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说不下去了，接着就是一阵几乎要喘不上气的哭嚎。唐言见状，赶忙从灶台边取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唐言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早出晚归，不爱同人闲聊，对孩子也是不冷不热的。而此刻，她却坐在沙发上，哭得双手抽搐，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母亲颤抖着抽了一张纸，唐言迟迟没有坐过去，只是站在旁边看她。“你是不敢见我们，还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猛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脸上的鼻涕还没擦干净。“我要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宁可不要这条命，也要你们！”
    “行了，别说晦气话了。”唐言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我不怨你，我知道这个就够了。”
    母亲瘦削的身体在她掌下紧绷了一瞬，这些日子里，唐言没少帮母亲按摩，肢体接触对于这对母女来说早已经不算陌生。唐言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按摩的时候，当时心里怕的要命，总是担心母亲嫌她手法太差。
    总是担心……她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女感情最好的那几年。她最期待过年，因为每到过年，父母就会带着一大堆零食回来，还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她最喜欢的是母亲跑了好几家店选中的一对发夹，夹子下面还坠着可爱的毛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也不知道心中那一瞬间的悸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坐在了沙发上，坐在母亲旁边。“这两年我才发现，家里没个大人是真的不行。以前我们靠着你，可是你太瘦，已经没地方可以靠了。所以，就算我再不出息，你也得信我，我会照顾好家里。”
    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她。“我一直都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唐言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热水沸腾的动静，这一刻，在她们的生命中等待了太久。
    几天后，一家三口站在了老家的村子外面。
    母亲的身体虚弱，受不了长途奔波，唐言特意买了三张机票，也算是大出血。唐望在收到航班提醒之后，给唐言转了钱，小小的弥补了这一份损失。
    唐言没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一直都知道唐望在校外兼职，只是从来没想过一份兼职能挣多少钱。
    唐望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喜欢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孩了。唐言欣慰地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
    唐望刚刚发来一个神气的表情。
    “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是能扛起咱们家半边天的，你别小瞧了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唐言：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我只要那个真正懂我的“人”。
    水云：……
    唐言：我要是把你忘了，你就变成鬼来找我，别变风，我怕认不出来。
    水云：……
    第89章茉莉花开放
    阿嬷和姑妈家在两个相邻的村子，下了飞机后，三人一路坐车回到村中，才发现阿嬷的那间老房子早已经破败不堪，房梁塌了一半，木门歪歪斜斜的挂在门框上。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再住人了，他们只好投奔姑妈家。
    唐言原本提议去镇子上找一家旅馆，如今大路修进了山里，他们不用再像以前一样翻山越岭了。可母亲不愿意，她虽不知道机票花了多少钱，却也能猜得出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若真便宜，唐言是不会隐瞒的。
    姑妈家的屋子翻新过，墙面换了一层瓷砖，整体的格局却没变。从大门进去，正对的是主屋，旁边有间柴房，只是柴房里不再堆柴火，而是被一些旧家具田满了。
    他们到的时候，姑妈正在做饭。她早收到消息，特意去买了一只烧鸡回来。
    “都进来坐！”姑妈头发花白，却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大嗓门，姑丈一早就出去找人喝酒了，堂哥在外地工作，家里一时间就只剩下她操持着做饭。
    唐言帮忙打下手，做了一桌菜，姑妈越看越喜欢。“阿言大啦，厨艺愈做愈好！有对象无？”
    唐言干笑了两声：“没有。”
    “无事，毋使急。若有人娶你，实在有福份！”姑妈特意夹了一个鸡腿到她碗里，“尝下这个，你细时上爱食村口许间烧鸡。恁姐弟两个去天津，偌多年都毋转来看看。你堂兄也是，逐年拢讲忙。”
    堂哥离开村子以后就很少回来了，姑妈说到伤心处，就止不住地叹气，母亲赶忙安慰她。
    唐言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腿，她的确很喜欢烧鸡，那香气四溢，光是闻着都让人流口水。可她实在不记得小时候姑妈给她吃过什么烧鸡，反倒是阿嬷经常会买，两个鸡腿就分给她和阿望，阿嬷总说自己不爱吃鸡腿。
    小时候的事，谁又能记得分毫不差呢？唐言没有再开口，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时，四人就上山了。
