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一回应书知道了，祝西栾是个护着自己人的老板。
    这一隅苍蝇小馆声音噪杂，新闻中文远的工程师正在接受记者采访，而后是师文在说官话。
    祝西栾轻轻眨了下眼。
    一共有三次……
    梁声昀的面容在电视上一闪而过。
    吃完餐，出了门，空气中有淡淡的海腥味，应书问祝西栾：“今晚是回岛上歇，还是呆在这边。”
    “今天周六。”
    “嗯。”
    “明天下午我回去，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便找我，我得先……呃，先去给毛豆补个课，她的画等我好几天了。”
    说到后半句话时，素日里冷淡沉稳的男人才露出点少年人似的笑容，他伸了个懒腰，钻进车里。
    祝西栾在燕儿岛和武岭都有住处，但条件有云泥之别。
    岛上的宿舍，说是宿舍，但他的单人房间在顶层，里头儿还修了一个泳池，虽只有一百多平，但在宿舍的范畴内，已相当豪横。
    不过祝西栾一周有一半时间都不住那边，反倒是在武岭租了一套宅基地上的自建房。装修不好，用石头和黄土磊起的两层楼的屋子，断电断水的事都发生过，冬天还漏风。
    其实住村里头也有别样的舒服，回归自然，回归朴素，但公子哥其实很难适应这样的环境。
    一开始身上蚊虫包很多，有一回实在忍不了，祝西栾还拜托应书能不能帮他去买止痒药，或者过敏药，随便什么，送过来，他要疯了。
    祝西栾自己不方便去买，隔壁家的阿婆那日发了烧，祝西栾不敢离步。
    应书也是那段时间，明确意识到：他的老板并不老成持重，反而有很重的少年气，只是平日看不到。
    等应书买了一袋药膏回来找祝西栾，却发现门里头有两三位提着箱子的壮汉，衣着像村里人似的朴素，但气质和身板一瞧就不对。
    果然，祝西栾咬着烟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哟，今天不穿西装了啊，我差点没认出来呢。”
    男人们先是朝应书瞥了一眼，应书认出来了，这些是祝西栾的保镖，这个小渔村里，有好多类似他们这样的人，看起来无所事事，但却是谭家派过来默默守在祝西栾身边，保护安全的。
    应书走过去，他们把两个箱子摊到祝西栾面前，一个里面有装药盒，应书一看，也是治瘙痒的。
    另两个箱子分别装有西装和一个能亮瞎人狗眼的胸针、一支漂亮的腕表。
    祝西栾用脚尖一拨，盖上盖子道：“什么意思。”
    “谭总说，十天后有个宴会需要您参加，西服的尺寸不知道合不合适，想让您提前试试，有不合身的地方让裁缝师傅改。”
    “哦，不去。”
    “直升机前一天会来接您。”
    “让他滚。”
    保镖递来一只手机，上面的电话显示刚接通。
    “是定昱和文远集团的庆功宴，举办地在渡宜市。”谭季严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祝西栾一时没说话。
    他交叠着双腿，保持着身体微往前倾，手肘搭在膝头的姿势，陷入了怔忪。
    应书看到他眉眼间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就像他一开始见到祝西栾时，他脸上会有的神情。
    原来那时祝西栾不是颓废，而是在难过。
    烟燃到尽头，一节烟灰被风轻轻吹断。
    “我讨厌现在这种感觉。”祝西栾终于轻声开口，“舅舅你明白吗？”
    “如果明白，就不要跟我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明白，就别给我打电话。”
    应书知道舅甥二人感情冷淡，但没想到是这样厉害的相处模式。
    谭季严道：“如果你想来，就来，不想来的话，算了。”
    “…………”
    男人一个箱子也没带走，习以为常地离开。
    祝西栾怎么可能不想去呢？
    这时是隆冬，和他离开渡宜市时同样的季节。
    宴会是谭梁两家的，祝西栾清楚……从分开起，他就清楚，他和梁声昀的身份决定了他们绝不会是就此陌路的关系。
    只是他并不想在某个会议桌、某个宴会厅、某条公司长廊上同梁声昀相遇，这太滑稽了，好像会让他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香衣鬓影，祝西栾游离在人群外，除了上前寒暄的人，只有应书跟在他身边。
    那天，如他所愿，祝西栾并没有见到梁声昀。
    应书不知内情，还同祝西栾调侃一句，说这场庆功宴的另一个主人迟到了。
    祝西栾并不想去推测梁声昀没出现的原因，那太令人沮丧了。
    他提早离开，黑色轿车从停车场驶出，祝西栾放下车窗。
    渡宜市体感温度很低，风刮在脸上，似乎能把人的血肉冻住。
    到停车场出口处时，有辆劳斯莱斯正转过弯往内驶入，两辆车皆是全黑，一进一出，车身之间，只隔着半臂距离。
    祝西栾靠在车窗上，视线短暂地掠过劳斯莱斯紧闭的车窗，他的司机放缓速度，而后打了个转向灯，右转汇入公路。
    劳斯莱斯的速度从十几码继续降低，最后停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提早更。
    努力想让两人见上（拘谨），这也算见上了吧。
    第100章山道驻车
    谭氏集团在淮平县的分部的办公楼只有六层,最大的会议室在四楼。
