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篇一份约定

    我们出生在一个叫做“白色摇篮”的地方，那是个印象中非常寒冷非常狭窄的地方，尽管它有着绘成白色伪装成天空的穹顶，可这里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一只羽兽飞出去。
    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一百名孩子共同生活在这里。除去日程中固定的用餐与休憩时间，我们每天早上祷告完后剩下的时间就全部投入到训练中，只为了能够在每个季度进行一次的考核中活下来。
    这里的孩子们大都有着相似的发色，相似的眼睛，能力方面却是天壤地别，也因此我们每个人被赋予了不同的数字编号，编号050往后的孩子们会被其他孩子称作“残次品”。
    明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这里的孩子们还是自发创造出了阶级秩序，编号001的我却对此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优越感，只因那一切在这里毫无意义。
    …………………………
    “001，过两天就是考核日了，你觉得这次我们还是都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我无所谓，其他人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另外，002，现在是用餐时间，不要和我搭话。”
    “你的同伴意识还真是薄弱…”被称作002的女孩虽然嘴上这样抱怨，但还是乖乖照做不再搭话，因为她很清楚001的性格，也知道他究竟有多么优秀。虽然这家伙总是表现得对他人漠不关心，但大家还是都多亏了他才能一次次在考核中存活下来。
    孩子们在吃饭时就会像这样自觉依照编号分桌而坐，排名最靠前的001、002这些人总是坐在一起，其他孩子们都很羡慕这些“尖子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和他们坐在一起。
    “我吃完了。”
    001每一次都是第一个吃完，然后撂下一帮人就走。002虽然很庆幸自己能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但001对待自己的态度也还是很冷淡。
    都吃完饭后，孩子们便被管理者赶去睡觉。“摇篮”里的管理者全部都是机器人，它们只会按照规矩行事，并不存在自我意识，一旦有孩子违反了这里的规定，就会遭到它们严厉的惩罚，甚至有可能被带走，再也回不来，所以孩子们都不敢违背这些管理者的意思。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
    …………………………
    夜晚，休息室门外
    “你要去哪儿？”
    “咿呀！吓我一跳！”睡觉时间偷偷摸摸溜出来的女孩被男孩逮了个现行，对方从身后突然冒出来吓得她差点大喊出声吵醒所有人。
    女孩反应过来不是管理者后表情也放松下来：“呦，这不是我们的模范尖子生嘛，都这个点了还不去睡觉，就不怕违反规定被管理者抓走吗？”
    “那你也逃不了。先回答我的问题，099，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编号为099的女孩盯着表情严肃的男孩盯了半天，似乎在苦恼要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在确认过001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办法了。我可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但条件是，你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099带着001来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这里貌似是个废弃的储物间，却也上了电子锁，而099只是站在门前看了一眼，储物间的门就为她开启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这就是另一场交易了，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告诉你。”
    “胡闹。”
    099用纸板为自己的秘密基地的第一位客人铺设了豪华的席位，邀请他坐在自己的身边。
    接着她撩开遮住自己一只眼的刘海，被隐藏起来的右眼放映出蓝光，投射出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
    她向001揭示了摇篮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男孩头一回知道原来大地上还有会不断移动的城市，原来海洋比陆地更为广阔，原来天空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在封锁的天空之外还有着更为广袤的空间……
    001在这牢笼中已经度过了太长时间，对于这种不断重复的生活早已感到厌倦，而099送给他的礼物让他重新燃起了对自由的渴望与对摇篮之外的世界的期待。枯死的心涌入泉水，这种感觉宛若新生。
    那一晚，男孩和女孩聊了很多，001问了099很多问题，而099也是头一回交到朋友，非常乐于为他解答。
    “哎呀，时间不早了，该溜回去睡觉了。明天你可得注意，别随意靠近我，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很熟。”
    “为什么？你明明这么有趣，我觉得大家应该更改对你的评价。”
    “我其实根本不在意编号什么的，只不过我很喜欢现在这种情况，没什么人靠近我会让我更自在，你小子可别随便打破我的平静生活。”
    “好吧，也难怪你用自己的能力逃了那么多次训练和考核都没被人发现过。我记住了，099，那我们明晚再见。”
    男孩打完招呼就要回去睡觉以免被发现，女孩最后却突然拉住他。
    “等下！”
    “还有什么事？”
    “那个…你别叫我099，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索拉！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名字…索拉？”
    “嘿嘿，怎么样，还不错吧？叫编号也太难听了，所以我学着外面的人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取一个。”
    女孩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索亚！你就叫索亚怎么样！”
    “怎么听起来像是一对兄妹？”
    “什么？明明是姐弟！”
