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祝西栾只是摇头，看向心率仪上攀升的数字，他无法直视梁声昀的面容，只能通过仪器来窥看梁声昀的内心，可看了心口又被那数字扎伤。
    好痛啊，梁声昀。
    “告诉我就好。”梁声昀又说，“……陪着我。”
    祝西栾仍旧端直地坐着，但眼泪已经滚下了脸庞，放在口袋中的手紧紧掐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迸裂，祝西栾感受到一片粘腻和潮湿，除此以外也没别的了，痛的地方不是这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昀，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人生的重大决策，不应该跟另一个人挂钩，你的理想、生活、自由、职业等等所有的重要选择，若是为了某个人的话......他承担不起。”
    祝西栾顿了顿，轻声说：“我也承担不起。”
    “现在你为了我心甘情愿，将来呢，五年后、十年后，你是否会后悔？”人变起来是很快的。
    “有些缘分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声昀，我承担不起。”
    这样的话，全然违心，也足够伤人。
    “你的袖子怎么这么长，还没有告诉，是哪里痛？”梁声昀伸过手想来拉祝西栾的手臂。
    祝西栾站起身，躲开了，椅子和地面滑擦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就像你这一回受伤，我也真的、真的承担不起，骨头断了的话，怎么都会和原来不一样，可能到了下雨天会痛、会酸，年岁上来后会很难走路，你以后可能也会不方便进行某些运动，肋骨也是，都会有后遗症，是现代医疗没有办法避免的。”
    “还有头，我看单子写着，你以后可能会容易头痛，眼睛畏光......”
    “这些伤痛落在一个人身上，会很辛苦，将来也许你会觉得，早知道那时候不那么冲动，如果不为了祝西栾这样，你或许会更爽利一些。”
    “这就是一个例子，未来可能会有很多蛰伏着的委屈和仇怨，我不希望爱被这些隔阂消耗殆尽。”
    “不要想这些东西。”梁声昀说。
    心率仪上的数字陡然飚了上去。
    祝西栾声音有些抖地说：“别生气，是我对不住你的。”
    那心率更高了。
    “声昀，其实也许我从未真正改变，至始至终还是当初那个怯懦的人。”
    他静静地站立在靛青色的阴影中，任凭眼泪往下掉，也没去擦，只是一口气，把脑子里能说得话全都说了。
    “一个人人生的重大决策，我没办法承担，即使他不会怪我，可我就是会责备自己。”
    “栾仔，过来吧......”梁声昀温和地朝他伸手，好似他说的这些话从不曾伤害到他那般。
    “......”
    梁声昀说：“我爱你。”
    似利刃剖开祝西栾的胸膛，想瞧一瞧里头到底有没有真心，祝西栾痛得快麻木了。
    太阳在窗外的天空中透出几缕光芒，让天的颜色变得清透，只云层浓郁的位置仍旧阴沉，万物即将苏醒，城市的喧嚣好似近在咫尺，只这一方空间中的两人，停留在缓沉的对峙中。
    “我感觉很痛苦，梁声昀。”
    祝西栾终于再次开口，麻木的肉|体矗立着，又似垮塌在那一句“我爱你”中。
    “这当然不是你的原因，可痛苦客观存在，现在的我真的快烂掉了。”
    “你陪我在京城的那几天，我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我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丧气，压抑那些不该溢出来的负面情绪。”
    “谁都不能跟一个在发臭的垃圾桶生活，所以我竭尽全力，冲着你笑，开朗一点，轻快一些，不想让你感受到我的崩溃。”
    “但事实上我表现得很差，连及格线都没能达到，可这已经是我非常努力的结果了，越到后面我只会更糟糕。”
    “这让我很痛苦，我只想先逃避，去自己一个人吃一些新的药，接受治疗，我不知道是会变好，还是变差，可我知道自己该放手。”
    “你不需要我陪着你吗？”梁声昀问，他又说，“我想陪着你。”
    祝西栾弯起眼睫，笑了笑，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颗一颗水珠。
    “声昀，我需要你自由，需要你前路明媚。”
    梁声昀很轻地闭了下眼。
    “痛苦的时候人往往会下意识抓住自己身边可抓住的救命稻草。”祝西栾自嘲般笑了下，“可稻草怎么能救命，它只会被我轻而易举地扯断。”
    “我想，痛苦的时候应该要松手。”
    天愈来愈亮，光线不知不觉打亮了房间，梁声昀看着他，视线留恋在祝西栾身体每一处，好似要借由这一眼，把他刻进眼底和心里。
    梁声昀有好多想反驳说理的话，可字词到了喉间，又被他放回去。
    西栾哭得那么安静又伤心，可怜得要命，无论说什么，都是在为难他，伤害他。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反对他的想法，控制他的选择，梁声昀不想做这样的人。
    “你想好了吗？”他只这样问。
    “你来京城前我就开始想，想到现在，还是这样的结论，不算是歪理吧。”祝西栾眼泪无声无息，掉得更厉害。
    梁声昀没点头，也不摇头。
    祝西栾一笑：“你要好好养伤，尽快好起来，后面的复建，医生的嘱托都要放心上，饮食也要注意，别吃不利于恢复的食物，等好了，你可以出去和朋友玩一段时间，把一些草率的决定理一理，清空或者尘封......”