    这公司看着庙小，所承包的燕儿岛度假区工程，却是个十位数的项目。
    会议室内，在圆桌两面大屏上,PPT正在放映,餐桌上的水换了好几轮,剔除中途休息的时间，这次会议已经开了将近三小时，主要内容是对年初几个月工作的总结汇报大会。
    负责陆岛交通码头工程的项目经理四十来岁，被建工行业敲打出了一副官腔，那语调不急不缓，嗓音低沉，就“客运泊位”侃侃而谈了十几分钟。
    那演示的图片和数据文稿里,也指定加了些催眠药,滔滔不绝进入大脑时，也顺便让药效扩散进了血液。
    不知道谁先打了第一个哈气，而后困意开始在会议室内传播。
    汪霞把快要打出来的哈气硬生生含回了嘴里,余光瞥了眼左手侧坐着的男人。
    祝西栾倒是一副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下巴尖不时点一下表示认同,右手拿着ApplePencil也不时在屏幕上点着。
    汪霞收回眼神,喝了口咖啡,让苦涩的汁液刺激自己的口腔和大脑。
    她清醒一点儿,而后她还是不信邪，又往左边瞅一眼。
    祝西栾的IPad上赫然是一副简笔画。
    嚯,这才对嘛。
    祝西栾似是感受到了视线，侧目过来，汪霞没打出来的哈气实在忍不住,哈出去了。
    传染功力极强，祝西栾也在下一刻回了她一个哈气。
    祝西栾：“…………”
    汪霞：“………………”
    祝西栾微潮着睫毛，冲汪霞绽出一个浓淡相宜的笑，脸颊上的梨涡露出又慢慢消失。
    这间会议室，能坐在圆桌上的人，年纪差不多都上了四十，只有唯一一个例外。
    祝西栾二十四岁，年轻的不得了，长相也显小，特别是和这群颧骨已进一步发育过的中年精英相比，祝西栾的面容就长得分外稚嫩了，好在他个子高挑，气质矜严，能压住他的青涩和年轻气。
    正在讲话的项目经理，谈吐圆滑，在汇报过程中，不时抖几句激灵，明里暗里在捧汪霞和祝西栾两位领导。
    被奉承的两位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抿了抿嘴。
    腕表上的时针转了大半圈，汪霞中途出去接电话，还真是有正事，不是逃了——淮平城投的人打来的，多半是要谈“资金缺口”的事儿。
    PPT滑动到最后一页，经理口干舌燥，喝了口水，而后集体陷入无声，视线齐刷刷瞥向主位，空了……左边的位置，人还在。
    祝西栾自然地把平板内的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切掉简笔画页面。
    接下去要轮到宣传部发言了，燕儿岛的文旅宣传和武岭景区的宣传相辅相成，具有一体性，故而两者联系紧密。
    宣传部的位置其实不好坐，时代发展太快了，这领域的人能常青得不多，很可能前几年被人奉上神坛，这两年就跟不上潮流，参不透流量密码，继而跌落谷底了。
    这位站起来的严经理就是。
    宣传淮平的人文历史、渔耕文化等等通通没人看，数据惨淡到让他早已没脸跟老板对话了。
    请来的大V拍摄旅行长视频，数据还不错，可大把钱投进去了，却没有破圈效应。
    谈了个电视台做综艺栏目宣传……最后又因为价格没谈拢，告吹。
    后来严经理策划找流量明星拍电影，眼看导演都就位了，结果投资人觉得这项目入不敷出，撤资了，流量明星也跟着跑了……
    如此惨淡的工作成效，已让整个部门跟奖金无缘了，严总的经理位置，都可能不保。
    等严总汇报完毕，祝西栾抬眸正要说什么，正好和一桌子眼巴巴的人对上视线，他差点笑了。
    也是，这会开了快四个钟头了。
    祝西栾抬表看眼时间：“接下去就散了吧，离下班还有些时间，大家各忙各的，我到时候再单独找……”祝西栾扫了一圈人，同严总对上视线，便朝他抬了抬下巴。
    “马上就是清明假期，祝大家下班后没有工作打扰，散会！”
    会议人数参与比较多就有个好玩的现象，哪怕已远离校园，依然能目睹好似下课奔往食堂的奇观。
    不过因为少了少年人身上的青春洋溢，各位打工仔们都显得略微矜持，也就叫气质沉稳，没走得像饿狼扑食。
    严总落在后头起身，他已练就一副厚脸皮：“我先去趟卫生间，憋了一小时了。”
    祝西栾失笑：“你可是被留堂了，别找借口偷溜走。”
    “哪敢呢，我尊敬的老板。”
    “去吧，等会儿你来我办公室。”
    严总这会儿是真脚底抹油撤退了。
    应书帮祝西栾整理桌面文件，温和道：“怎么还坐着不动。”
    “我腰僵了，这会也开太长时间了。”
    “抽屉还有膏药吗？”
    “有的。”祝西栾开玩笑，“燕儿岛的工程再过两年也就完工了，但淮平县的旅游发展，至少是二十年起步，这才过去半年，我一想到还那么长，就想跑到楼顶，跳下去。”
    “六层楼，可能只是残废。”
    祝西栾给了他一记眼刀：“你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应书笑道：“你要抽一支烟吗？”
    “啊，不，我不是戒了吗？”祝西栾终于起身，背着身，抻了抻僵硬的腰板，背部舒展，应书顿了下，瞥开视线。
    祝西栾穿着件裁剪干净又简单的黑衬衫，领带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浅金色的暗纹。他会特意穿得正式些，颜色和布料选择也偏沉稳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