    “噗。”男孩和女孩看着彼此的眼睛，最后都实在憋不住笑了出来，他们笑得很大声，像是根本不怕被人发现，只因这里，这片天地，此时此刻，都只为他二人而存在。
    在那之后的每个晚上索亚都会和索拉一起从宿舍偷溜出来，去往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基地。他们通过索拉的能力来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们同样无比期待，将来有机会能离开这里的话，一定要一起周游整个世界。
    …………………………
    “001，昨天训练的时候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没找到你，是管理者找你有什么事吗？”
    今天的训练一结束，002就找了过来。因为过去对练总是001和002一组，所以她发现001逃过训练是早晚的事情。
    实际上，昨天训练的时候索亚一直和索拉待在一起，这也是索拉的能力。因为索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这里的机械设备，所以不管是每晚逃出宿舍还是瞒着管理者躲掉训练对她都不是难事，她也可以用这招来帮索亚躲掉训练。
    “是的，不过不用你担心，我没什么事。”
    索亚选择了对002撒谎，毕竟他不能暴露自己和索拉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一定是因为你太优秀了管理者才会专门有任务交给你去办吧。既然如此那你就放心去完成你的任务，我会代你向大家进行解释，如果以后还有这种情况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002对001无比信任，虽然她和001之间的实力还存在不小的差距，但也是这里除他之外实力最强最靠谱的人了，001不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能帮着兜点底的。
    谈话的时候，002顺着001的视线注意到他似乎在观察什么人。
    “那是…099吗？”
    而此时在食堂里，099身边多出来几个平时从来不会靠近她的孩子，看样子他们是在刁难她。
    “喂，我说099，你这废物怎么还活着啊？上次的考核那么难，你回来的时候好像一点伤都没有啊？”
    “训练的时候好像也没见过你？你该不会藏了什么秘密吧？”
    索拉面对这些人的刁难丝毫没有表现出慌张，她只是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端起餐盘就打算离开。
    可她这样的态度偏偏惹恼了那几个人，他们在上次的考核时受了不少罪，本来是想着找人出口气的，仗着自己的编号比较高就打算找最低位的099麻烦。他们把099摁回座位，眼看就要动手。
    “嗯？001…你要去哪儿…”
    001直接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朝着099的方向走去。明明这样的事情过去也发生过不少次，但001向来是坐视不理的，所以002才会觉得他今天有点怪。
    “看来是训练的强度不够，让你们有了多余的力气在这里做多余的事情。正好，我也觉得最近的训练强度不太够，缺对手的话，我来陪你们练两把吧？”
    001在孩子们中的威望极高，他一出面这些人就都低下了头，这还是他第一次为别人出头，还是为了099。不过099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她尽快端着餐盘离开了这里。
    当晚，索亚和索拉又按照约定聚到了一起。
    “你中午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别随便插手我的事情嘛，你这样搞说不定会让更多人嫉妒我，到时候麻烦反而更多！再有下次，我们就绝交！”
    “对不起…”
    索亚坦诚地道了歉，虽然索拉刚刚还在指责他多管闲事，但说实话，她很清楚索亚是关心自己，第一次被朋友关心感觉还挺不错的。
    “好啦好啦，我原谅你了，就别板着那副委屈的脸了。我们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小说吧…”
    索拉调节了一下气氛，准备发动能力把下载的小说投影出来。可开头的几个字刚出现了几秒钟，影像中就突然混进了奇怪的东西，而索拉也一下子口吐鲜血，鼻血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淌。
    “索拉！”
    索亚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冲出去找人帮忙，却被索拉及时拉住了。
    “不…不要。我没事…只不过今天，我们还是早点结束吧…”
    索拉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还继续，索亚只能稍微帮女孩处理了一下血迹，叮嘱她要好好休息。
    送索拉回到宿舍后，索亚躺在自己的床上横竖睡不着，索拉有事情在瞒着自己，有没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她的呢？
    …………………………
    “喂，001，你今天很心不在焉啊。”
    正在和002对练的索亚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一直在想最近索拉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才发现有时候管理者会在休息时间把索拉带走，而最近两天的频率越来越高，索拉的神色也变得越来越差，他们究竟对索拉做了什么？
    “你是在想099的事情，对吧？”
    刚才还一直对问题没反应的索亚在听见这句话后一下子变得犀利了起来，他突然就把002怼上了墙，用一只胳膊压住了002的咽喉，心不在焉的有来有回瞬间变成了完全碾压。
    “怎么回事？001和002吵架了吗？”正在训练的其他队伍组合都被001爆发出来的杀气给吓到了。
    002不得不压低声音跟001对话，让他先冷静下来：“放心，你们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举报给管理者…”
    听到这儿001才把002从墙上放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那么在乎她？”
    “不关你事。002，你以后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索亚环顾了一圈训练场，发现索拉今天也没来参加训练，想着她是逃了训练还是又被管理者带走了。
    索亚径直离开训练场，可明明训练时间都还没有结束，现场的管理者试图阻拦，却被索亚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撂倒，放倒管理者后索亚就跑走了，留下还在训练的其他孩子们满头雾水。
