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逃难的人流

    金陵东郊，青龙山腹地，“鹰巢”主入口外围。
    随着固城湖聚集地完全失守，地平线尽头，固城湖方向的天空已经完全被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微光所浸染。
    连绵不绝、轰隆作响的枪炮声戛然而止，留在天地间的，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被风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焦糊与硝烟味。
    此刻，老周正紧紧攥着儿子小石头的手，粗糙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们乘坐的那辆蓝色旧货车，在距离鹰巢庇护所还有老远的位置就被引导着离开了主路，拐进了一片长满了杂草的野地。
    那片野地里，当老周他们刚抵达时，就已经密密麻麻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
    破旧的公交车、油漆斑驳的卡车、私家小车、甚至还有农用三轮和拖着挂斗的拖拉机车头....车辆歪歪扭扭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边，像个巨大而潦草的钢铁坟场！
    老周初见时被狠狠的震撼了，同时也因此生出了一丝安全感。
    “下车！都下车！拿好随身小包！大件行李不许带！往前走！排队进洞！”
    穿着灰色制服、臂戴“守备”袖标的士兵拿着电喇叭，声音嘶哑地反复吼叫着，在车阵和人流中穿梭，像驱赶羊群一样，将一车车惊魂未定的人引向更前方那条蜿蜒如长蛇的队伍。
    人声鼎沸..
    孩子的哭喊、女人压抑的抽泣、男人焦躁的咒骂和询问、还有士兵们不断重复的指令……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撞击着青龙山灰黑色的岩壁，又被反弹回来，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瘟疫，在每一个排队的人脸上、眼中清晰可见。
    人们下意识地裹紧单薄的衣服，搂住亲人，拉着同伴，不断紧张的回头张望来路的方向，仿佛那逐渐逼近的死亡气息会随时从背后扑上来。
    老周把小石头背在背上，手里只拎着一个瘪瘪的、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最后一点干粮的帆布包，顺着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脚下是被无数人踩踏后泥泞不堪的临时土路，混杂着碎石和杂草。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时不时就完全停滞下来，每一次停顿都会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前方传来更多含糊不清的喝止。
    队伍的两侧，每隔十来米就站着一名或两名守备团的士兵。
    他们同样满面尘土，眼窝深陷，许多人持枪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也是经历了连夜的战斗或高强度警戒。
    他们没有像以前在聚集地巡逻时那样挺直腰板，而是微微佝偻着，背靠着山岩或树木，眼神锐利却难掩疲惫地扫视着躁动的人群。
    “不要挤！一个跟一个！”
    “看好老人孩子！别走散了！”
    “谁再往前挤，扰乱秩序，军法处置！”
    沙哑的吼声不时从士兵喉咙里挤出，试图维持这条脆弱的生命线。
    可即便如此，绝望仍然像滴入水中的墨一般，在人群中迅速扩散。
    一个老太太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立刻引起一小片混乱，家人哭喊着，旁边的士兵赶紧上前，和几个青壮一起连拖带抬地将她移到路边，队伍才又艰难地向前蠕动了一点。
    小石头趴在父亲宽阔却有些佝偻的背上，小手紧紧搂着老周的脖子，小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尘土的衣领里，只偶尔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盛满恐惧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混乱的一切。
    “爸……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小石头带着哭腔，乌黑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去……去个安全的地方，石头乖，不怕，看，周围都是保护我们的军人叔叔！”老周喘息着，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抬头向前望，队伍的前端没入山体拐弯处，看不到尽头。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庞大的、沉默的车辆坟场，心中那点关于“夜市”、关于未来的微弱幻想，就像那些被抛弃的车辆一样，被遗弃在这片荒野里，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一阵更大的喧哗传来，还夹杂着几声短促而严厉的呵斥和女人的尖叫。
    人群像受惊的鹿群般猛地向后一缩，又因为后面人流的推挤而向前涌去，顿时乱成一团。
    老周赶紧死死靠住路边一块凸出的岩石，把小石头护在身前，心脏狂跳。
    只见几名士兵迅速从两侧冲上前，用枪托和身体强硬地隔开一片区域。
    中间，一个男人正疯狂地试图拖着一个大号拉杆箱往前挤，箱轮在泥地里犁出深深的沟痕，周围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放下！命令听不懂吗？！只准带随身小包！”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的年轻士兵厉声喝道，伸手去拦。
    “这里头是我全部家当！吃的！用的！药！没了这些进去怎么活？！”那男人眼睛赤红，嘶声反驳，死死抓着拉杆不放。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并非朝着人，而是对着天空。
    所有人都是一震，瞬间安静了不少...
    一个上尉军官走上前，面色铁青，张口就大骂道：“马勒戈壁的，物资物资，物你妈的资！！”
    “知不知道现在是在和死神赛跑？！你他妈拖延的每一秒，都会有人用生命买单！”
    骂完男人后，上尉军官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再次耐着性子安抚道：
    “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庇护所会妥善安排大家，吃饱吃好不敢保证，但一定会有最低生活保障，保障每个人都活着！”
    “所以最后一次警告！服从安排，放下累赘，轻装前进！再有妨碍撤离秩序的，以贻误战机论处，就地枪决！！”
    最后四个字，像冰水浇头。
    那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看了看周围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和人群恐惧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视若珍宝的箱子，最终，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松开了手。
    沉重的箱子“哐当”一声倒在泥泞中，他则被士兵推搡着，踉踉跄跄地重新汇入人流，背影写满了绝望。
    老周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帆布小包又往怀里搂了搂。
    队伍继续以蜗牛般的速度向前蠕动，不知过了多久，汗流浃背的老周终于背着儿子，随着人流拐过了那个巨大的山体弯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小石头都愣住了，山体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岩棚。
    岩棚之下，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经过人工加固的陡峭山壁，而山壁的底部，一个巨大无比、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弧形防护门赫然洞开！
    那门如此巨大，高度足以让重型卡车轻松通过，厚重的门体由多层特种合金浇筑而成，边缘是复杂的液压和机械闭锁机构，此刻正露出后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深通道。
    门楣上方，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和某种长期封闭后特有的、阴冷的气息。
    这就是“鹰巢”的入口。
    队伍在这里被更严格的疏导，分成数股，由更多全副武装、神色冷峻的士兵把守着，像细流一样被导入那巨大的“金属巨口”之中。
    入口处强劲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从洞里吹出的风带着地底的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人流在入口处稍微加快了些，但进入那深邃通道的刹那，几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回头最后望一眼外面尚存天光的、混乱的世界，然后便被那象征生存的黑暗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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