    梁声昀温声打断他：“之后要去哪？”
    “我退学了，所以之后就不在渡宜呆着了，最终肯定是要回泊州，但之后被安排去哪里还不清楚，也不知道我自己说了算不算。”
    祝西栾没有交代他的画室，梁声昀想到了，也没提，任由这个话题心照不宣地掠过，像把一封信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那你会自由吗？”
    “我会活着吧，我现在很庆幸自己的出生。”祝西栾苦笑，“但我没有别的期待。”
    曾经跟梁声昀说，如果不自由便不要活着了的人，如今吐露了这样的话。
    他的意志想活着，或许更准确说，想为了梁声昀而活着。
    日光照射大地，终于让这样一颗栾树不再徘徊于死亡边缘。
    “先走了。”祝西栾拉开门，说着再日常不过的话。
    那背影即将消失在房间里，祝西栾又忍不住回头，“声昀，要健康幸福。”
    梁声昀目光沉静，可又透着一汪眷恋，在他眸底泛着一圈圈涟漪，他对此没有回应，只是说：“再见。”
    再见一词，甚为珍重。
    祝西栾想：身份使然，他们一定会有再见的那一天，但那并不是不是心心相惜的再一次重逢。
    缘分难得，可一而不可再。
    祝西栾没有说再见，他推开门，门板很慢地合拢，梁声昀看不到那个背影了。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了《一生所爱》的歌词。
    第97章两个太阳
    祝西栾盯着虚空中的一缕烟和明灭的猩红光点,雾一样的白烟散在光线黯淡的房间内，留下一股浓郁的烟草味。
    距离他从医院出来后已经过了两周，他还没离开渡宜市，“两周”听起来不太长的样子,但换成说十四天,又好像过了许久。祝西栾知道这个时间是因为昨晚房门被人敲响,酒店的人非常冒昧地告诉他。
    “您手腕上的伤口，需要拆线了。”
    来的人穿着酒店制服，经理陪在一旁，边擦汗边鞠躬，万分抱歉打扰了祝西栾的休息。
    “……”
    谭季严就是有这种只手遮天的本事，于高级酒店住宿的客人而言最为重要的个人隐私轻易可以被泻露给他。
    而祝西栾又是那样毫无能力，即便经理在他面前一副抱歉冒昧、战战兢兢的模样,实际却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笃定他绝对不会发难，即使发难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
    祝西栾什么也没说，任由医生提着药箱进门为他拆线换药。
    医生替他解下纱布,鼻腔嗅见满屋子烟味,又看烟灰缸内插着密密麻麻的烟头,医生看了看伤口,道：“您是画家,手腕太重要了,得细心料理伤口啊。”
    祝西栾想：这不重要。
    伤口在这样的位置，陌生人也能从中脑补出不少狗血剧情,再瞧瞧桌子上祝西栾那些精神类药物，医生仍忍不住多嘴：“您自己要上心，否则将来要后悔的啊。”
    医生走后,经理又上前，这回递过来一只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出去。”祝西栾冷冷道。
    谁知道，通话已经被开了免提，传出来的声音并不是谭季严，而是师文。
    “小栾......”
    师文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祝西栾更为冷漠：“滚。”
    师文说：“十三天了，明天我来接你，你想去哪儿都行，出去走走。”
    祝西栾一言不发，经理识趣，握着手机退出房间，还顺手重新把房内的灯关了。
    十三天，原来他已经在一家酒店内昏天黑地地呆了这么长时间。
    祝西栾将窗帘拉开一小条缝隙，霓虹灯亮着，天尚未彻底按下去，此时是傍晚，却又和他从医院出来的早晨那样相似，唯独车多了许多。
    那日天空是灰蓝色的，雪静谧地从天际落下，迎面刮来一阵刺骨的风，要将他吹倒，祝西栾晃了晃身体，在冷透骨了的冬日早晨，呼出一口含着血惺味的白雾，他并没有倒下。
    *
    “咔擦——”
    打火机按下的动静跟门响声重叠在一起，过了几分钟窗帘自动打开，照射而入的光线刺目，却没有温度，祝西栾眯了眯眼。
    师文软皮鞋扣动的声音响在房间内，除此以外还有另一道不急不缓的脚踏声。
    几个钟头前祝西栾刚吃过药，情绪如死水那般沉闷寂静，不会忽然失空掀起一阵水浪。
    祝西栾懒散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将头发往脑后梳去，看师文收走他床头的烟盒。
    “一晚上了，有没有想去哪里玩，国内外都可以，你说去哪，我帮你准备签证和飞行航线，要不去南半球吧，那儿天气好，你喜欢晒暖一些的太阳不是嘛？”
    祝西栾问：“这家酒店谁开的，这样的服务态度，投诉电话和律师函收的过来吗？”
    师文说：“让你自己呆好多天了，我和你舅舅都不太放心你。”
    “哦......”祝西栾点点头，“你们学不会尊重人是吗？”
    “会好好学的。”师文温和道。
    祝西栾审视了他片刻。
    他又问：“要不去菲利普岛看海和日落？澳洲动物也多，可以出海去看鲸鱼，其实去国外更好，换个人文环境......”
    祝西栾神情依旧冷淡：“南半球现在阳光太充足了。”
    “是啊，情绪跟光线挂钩，自然可以慰藉痛苦，温度暖和舒服，你也会高兴些。”师文又给他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