    清明时节，山路还有些泥泞，草叶上的露水在他们的裤腿上划满狭长的泥印。母亲走到山脚下就没了力气，唐望干脆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唐言走在后面抬手去扶，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支教老师。在她的记忆里，蔡老师也是二十多岁，刚毕业就申请了支教，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而此刻背着母亲上山的唐望，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了。
    唐言调侃道：“我都不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大。”
    唐望扭着身子，冲她笑起来，露出了一排大白牙。“我能一口气背着妈上下山，你信不信？”
    唐言也跟着笑起来：“我信。”
    阿嬷的坟在半山腰，和阿公葬在一起，墓前只有一块青灰色的石碑。那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打磨得不成样子了，唐言猛然惊觉，这么多年来，她都不知道阿嬷的名字。
    在她的印象里，阿嬷一直是家里最大的，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也没有人以平等的姿态爱过她。
    “阿嬷……叫什么？”唐言拉着母亲的袖子，轻声问。
    母亲也答不上来，姑姑却知道。“郝凤珍。”
    郝凤珍。
    唐言蹲下来，把香和纸钱摆好，由唐望点火。火苗在晨光中跳动了几下，驱散了周围的雾气，又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漩涡飘向天空。
    烧纸的功夫里，几人各自念叨着心里的话，直到最后一张纸钱烧完，仪式就算是结束了。
    下山的时候，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河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唐言的脚步慢下来，河水还是那么清澈，从村口的石桥底下流过，带来了未经工业污染的清新。
    她走过石桥，岸边的垂柳已经抽出新芽，枝条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她盯着河底的鹅卵石看了很久。
    这条河承载了太多记忆，她在这里呛过水，差点掐死过人，也差点被别人掐死。那些同她打过架的人早已经没了联系，昨日听姑妈偶然提起来，才知道他们如今有的去外地打工，有的已经成了家。
    那些名字，陌生得像是一场旧梦。
    唐望从她身边走过，也跟着停下来。“河里有鱼吗？”
    唐言摇摇头：“没见到。”
    “有蝌蚪！”唐望忽然惊呼一声，跪在河边捧起了一汪河水，“你看！”
    唐言凑近去看，在那片由手掌搭建成的小湖泊里，一只蝌蚪正惊慌地撞着他的掌心。
    “很可爱。”唐言评价完，叮嘱道，“放回去吧，它的兄弟姐妹该找不着它了。”
    唐望将蝌蚪放回水中，又不安分地伸出几根手指，搅动着河水。河底的泥沙被他搅起来，原本成群结队的蝌蚪们霎时间四散奔逃。
    这条河，也承载了新生。
    “我想去阿嬷家看看。”她拍着唐望的肩膀，缓缓道，“你先带着妈回去吧。”
    母亲正坐在桥边歇脚，闻言却冲着他们摆摆手。“你们俩一起去吧，我跟你姑妈回去。”见唐言还有些不放心，她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这不是没事吗？累不着的，你们早去早回。”
    唐言终于点点头，朝着隔壁村的方向走去，唐望紧跟在她后面，一路上只聊些大学校园里发生的趣事，不敢说一句童年时期的经历。
    唐望总是担心姐姐在聊起过去时会生气，以往交谈时，气氛不是没有突然冷下来过。唐望知道那是因为什么，许多年来便从不敢多说。
    两人沿着那条熟悉的村路往老宅走，这村子荒废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土路没人打理，从村口延伸过去一大片荒芜。阿嬷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是他们昨日离开时忘了关。
    唐言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在墙根下。那矮墙塌了一块，木板上生了蘑菇。唐望把木板掀开，下面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虫蚁占满了。那些蚂蚁中有些被吓坏了，抱着乳白色的蚁卵拼命躲藏。
    唐言只看了一会儿，示意唐望把木板放回去。这地方已经不能住人了，她也没有要修缮的打算，既然如此，就把房子交给新的住客吧。
    蚂蚁会爬满整个院子，啃食她赖以生存的记忆外壳，终有一日，外壳会崩裂。
    蝴蝶会破茧。
    唐言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一圈，昨天来时都没注意到，墙角那片枯草之间还藏着一抹绿色。她凑过去扒凯枯草，却摸到了一个小陶盆。那是阿嬷种花用的，她生前喜欢料理庄稼，却不爱种花，院中只摆了两盆花。
    小时候，阿嬷带着唐言翻山去集市上，唐言远远就闻到一股异香，指着那摊前的茉莉花，撒交了好一阵才让阿嬷买下两盆。唐言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照顾好花，可新鲜劲一过，那花还是交给了阿嬷打理。
    茉莉已经枯了一株，剩下的那株还在倔强地昂着头，只是叶子再不像以前那样繁茂了。
    今年的潮汕格外暖和，茉莉在清明节就已经生了花苞，只是他们这次来得早，怕是闻不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了。
    不知为何，唐言忽然很怀念那个味道。
    她进入屋内，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窗户碎了一块，灰尘从外面闯进来。她进去时惊走了一群擅自入住的野鸟，那窝鸟扑棱着翅膀从破碎的窗户飞出去。
    唐言的目光也跟着野鸟一同跃过玻璃，她的目光向远处眺望，高山正矗立在家门前，山上该有一处庙宇。
    “姐！”唐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讲的故事吗？”
    “什么？”唐言回过头，只见唐望正兴高采烈地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本图画册。
    画册的封面上还印着小学的校名，纸张卷了边，像是已经被人翻过许多次了。
    “你再给我讲一遍吧！”唐望把它递过来，唐言抬手接过，翻开了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