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所以，萧屹才如此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一切，甚至乐于见到他沉浸其中？
    因为那是在透过他，重温另一个人的旧梦，补偿另一段未尽的遗憾。
    这个念头比直接的否定更令人窒息。
    它意味着，他所以为的“做自己”的权利，他珍视的、被全然接纳的幸福感，可能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虚幻的倒影之上。
    一个令他浑身冰冷的念头浮上心头：萧屹所爱的，究竟是他沈清弦的独特，还是……他恰好完美地复刻了某人留下的、让萧屹眷恋的印济？他所以为的“做自己”被全然接纳，是否只是因为他“自己”，本就符合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案头。
    那里有他读到一半的《花间集》，也有萧屹为他寻来的兵书舆图。
    曾经，这两类截然不同的书卷盒鞋共处，象征着他被接纳的完整世界。
    如今，这盒鞋看起来却如此刺眼，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假象。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花间集》柔软的封皮，却像触电般缩回。仿佛触盆的不是书，而是某个不该由他来僭越的禁区。
    他存在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沈清弦”，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合格的、能让萧屹寄托思念的容器？
    沈清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吸不进半分暖意。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荒芜的静寂。
    他没有收起任何一本书，也没有再翻开任何一页。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充满了另一个人无形痕迹的空间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绝。
    北境的沉默是遥远的，而此刻吞噬他的寂静，却近在咫尺，源于他对自己整个爱情与存在价值的根本性质疑。
    这怀疑，因一幅画而生，因七日的沉默而疯长，最终根植于他曾视为珍宝的每一点“纵容”之中。
    他仿佛被遗起在一片无形的虚空里，来路已模糊，去路不可见。
    而那个他曾全心仰望、以为可以携手同行的人，或许从未真正看见过他，只是隔着时光，在凝视另一道相似的轮廓。
    这种认知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不见鲜血，却痛彻心扉。
    日间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在夜深人静时，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暗流。
    是夜，沈清弦睡得极不安稳。深埋的恐惧与自我否定，在梦中交织成冰冷的迷雾。
    那个月白的背影，萧屹凝视的目光，以及他自己无声的呐喊……在极度的心理耗竭下，那沉寂的梦游之症，再次决堤。
    他赤足下榻，眼神空茫，却精准地绕过所有虚设的障碍，如同被磁石吸引，径直走向窗边那张属于萧屹的卧榻。
    那里残留的气息，是他潜意识里对抗心里那无边寒意的唯一火种。
    他蜷缩进去，将脸埋入枕间，仿佛一个被遗起后、循着模糊记忆本能地爬回旧巢的幼兽。
    那时的他，心中是不甘与愤怒；而此刻，他蜷缩在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后，本能地、卑微地追寻最后一点熟悉温度的绝望。
    月光惨白，照见他单薄颤抖的身影。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用最原始的方式，驳斥着白日里那些关于“替身”与“不爱”的残酷猜想。
    即使……那个人，可能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夜，还很长。心狱中的挣扎，远比身体的游荡，更加漫长而痛苦。
    整个府邸都在沉睡，无人知晓这个夜晚，他曾如何循着潜意识的轨迹，回到那个象征着距离与起始的“原位”，在梦的边陲，独自蜷缩。
    天光将亮未亮，寒意将他冻醒。发现自己蜷在冰冷的客榻上时，沈清弦有一瞬彻底的空白。记忆回笼，只剩一片荒芜。
    他缓缓坐起。心中那幅被珍藏的旧画，与身下这方被自己下意识寻觅却冰凉的空榻，在这一刻形成了残酷的互文——一个被珍藏，一个被寻觅；一个承载着别人的过往，一个映照着自己的当下。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张宽大空荡的床榻，拉过锦被。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只是经此一夜，那幅画带来的寒意，已不再是猜疑，而是某种近乎认命的冰凉。
    它沉入心底，与北境的沉默、与这府邸的空旷融为一体，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厘清的答案。
    心结在无人知晓的夜晚暗自生长，盘根错节。
    只待远征人归，直面这由一幅旧画引出的、深藏于时光与误会中的症结。
    而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的冷。
    第139章噩梦
    苍云隘口。
    萧屹没有留在相对完好的指挥所里。他一袭轻甲，外罩御寒的深色大氅，亲自踏遍了隘口附近每一处可能留有线索的地方。
    他半蹲在当初北凛人声称发现“大周军制箭簇”的坡地，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开，又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箭簇虽已被北凛人作为“证据”取走，但萧屹凭着多年战阵经验，从泥土翻覆的形态、附近马蹄与足迹的杂乱程度，判断出这里更像是事后匆忙布置的现场，而非真正的伏击或破坏点。
    “将军，您看这里。”一名精干的老斥候指着不远处一丛枯黄蜷缩的草甸，“这片草，枯死的样貌和周边被战马踩踏、火烧的完全不同。”
    萧屹走过去，拔出匕首，小心地连根掘起一簇枯草。草根呈不自然的黑褐色，带着一种细微的酸腐气味。
