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厚恤阵亡弟兄，全力救治伤员。加强戒备，清理痕迹，尸梯……先妥善收敛。”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担当，“等侯爷回来。”
    “是！”赵青抱拳领命，看向沈清弦的目光，除了往日的恭敬，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信服。
    风雪依旧，府内弥漫着硝烟与血惺。沈清弦走回书房，没有换下染血的衣裳。他洗净双手，重新铺开纸张，却不再默写经文。
    他提笔，开始详细记录方才袭击的细节：时间、人数、特征、战损、自己的观察和赵青的判断。
    他不是在等，他是在准备。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暴，也准备在萧屹归来时，能清晰地说出府中发生的一切，为他提供哪怕最细微的线索。
    经此一役，府中上下皆知，他们的郎君，并非只能藏于暗阁的娇弱之花。
    他在风雪与刀兵中挺直了脊梁，以他的方式，与所有护卫一起，守住了这座府邸，也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
    紫宸殿前广场上陷入了另一种死寂。风雪呼啸，吹拂着谢泓月白色的袍角与银狐裘的绒毛，也吹动着众人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提出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堪称“顾全大局”的典范——由他这个身份特殊、看似与世无争的长兄作为中人，单独叩见皇帝，确认安危，传达旨意，平息争端。
    然而，在场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从那温言软语中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瑞王的脸色最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他筹谋许久，煽动舆论，集结力量，甚至不惜动用宫中暗线和死士，好不容易才制造出“萧屹擅权挟君、他率众清君侧”的局面，眼看就要逼宫成功，将这个嚣张的镇北侯踩下去，甚至可能更进一步……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他最意想不到、也最轻视的废物！
    信王此刻站出来，看似劝和，实则一举剥夺了他护驾首功的正当性，更将混乱局面的主导权，轻描淡写地揽到了自己手中。
    若真让他单独见了皇帝，无论皇帝是死是活，是清醒还是糊涂，接下来稳定朝局、共商国事的话语权，还能轮得到他这个王叔吗？
    “信王！”瑞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你深明大义，愿出面调解，王叔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情况不明，皇上安危未卜，这紫宸殿内究竟是何光景，谁也不知。让您单独涉险，王叔也于心何安？不若……让几位宗室老臣与皇侄一同入内，也好有个见证？”
    他想往里面塞自己人。
    信王温和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却让瑞王心头一凛，仿佛被看穿了所有算计。
    信王轻轻摇头，语气依旧舒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叔，此刻人多反而易生枝节，惊扰圣驾。我一人前去，无论见到何种情形，出来自会向诸位宗亲朝臣如实说明。若九弟安好，能亲自示下，那便最好。若九弟需要静养……我们再议不迟。难道三王叔，信不过我？”
    第61章奉旨平乱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瑞王。
    瑞王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却又发作不得。信王占着“长兄”和“调停者”的大义名分，姿态又放得如此低，他若强行反对，反而显得自己心怀鬼胎，阻挠确认皇帝安危。可若同意……他隐隐感到，自己可能正落入一个更深的圈套。
    萧屹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两人的交锋。他心中的警惕已升至顶点。信王此人，城府之深，远超他的预估。对方选择在此刻、以此种方式登场，绝非偶然。
    他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止是调解纷争。
    “信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萧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缓缓走下几级台阶，与信王、瑞王呈三角之势站立，“陛下龙体为重，确需尽快确认。由信王殿下这位长兄单独叩见，身份最是恰当不过。”
    瑞王猛地看向萧屹，眼神惊疑不定。萧屹竟然同意了？他们不是应该是对立的吗？
    信王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温润，含笑对萧屹点了点头：“萧侯深明大义。”
    萧屹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社向信王：“不过，在信王殿下入殿之前，有一事，需得先弄清楚。”
    “哦？何事？”信王神色不变。
    萧屹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转身，面向广场上残余的、仍在惊疑不定的御林军和瑞王带来的部分人手，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雪花似乎都为之一滞：
    “众将士听令！陛下早有明察！瑞王谢灏，勾结朝臣，私蓄武力，窥探宫禁，更以阴私药物构陷大臣，图谋不轨！今日所谓‘清君侧’，实为谋逆犯上！陛下早有布置，影龙卫何在？！”
    他话音未落——
    “在！！！”
    整齐划一、充满杀气的低吼，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见紫宸殿两侧的回廊、殿宇的屋顶、甚至广场四周的积雪之下，骤然冒出无数身着漆黑劲装、面覆龙纹黑巾的身影！
    他们手持劲弩利刃，瞬间将整个广场，尤其是瑞王及其党羽所在的位置，彻底包围！弩箭闪着寒光，对准了场中每一个可疑之人。
    人数之多，行动之迅捷隐秘，远超瑞王等人的预估！这才是皇帝真正直属的、最为神秘可怕的宫廷暗卫力量——影龙卫！
