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听着那个人急得发白的分析，听着那人眼底那一片真真切切的忧色。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
    "景瑜哥……""我必须见陛下。现在，立刻，马上。你带我去见陛下，我要当面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奏给陛下听。我要请陛下，即刻起驾回宫。围场不能待了，一日都不能待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凶险。陛下是大秦的顶梁柱，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的。你明白吗？"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牧野挠了挠头。
    "萧兄，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几个齐国的丧家之犬吗。""你懂什么。"萧景瑜瞪他一眼。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杜伏威这一批是明枪，那下一批呢？你敢保证复国会手里没有第二张牌？你敢保证宫里宗室里没有他们的人？万一他们买通了哪个太监、哪个侍卫、哪个御厨，在陛下的饭里茶里香里动点手脚。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周牧野被他吼得一缩脖子。
    "那，那怎么办？""怎么办？请陛下回宫。回到宫里，禁军层层拱卫，暗卫昼夜巡守，那才是天子的地方。围场这种地方，四野开阔，林子又深，人家摸进来一打一个准。今晚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萧景瑜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
    "亦安，你还愣着干什么？带我去见陛下啊。"秦烨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人急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片真真切切的忧色。
    他的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又酸，又胀，又烫。
    他的景瑜哥。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就是陛下。
    不知道他此刻就站在这儿，好好地，一根汗毛都没少。
    可即便如此。
    这个人还是急成这样。
    还是把他的安危，看得比天还大。
    秦烨垂下眼，把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压回去，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景瑜哥，你慢点。陛下那边，我去通传。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他。""还收拾什么？事情紧急，顾不上了，你带我去御帐，我亲自求见。""景瑜哥。"秦烨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放缓，"陛下这几日为了秋猎的事，熬得眼睛都是红的。你这会儿闯过去，他未必有精神见你。你先容我回去递个话，一炷香，最多一炷香，我出来接你。"萧景瑜盯着他看了两息。
    "真的？""真的。""一炷香？""一炷香。""行，你去吧，快去快回。"秦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
    夜风一吹，秦烨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得找个地方，把衣裳换了，把行头补上。
    然后把那个秦亦安，变回秦烨。
    变回大秦的天子。
    而林子里。
    秦烨跑出去几十步，确认四下无人，直起腰。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哨，抵在唇边，轻轻一吹。
    无声。
    但三息之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前。
    凌霄。
    "陛下。""备马。"秦烨一边解外袍一边吩咐。
    "再让人把龙袍送到行在去，朕要换个身份见客了。"凌霄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陛下。"凌霄斟酌着开口，"您这肚子，疼得可真及时。"秦烨的手一顿。
    "滚。""是。"凌霄一闪身，没了影。
    秦烨站在林子里，月光从树梢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他理了理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笑意，一丝不剩。
    剩下的，只有帝王的冷和沉。
    他迈步，往行在的方向走去。
    一炷香后。
    萧景瑜等来了他要见的"陛下"。
    第190章遇刺，超级加倍
    行宫所在的御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旺，把塞北夜里的寒气尽数逼出了门窗，屋里暖得能养兰花。
    烛台上的红烛烧了大半夜，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映得四壁的山水挂画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萧景瑜站在御案前三步的地方，灯影从他肩上斜切下来，将那张尚未褪尽病气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眉骨处投下一小片影子，衬得眼窝更深，唇色还有些发青，是审讯到后半夜熬出来的。
    他把今夜审讯刺客的经过，从口音刺青讲到针刑供状，从复国会讲到醉魂香，一件一件奏得清楚明白，条理分明，嗓音虽哑，字字却都砸在实处。
    奏到最后，他却住了口。
    指尖在袖中轻轻捻着，捻了很久，垂着眼立在灯影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始终滚不出来。
    秦烨坐在御案后，也不催。
    他就那么支着下颌看他，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案沿，敲到第七下，停住了。灯影落在他眉眼上，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安安静静地，把人从头看到脚。
    那人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捻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沉地压了下来。
    "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秦烨挑了挑眉。眉峰一扬，又落下去。
