萧渡声音哑得厉害，只有气息轻轻落在溪亭的发间，“所有难处先委屈你独自扛一阵子，等我平定战乱踏回京城的那一刻，我再也不与你分开。”
    “不委屈，你是去护百姓的，我明白。”沈溪亭顿了顿努力稳住声音，“刀剑无眼不要逞强，路上……一定要小心。”
    ……
    萧渡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唤来宫人着手打点迁往长乐宫的物什。
    说是暂住太后宫中，那阵仗却像举家搬迁一般。
    太后的长乐宫富丽周全，珍宝锦缎、软垫香薰无一不缺，可萧渡半点不肯将就。
    溪亭平日躺卧的狐绒软垫，枕侧那只装着话本子的黑漆小书箱，夜里安神用的香饼，常穿的几身宽松寝衣，甚至他爱吃的蜜饯果脯、喝水惯用的白玉小盏，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仔细打包。
    宫人捧着大小匣子来回奔走，连沈溪亭睡前要握在手里的那块温润玉佩都被萧渡亲自取来放进包裹里。
    “旁人的东西到底不如你用惯的顺手，夜里腰不舒服要垫你这块软垫，闷了就翻你那些话本子，有熟悉物件在身边你能安心些。”萧渡克制着自己的声线不去发抖。
    喉头紧紧卡着一股酸涩，眼眶烫得厉害。
    车马备好，一行人缓缓行至长乐宫。
    太后早已在殿中等候，哪能瞧不出异样，溪亭一看便是方才狠狠哭过，眼尾还泛着浓重的涩红。
    一旁立着的萧渡也好不到哪里，素来沉冷威严的帝王眼中赤红未褪，方才强忍下去的痛楚还凝在眸中，只是在太后面前勉强绷着帝王的仪态，那份离别的煎熬藏都藏不住。
    太后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沈溪亭身侧伸手轻轻扶着他胳膊，“一路过来累不累？哀家早就收拾好了偏殿，暖炉一直烧着，不会冻着你。”
    又转头看向萧渡，“边关凶险，你既决意亲征，战场上务必保全自身，溪亭放在哀家这里，你大可放心。”
    萧渡躬身向太后一拜，“有劳母后照看，溪亭性子体贴，身子有不适会习惯忍着不肯言语，还望母后多留心。”
    “溪亭心绪轻快欢喜的时候，叽叽喳喳的什么细碎小事都愿意拿出来与人讲，可一旦身子酸痛难受……您终究是长辈，他或许不愿轻易吐露，不愿无端烦扰您。”
    ……
    第87章相思
    沈溪亭听着萧渡一句句细细的叮嘱都扯着他的心弦，他怕再听下去眼底绷住的泪水会彻底溃决，当着太后的面失态。
    于是不等萧渡把话说完，轻声告退转身便踏入偏殿的门内。
    太后望着他独自走入殿中的那道单薄背影轻轻长长叹了一口气。
    萧渡早已见惯流血杀伐，朝堂风波，家国重担扛了许多年，可这份儿女情长也让他尽数剥落威严镇定，只剩下满心无处安放的牵挂与煎熬。
    整个人隐忍克制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拼命压住胸腔翻涌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