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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六十八章 危险的底牌

    迪亚洛的车队消失在沙丘后面之后,营地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半寸。
    哨兵把枪口从南边转回来,继续看着东边。训练场上的枪声没有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敲钉子。
    林锐站在空地上,把那颗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弹头抵着掌心的肉,硌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松手。
    小科洛尔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溅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尘土。他的脸涨成了深红色,不是晒的,是气的。
    嘴角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被关久了的、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他走到林锐面前停下来,右手叉腰,左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听到了?他说政府军要跟我合作。合作?他们是要我投降。要我放下枪,解散部队,把地盘交出来。
    然后给我一个官,让我坐在加奥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死。他以为我是我叔叔。我叔叔会等。我不会等。
    我叔叔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我不想死,所以我不会等。”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他说政府军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谈。随时可以签。随时可以合作。”
    小科洛尔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像几条在地表下面蜿蜒的、正在等待爆发的河流。
    “合作?他拿什么跟我合作?钱?政府军没钱。枪?政府军的枪比我的旧。人?政府军的人比我的少。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字,盖着章,签着名。
    纸不会打仗,章不会打仗,签名不会打仗。只有枪会打仗。我的人有枪,我的枪多。所以我赢了。”
    林锐看着他。“你的人多,你的枪多,但你的钱少。枪要钱买,子弹要钱买,饭要钱买,水要钱买。
    你没有钱,你买不了枪,买不了子弹,买不了饭,买不了水。你的人会饿,会渴,会跑。
    跑了,你就没有人了。没有人了,你就没有枪了。没有枪了,你就输了。”
    小科洛尔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指甲从掌心的肉里拔出来,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你说得对。我没有钱。我叔叔的钱被我花光了,西迪贝的钱被我分给手下了,我的矿还没有开始挖。我没有钱了。
    但我有别的。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那十几辆破装甲车。那些车是废铁,我知道。我给你看它,是试试你的眼光。你没让我失望。现在,我给你看真正的底牌。”
    林锐看着他。“什么东西?”
    小科洛尔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一个人在说起一件他藏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时,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做出的一个动作。“你跟我来。这次不是北边,是南边。”
    他转过身,向营地南边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你一个人来。你的人,在外面等。”
    林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好。”
    营地的南边是几排低矮的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只有铁门。铁门是银白色的,没有锈,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门口站着四个端着AK的士兵,不是两个,是四个。
    他们的站姿比营地门口那些哨兵更专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枪口朝下四十五度。他们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但他们的枪口指向很清楚——不是对着林锐,是对着林锐可能去的每一个方向。
    小科洛尔从腰带上解下另一串钥匙,不是之前那串,是更小的、更精致的、银色的钥匙。他走到第一扇铁门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很顺滑,像是经常被打开的。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像快灭未灭的光。
    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霉味,是化学品的味道——冷的,涩的,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浓,更重,压在喉咙里让人想咳嗽。
    林锐跟在小科洛尔后面,走下楼梯。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级台阶。楼梯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至少两米,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黄色的警示标志——三个黑色的三角形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一个抽象的、正在倒下的人形。
    林锐认识那个标志。化学武器警示标志。
    小科洛尔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下来。那扇门比其他的更厚,更重,门锁不是普通的挂锁,是密码锁,银白色的,上面有数字按键。
    小科洛尔在按键上按了八位数字,林锐别过头去,没有看。门锁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了。小科洛尔拉开门,走进去。林锐跟在后面。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五十平方米。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像走进了一个冷藏库,林锐的鼻孔里呼出的气体凝成了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墙壁是白色的,瓷砖贴面,每一块瓷砖的缝隙都用密封胶填满了,不留任何死角。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日光灯,白色的,很亮,照得房间里没有任何阴影。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在墙角,方形的,外面罩着铁网,铁网上有一层细密的灰尘。风从通风口里灌进来,持续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排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铁桶。铁桶是军绿色的,每个都有油桶那么大,桶身上印着黑色的编号和黄色的化学警示标志。
    桶口用橡胶塞封着,橡胶塞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膜,塑料膜外面又绑了一圈铁丝。每一道密封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林锐走到架子前面,看着那些铁桶。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桶身上的编号是俄文的,字迹清晰,没有磨损。
    生产日期是二十年前,苏联时代。保质期——没有标注。化学武器的保质期不是用年来算的,是用半个世纪来算的。
    他转过身,看着小科洛尔。
    “这是什么?”
    小科洛尔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发亮,那不再是亢奋的光了,是更危险的东西。
    是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能杀死所有人的刀时,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光——冷的,沉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没有温度的玻璃。
    “西迪贝的。他从利比亚弄来的。利比亚的人,从卡扎菲的仓库里弄来的。卡扎菲的仓库里,有很多这种东西。
    他死了,仓库没人管了。西迪贝花了很少的钱,买了很大的东西。”他走到架子前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最近的那个铁桶,铁桶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响声。
    “沙林。神经毒气。一滴,能让一个街区的人死。一桶,能让一个城市的人死。这里有多少桶?