    索亚第一时间冲向宿舍，希望看见索拉躺在床上正在好好休息。但是她人果然没在这里，那她能去的，就只剩一个地方了。
    男孩再一次来到了那扇门前，门内传来了女孩隐约的啜泣声。
    “索拉，是我。”
    听出了索亚的声音后，女孩没有停止哭泣也没有选择把门打开。
    尽管外面的管理者都在搜捕袭击了管理者的索亚，男孩也没有请求女孩放自己进去，两人就这样隔着铁门，展开了一次久违的谈心。
    “索亚…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那些东西，它们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打转，我的脑子已经几乎要被那些东西给填满了。我现在每个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立刻想起那些恐怖的场景，我看到他们把那些孩子，一个一个……”
    “索拉，不要再说了…痛苦的事情，拜托你全部忘记吧。”
    房间内的哭泣声停止了，长久的沉默中，他们谁都没再开口。
    “可是…我不能忘…”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会连你也一并忘记…”
    索亚终于弄清了发生在索拉身上的一切。原来索拉才是这里的孩子们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她的大脑里自诞生之日起就被植入了一种超级芯片，这使得她可以像人型计算机一样处理很多信息。
    摇篮的管理者会定期将她带走以利用她的能力来获取他们所需要的数据，她被迫无数次在最近的位置亲眼目睹那些残酷的实验，只能麻目地记录，麻木地解析，那些残酷的实验场景折磨着她的精神与身心，逼迫她进化出了保护自己的机制——遗忘。
    索亚还记得最初的时日，索拉每晚向他讲述的事情基本相同，他们的信任曾在那段时日里始终无法推进。现在他知道了原因，原来索拉总会在惨遭折磨后选择删除自己的记忆，她选择忘却痛苦，假装自己不曾受伤，因此每晚的相遇与故事对她而言都保留了最快乐最新奇的那一瞬间，这样听起来遗忘似乎不是坏事，可她又为什么…
    “因为我…”
    是的，因为你，因为索亚。她开始不再满足那一天的初遇，她想要描绘并记录与你之间更多的故事，为此她甚至不惜保留痛苦，放弃了对自己的保护，只因为你已然成为她生命中无法被抹去的部分，是她最重要的家人。
    男孩将手掌贴在铁门上，他能感觉到另一侧的女孩正与他做着同样的事情，她想听见他的声音。
    “索拉…和我一起，从这个地方逃走吧。”
    …………………………
    如果雏羽执意离开它的摇篮，天空会愿意接纳它吗？
    今天是考核日，是索亚准备实施逃跑计划的日子。
    索亚很早就思考过逃跑的可能，也设计过很多的逃跑方案，过去他只靠自己确实难以办到，但现在有了索拉的能力，很多事情会方便许多。
    他和索拉抽空偷偷调查了摇篮的建筑布局，这里虽然表面上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实验基地，但其实有一个地方可以直接通往外界，那就是管理者最后处理尸体时的焚化炉排泄管道。
    索亚和索拉测试过索拉的能力究竟能做到哪些事情。在尝试的过程中，他们发现索拉的能力意外地可以对索亚直接发动，通过特殊的电流麻痹心跳并使大脑短暂地停止活动，进入一种假死状态，不过这招最大的问题就是醒来时间的不确定，上次他们这么做的时候就在秘密基地里直接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过今天的机会绝无仅有，他们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真的没问题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参加考核了。”
    “不会有问题的，今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索亚握紧了索拉的手，在其他孩子们异样的目光下共同踏进了考核场地……
    …………………………
    “额啊！”索拉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沙石地上，她的衣服被烧焦了边缘，身体却毫无无损，她只能埋怨自己醒得实在太晚了，好在索亚的计划真的成功了，他们现在真的离开了“摇篮”。
    头还是很痛，身体也乏累无力，坐不起来。索拉撇头望向身旁，一个她仍记得的少年就坐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正在呼吸自由的空气。索拉注意到他身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应该是和管理者交战时留的伤，手臂上的焦疤则是带着自己爬管道时留下的。索亚在他们两个都被扔进焚化炉前醒了过来并独自处理掉了所有追兵，很难想象在自己醒过来之前他一个人承担了多少。
    索亚注意到终于醒过来的索拉正在偷看自己。
    “看什么？”
    “哥，你好帅。”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在索亚的帮扶下，索拉也是好不容易坐起身来。
    索拉倚在索亚的肩头，兄妹二人共同面对着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朝阳。
    “现在，还剩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索拉，把我们有关这里的一切记忆都删除吧，连我的那份一起。”
    女孩愣了神，像是不能理解男孩的话一样僵在那里表达抗拒。她不想忘掉和索亚有关的一切，她小心翼翼积累起来的一切，她无比珍惜的一切，她所爱着的一切，都在这里。
    “索拉，我和你做一个约定。”
    “我发誓，我绝不会忘记我们已经拥有的名字。不要畏惧遗忘，痛苦定会随风远去，新的生活，新的记忆都将从这里开始。我向你保证，不管醒来后的我们会变得与之前多么不同，我都会认出你。当你再度睁眼时，我一定会握着你的手，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些你遗忘的故事将会由我讲述，不管耗时多久，要行多远的路，我们都将携手行遍大地每个角落，我会是永远爱你的——家人。”
    男孩和女孩的额头贴在一起，他们深入对方的记忆探寻着彼此的身影，回忆如抽丝剥茧般被抽离，但总有些怎样都不会被抹去的记忆会留下。
    它们有关，你与我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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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篇 一份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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