    "讲。"萧景瑜的声音又沉了一分，一个字一个字地，都像是拿秤称过的。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此地危险。杜伏威这一批人马，是全军覆没了，可齐人既然敢动第一回，就敢动第二回。""围场四野开阔，禁军虽多，林子更深，人家的刀子藏在暗处，咱们的眼皮子却摆在明处。""万一还有下一波刺客，拿命换命，拿几百条人命换陛下一条命。"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没敢抬，声音更低。
    "陛下万金之躯，是大秦的顶梁柱，臣请陛下，明日一早，即刻回銮。"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花哔剥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火星。火星子溅在案上，很快熄了，一缕细烟升起来，又散掉。
    秦烨看着那个人。
    那人眉眼低垂，一字一句，字字都是替他的安危打算，没有半分客套，没有半分虚文，是实打实的，把他的命，当命看。
    秦烨的心口，那点最软的地方，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面上不动，唇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一线。手指在案沿上点了两下，那两下点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秦烨开口了。
    "果然是萧卿。处处为朕着想。"这话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秦烨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底下那个人，瞳仁里那点东西，烫得吓人。
    站在御案侧后的高湛，眼皮一跳。
    老太监伺候主子四年，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这句话不是夸臣子，这句话是夸自家人。满朝文武，陛下登基四年，可曾夸过谁"处处为朕着想"？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今儿是头一回。
    高湛眼观鼻，鼻观心，把这点了悟摁进肚子里，摁得严严实实。可他到底是个老人了，藏得住脸，藏不住眼睛，垂着的眼皮底下，那双老眼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连带着嘴角的法令纹都深了半分。
    萧景瑜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的心思全在刺客的余波上，只当是寻常的君臣之语，没品出里头的滋味。他躬下身，腰弯得笔直，姿态恭敬，神色坦然。
    "臣分内之事。""分内？"秦烨笑了。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快了些，抬手虚点了他一下，指头在半空停了停。
    "萧卿的分内，比别人的分外，还重三分。行了，朕准了。明日一早，回銮。你随驾。""谢陛下。"萧景瑜拱手，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肩上的灯影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撕了一下，他顿了顿，拢了拢衣襟，才掀帘出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大驾起行。
    三千卤簿，前呼后拥，旌旗连着旌旗，从围场一直铺到官道尽头。晨雾还没散尽，霜花凝在枯草上，白茫茫一层，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白霜，一路往东，往京城去。
    萧景瑜坐在随驾的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川。日头还没出来，天边一片蟹壳青，远山像一道一道泼出来的淡墨。
    周牧野骑着马，缀在车窗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少年的脸被晨风吹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点白霜。
    "萧兄，你说齐人还敢来吗？"萧景瑜看着窗外，头也没回。
    "说不准。所以才要防。"周牧野撇撇嘴，把红缨枪往鞍上一横，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到底年轻，浑身的血是烫的，不信这世上有人敢往三千禁军的刀口上撞。
    "要我说，你就是操心太甚。三千禁军，天子仪仗，哪个不长眼的敢往刀口上撞。"话音未落。
    前头，一声梆子响。
    梆子声又尖又脆，划破了晨雾。
    紧跟着，喊杀声炸开。
    官道两侧的林子里，黑影一层一层地涌了出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上百个，个个黑衣短打，个个面目狰狞，个个手里攥着明晃晃的短刀。
    为首几个脸上缠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惧，没有恨，只有死。
    那些人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不躲刀，不挡箭，迎着禁军的枪尖就往上扑，拿命换命。
    周牧野的脸，唰地白了。
    他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方才那点不以为然，被这一嗓子喊杀冲得无影无踪。
    "卧槽！还真来了！"禁军仓促结阵，玄甲卫从两翼压上。刀光，箭雨，喊杀，惨叫，官道上一片混乱。晨雾被冲散了，霜花被踏成了泥。
    萧景瑜一把推开彻门，跳了下去。
    鞋底踩在碎霜上，滑了半步，他稳住了。
    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烨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的常服，被禁军围在正中，可刺客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里砸，禁军的圈子，一层一层地薄。有禁军倒了，立刻有人补位，补位的人再倒，再补。
    玄色的衣角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一支冷箭，从林子里无声无息地社出来，贴着人群的低啸，直取秦烨的后心。
    萧景瑜想都没想。
    脑子里那一瞬是空的，空的，只有那一点玄色。
    他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背，撞开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噗。
    箭入肉的声音。
    不重，闷闷的一响，像钉子钉进湿木头。
    萧景瑜觉得后心一凉，紧跟着，火烧一样的疼，从后心烧到四肢。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喊杀声都退远了，变成一片嗡嗡的鸣。
    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脸。
    那张在水里，慢慢化开药膏的脸。
    药膏化开，露出底下的眉眼，露出底下那层他不敢认、又偏生认得的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