    不知道。我没数过。我不敢数。数了,我就知道我能杀多少人。知道了,我就睡不着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被瓷砖墙壁反射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们。
    “真该死,小科洛尔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武器。这是该死的罪证。
    你留着它们,一旦被人知道,没有人会帮你。政府军不会,法国人不会,美国人不会,任何人不会。
    他们会打你。不是用枪,是用飞机,用导弹,用国际法庭。他们会把你抓起来,送到海牙,关在笼子里,审判你,判你死刑。
    清醒点吧,你不会死在战场上,你会死在笼子里。没有这些东西,你可以是一个作威作福的小军阀。而拥有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取死之道。”
    小科洛尔的手指从铁桶上缩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眼睛还亮着,但那亮光在慢慢地、艰难地变化,从冷变成了热,从沉变成了浮,从没有温度变成了有温度。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用它们。我只是留着。留着当做底牌,这样就没人敢打我。政府军不敢,法国人不敢,美国人不敢,任何人不敢。
    他们怕我。他们怕我用它们。他们怕,所以他们不会打我。他们不打我,我就能活着。活着,我就能赢。”
    林锐看着他。“别扯淡了,你不会用,不代表别人不会用。你的人会。你的兵会。
    你的军官会。他们知道你有这种东西,他们会想用。用了,你就完了。
    你完了,你的部队就完了。你的部队完了,你的地盘就完了。你的地盘完了,马里就完了。马里完了,非洲就完了。”
    小科洛尔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发抖。“雷恩先生,你说得对。我不会用。我也不会让别人用。所以我告诉你。
    告诉你了,你帮我看着。帮我看着这些桶,帮我看着这些人,帮我看着所有人。他们想用,你拦住他们。
    你拦不住,就杀他们。杀了他们,他们就没办法用了。没办法用了,我就不会死。”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好。我帮你看着。但我不能看太久。我要走了。去找米歇尔,去找西迪贝,去找那个要杀我的人。我走了,谁帮你看?”
    小科洛尔看着他。“你走了,我把这些桶埋了。埋在沙漠里,埋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埋了,就没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就没人怕了。没人怕了,就没人打我了。没人打我,我就能活了。活了,我就能赢了。”
    林锐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埋在哪里?”
    小科洛尔看着他。“不知道。我还没想好。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告诉了我,我就去埋。埋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能睡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架子上,放在那排铁桶旁边。铜的弹头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弹壳的底部有俄文的编号,和铁桶上的俄文编号是同一个语言。他看了大概两秒,把子弹收起来。“走。上去。还有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小科洛尔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上楼梯。二十三级台阶,应急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快灭未灭的。
    他们走出建筑,走进阳光里。阳光照在林锐脸上,金色的,刺眼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训练场。
    那两百个人还在射击,枪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子弹。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们。
    “小科洛尔将军,那些桶,不能留在这里。你们的保存方式不专业,一旦发生了泄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小科洛尔站在他旁边,看着训练场。“我知道。但也不能运走。运走了,被人看到,我就完了。埋了,被人挖到,我也完了。
    烧了,毒气会散,所有人都得死。炸了,也是一样。没有办法。”
    林锐看着他。“有办法。叫人来。叫专业的人来。他们有设备,有技术,有经验。他们能把那些桶运走,处理掉,不留痕迹。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看到,没有人会死。”
    小科洛尔看着他。“谁?谁会来?法国人?美国人?联合国?他们来了,还会走吗?他们不会走的。
    他们会留下来。留下来,看我的兵,看我的枪,看我的地盘。他们会说——‘小科洛尔将军,你很好。你帮我们处理了化学武器。你是好人。我们要保护你。
    保护你,就要派兵来。派兵来,就要驻在你的地盘上。驻在你的地盘上,你的地盘就是他们的了。你输了。’
    林锐看着他。“那你自己处理。找你的兵,挖坑,埋了。埋在沙漠里,埋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埋了,就当没有过。”小科洛尔看着他。
    “好。我自己处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告诉你的人,不要告诉你的朋友,不要告诉你的敌人。任何人,都不要。”
    林锐看着他。“好。我不告诉任何人。”
    小科洛尔看着他,伸出手。林锐握住他的手。小科洛尔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那种在做了决定之后、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但还是要做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的、一种类似于睡眠但比睡眠更深的休息状态。
    林锐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小科洛尔将军,那些桶,你什么时候埋?”
    小科洛尔看着他。“今晚。月亮出来之前。月亮出来之前,埋完。月亮出来之后,就当没有过。”
    林锐看着他,转过身,向训练场走去。身后,小科洛尔站在那里,看着林锐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的。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把它扔在沙地上。钥匙落在沙子里,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向那栋混凝土建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把躺在沙地里的钥匙。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白色的光。他没有回去捡,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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