    他又走到附近一处原本应是溪流浅滩的地方，如今溪水浑浊，流速迟缓，水边石头上附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物质。
    “取水样，连同这些枯草、泥土，分装好，加急送回军营。”萧屹沉声吩咐，眉心紧锁。
    “还有，去找这附近的牧民，哪怕只剩一个两个，问问他们事发前后，草场和水源究竟是如何变化的，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他站起身，眺望隘口外苍茫的草原。风卷着砂砾吹打在脸上，带来远方更深处的不安气息，也带来一丝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的、属于远方的、极淡的想象——仿佛有一缕遥远的、带着荷风清露的微风，企图拂过他紧锁的眉心。
    他微微晃神，随即目光重新凝聚，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恍惚压回心底最深处。
    使命当前，他必须摒除杂念，厘清每一处蛛丝马迹。
    夺回隘口只是第一步，这背后草原坏死、水源污染的诡异手法，以及那明显栽赃的所谓“证据”，都指向一个更阴险、更复杂的图谋。
    不查明根源，今日夺回的关口，明日或许会以更惨烈的方式再次陷入危机。
    他必须亲力亲为，抓住任何细微的线索。
    …………
    京城，镇北侯府，
    旧画带来的刺骨猜疑尚未消化，另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恐惧便接踵而至，夜夜侵袭。
    第一夜，他便被困在了梦魇里。熊熊烈火无边无际，吞噬着枯黄的草原，热浪扭曲了空气。
    萧屹一身玄甲，被困在火海中心，四周是影影绰绰、不怀好意的黑影。
    他挥刀奋战，身影却仿佛被烈焰炙烤得逐渐模糊、透明。
    沈清弦在梦中拼命呼喊、前冲，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眼睁睁看着，肝胆俱裂。
    惊醒时，夏夜的闷热竟未能驱散心头的燥热与恐慌，冷汗早已浸透单衣，手脚却一片冰凉。
    他怔怔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光透进窗棂。
    “碧云，”晨起梳洗时，他声音带着未褪的沙哑，眼底有极力掩藏的急切，“今日……可有北境军报或消息传来？”
    碧云替他绾发的动作微顿，轻声回：“回郎君，府中并未收到新的消息。北境路远，军报传递需时，您别太忧心了。”
    沈清弦抿唇，不再言语。一整天，他都有些神思不定，书卷拿在手中半晌未翻一页，棋子落在无关紧要之处。
    午后强打精神去演武场，一套剑法却使得气息紊乱，破绽频出。
    晚膳时，面对精心烹制的菜肴，他只动了几筷，便觉胃口全无。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个噩梦，日有所思罢了。萧屹用兵如神，自保无虞。
    他努力调整心绪，沐浴更衣，试图不带焦虑入睡。
    然而梦魇变本加厉。不再是模糊的火海，而是具体的城墙——残破的苍云隘口。萧屹立于墙头巡察，一支淬着幽蓝冷光的箭矢，毫无征兆地从极刁钻的暗处社出，直逼后心！
    萧屹似有察觉，疾闪，箭镞却仍狠狠咬入肩甲，鲜血迸溅！他踉跄后退，一手撑住雉堞才未倒下，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沈清弦在梦中失声尖叫，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浑身冷汗涔涔，仿佛那箭也扎在了自己心上。
    值夜的碧云闻声急急掌灯进来，只见郎君拥被而坐，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是未曾散尽的惊骇。“郎君！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碧云忧心忡忡，忙倒来温水。
    沈清弦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微颤，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喉头的梗塞，声音低哑：“……无妨，做了个噩梦而已。”顿了顿，又问，“北边……还是没消息吗？”
    碧云摇头，看着他眼底下的青黑，欲言又止。
    三日过去，沈清弦眼下乌青愈发明显，面色也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依然按时起身理事，却掩不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
    福伯觑着空儿，委婉劝道：“郎君，可是近来歇息不好？夏日炎炎，心火易旺，不若请刘府医来瞧瞧，开剂安神清心的方子？”
    “不必，”沈清弦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缓了缓，“只是……有些乏，不妨事。”
    福伯与碧云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第四夜，梦境愈发诡谲而漫长。他梦见萧屹独自深入一片死寂的草原，寻找水源污染的源头，却踏入流沙陷阱，被无声地吞噬；又梦见萧屹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战场上与敌厮杀，身侧亲卫接连倒下，最终只剩他一人孤身浴血……一夜数惊，每次惊醒都是浑身冷汗，心口揪痛。
    天亮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碧云伺候他穿衣时，忍不住再次轻声劝：“郎君，您脸色很不好，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还是……”
    “我说了，无事。”沈清弦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累。
    他看向铜镜中自己憔悴的倒影，以及碧云满脸的忧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持续数日的恐惧与等待中，终于抵达了临界点。
    空等，猜测，噩梦缠绕……每一刻都是煎熬。
    那幅画带来的疑虑，在生死未卜的恐惧面前，早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变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