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撮合

    “走，端菜。”
    说完，张至顺迈步朝厨房走去，背影笔直，步伐稳健，深灰色的毛衣在他身上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像一个不需要任何旗帜也能让人认出来的、移动的标志。
    张靖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更加热闹的声音。
    碗碟碰撞、锅铲翻动、女人们叽叽喳喳地问“排骨放哪”“鱼呢鱼呢”“筷子不够再去拿几双”.....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烫嘴，但好喝。
    “走啊，愣着干嘛？”
    胡志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下巴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脸上的笑容大咧咧的，欠揍得很。
    “你爸刚才问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
    张靖宇站起来，没有回答他，迈步朝厨房走去。
    “哎，你别走啊，我问你话呢。”胡志明跟在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但那种贱兮兮的语气怎么也压不住：“你耳朵红什么？暖气开太大了？”
    张靖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胡志明。
    胡志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挂着一丝残余的、顽强的弧度。
    “你再废话，”张靖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我就把你说你姐坏话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姐。”
    胡志明的脸色变了。
    “我说什么了我？我什么都没说！”
    “那是我姐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而且那是事实！什么叫坏话！”
    张靖宇没有再接话，转身走了。
    胡志明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我好像被人拿捏了但我不确定是怎么被拿捏的”的困惑上。
    客厅里，几个孩子已经抢好了位置，围着那张拼起来的大桌子坐了一圈，小脸被灯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小鸟。
    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半根麻花，啃得满嘴碎渣。
    但她的眼睛已经不看她手里的麻花了，而是盯着厨房的门，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着那些香喷喷的、热腾腾的、只有在梦里才能吃到的好东西，一盘一盘地端出来。
    厨房的门又开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像冬天的雾，雾里飘着排骨的香、鱼的香、米饭的香、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家”的香。
    饭桌摆好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铺着格子桌布，盘子挨着盘子，碗靠着碗，挤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盆排骨炖萝卜，汤浓肉烂，热气顶着葱花往上蹿。旁
    边是一条清蒸鲤鱼，鱼身上划了几刀，姜丝葱段塞在刀口里，蒸鱼豉油淋了一圈，鱼眼珠鼓鼓的，像在瞪着天花板。
    酸菜鱼用的是另一条鱼，满满一海碗，酸菜切得细，鱼片切得薄，汤底金黄，飘着几粒花椒和干辣椒，香气霸道得很，一上桌就把其他菜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还有炒菜、凉菜、花生米、皮蛋豆腐，大大小小十几个盘子，把桌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给每个人的碗筷留了一小块地方。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一个个挺着腰板，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张靖宇二婶家的孙女，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忍不住伸手去够花生米，被旁边的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了，嘴巴瘪了瘪，没哭，但眼睛里的委屈能装一茶碗。
    大人们陆续落座，张至顺自然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胡大宝，右手边是张至安，张靖宇则是被母亲特意安排在了胡婷婷旁边。
    这个安排做得不动声色，张靖宇母亲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靖宇你坐那儿，那儿有空位”，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靖宇有所察觉，但也硬着头皮坐下了，胡婷婷在他左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头发重新扎过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别在耳后，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干净得像用铅笔一笔画出来的。
    此刻她正在给旁边的小女孩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女孩碗里，低声说了句：“小心骨头”
    声音不大，但温润得像一块被手心捂热的玉。
    张靖宇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他也没尝出来是什么茶。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别等着了。”
    张靖宇的母亲终于落了座，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满得快要溢出来：
    “今天高兴，两家人聚得这么齐，不容易。来，先干一个。”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男人的杯子里是白酒，女人的杯子里是红酒，孩子们的杯子里是果汁或白水。
    十几只杯子举过头顶，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杂乱但悦耳的声响，像一场即兴的打击乐。
    “干杯——”
    “干杯干杯——”
    “欢迎靖宇和志明回家！”
    一口酒下去，气氛彻底活了。
    筷子动起来了，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排骨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张靖宇的母亲不停地给这个夹、给那个夹，自己倒没怎么吃。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好的肉，很自然地放到了胡婷婷碗里。
    “婷婷，吃鱼。这鱼新鲜得很。”
    胡婷婷受宠若惊地端起碗接住，连声道谢：“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自己来什么自己来，你坐着，阿姨给你夹。”张靖宇的母亲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胡婷婷碗里，排骨在碗里堆着，快冒尖了。
    她看了一眼胡婷婷，又看了一眼张靖宇，那一眼里有种东西，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两个人之间量了量距离，量完很满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婷婷，”张至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我听说，你带的班语文成绩在年级排第二？”
    胡婷婷正低头啃排骨，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张伯伯，是期中考试那一回，偶然考得好，平时也就是中上。”
    “偶然？”张至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你别谦虚了”的了然：
    “我听你们校长说过，说你带的班从倒数第三提到正数第二，只用了一个学期。这叫偶然？”
    桌上的人纷纷看向胡婷婷，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那种看别人家孩子时的羡慕。
    胡志明的母亲笑得最开心，自己闺女被夸，比夸她自己还高兴，嘴都合不拢了。
    胡婷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饭，小声说了句：
    “那都是学生们努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靖宇的母亲抓住了这个机会。
    “哎，靖宇，”她转过头看着儿子：“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怎么样？”
    张靖宇正在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胡婷婷，胡婷婷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同时弹开了。
    “还行吧。”他说。
    “还行是多少分？”母亲不依不饶。
    “一百五的卷子，考一百左右。”
    “一百左右？”母亲皱了皱眉，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语气说：
    “那也不高啊。婷婷是教语文的，你以后得多向人家请教请教。”
    桌上安静了零点几秒。
    胡志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差点把碗碰翻。
    他姐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忍住了，但肩膀还在抖。
    张靖宇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全桌人都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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