    瑞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雪，他身边的庆国公、左都御史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带来的护卫家丁也瞬间乱作一团。
    “这……这不可能！”瑞王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萧屹，“你……你和影龙卫……你们早就勾结……”
    “不是勾结。”萧屹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刀，“是奉旨平乱！”
    萧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瑞王，转而看向脸色依旧温润、却眸光微凝的信王谢泓，语气锐利如刀：
    “信王殿下，您今日现身，时机之巧，言辞之稳，着实令人叹服。您口口声声关心陛下‘旧疾’，不知这份关切，是否也包含了，对‘春霄度’这等宫中奇药流落宫外、为奸人所用的……‘未卜先知’？”
    此言一出，信王脸上的温润笑意淡去几分，却不露破绽，只是微微蹙眉，似有不解：“萧侯此言何意？宫中秘药流失，本王亦有耳闻，深感痛心。此等物件，怎会与本王扯上关联？”
    他滴水不漏。
    但萧屹的目标，本就不是让他立刻承认。他目光陡然转向一旁因影龙卫出现而心神大乱、满脸绝望与不甘的瑞王，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瑞王耳边：
    “瑞王殿下！事已至此，你勾结李尚书之子，利用宫中流失秘药构陷本侯家眷，又趁陛下‘病重’煽动朝臣、武力逼宫，铁证如山！你以为你行事机密，却不知你每一步，都在陛下眼中！你真以为，仅凭你一人，就能将手伸进深宫，拿到那等秘药？就能精准地把握时机，挑起如此大的风波？！”
    萧屹的厉声质问，字字如锤，敲在瑞王紧绷欲断的心弦上。尤其是最后两句——“仅凭你一人”、“精准把握时机”——像是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连日来的愤怒、野心与此刻的恐慌，照亮了某个一直被他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角落！
    “不……不是……”瑞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一旁神色平静的信王谢泓，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让他浑身冰冷。
    是了！那“春霄度”的线索，最初是薛存义“偶然”从黑市一个神秘渠道获知，并献计说此物可用以打击萧屹……薛存义是他最得用的长史，从未出过错！还有今日的起事时机，也是薛存义“分析”说皇帝与萧屹争执后称病，正是人心浮动、可以“清君侧”揽权的最好机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决断和谋划！可现在想来，那一步步的引导，那恰到好处的信息和时机……
    “是你……谢泓！是你！！！”瑞王猛地伸手指向信王，五官因极致的愤怒、恐惧和被愚弄的羞辱而扭曲，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是你让薛存义引我去找那药！是你的人一直在暗中递消息，怂恿我今日发难！说什么‘清君侧’，说什么‘揽大权’……都是你！你把我当枪使，当探路的石头！你躲在后面，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你好出来收拾残局，当你的渔翁！是不是？！说话啊！！！”
    他歇斯底里的指控，如同疯狗乱咬，却因为夹杂了太多真实的细节（薛存义、黑市渠道、怂恿时机），而显得极具说服力。
    广场上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震惊地投向了那位始终温文尔雅的信王殿下。
    庆国公、左都御史等人更是面无人色，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追随瑞王“护驾”，难道从头到尾，都是被这位信王殿下当成了棋子？
    信王谢泓静静地听着瑞王疯狂的嘶吼，脸上那最后一丝温润的伪装，终于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棋手看到棋子脱离掌控的淡淡遗憾。
    他抬眼，目光越过状若癫狂的瑞王，看向了台阶上神色冷峻的萧屹，以及萧屹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再无丝毫暖意的弧度。
    “王叔，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信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遭温度骤降，“自己蠢，便要认。何必攀咬他人？”
    这话，几乎等于默认。
    瑞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随即爆发出更加绝望怨毒的咒骂，却被影龙卫上前死死制住。
    萧屹心中凛然。信王此言，虽未直接承认，但已将其冷酷、傲慢与对瑞王极度轻蔑的态度展露无遗。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那扇殿门之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信王。他虽被间接揭露，却依旧从容，仿佛眼前的混乱与指控，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小意外。
    真正的对决，此刻才刚要开始。
    第62章关门算账
    他重新看向萧屹，以及萧屹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遗憾，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甘。
    “小九他，心思重，这些年为了朝政，怕是耗神太过。”信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我本以为，此番风波之下，他就算不真的倒下，也必会方寸大乱，威望受损……可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屹身上，温润褪尽后的眼眸，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黑玉，深不见底。
    “萧侯既已查清，本王也无须遮掩。不错，‘春霄度’的方子，是我让人‘送’到那条线上的。一个蠢货（李明轩），配上一群贪婪的鬣狗（瑞王等），用来试探你的底线，搅动京城的死水，再合适不过。”
    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