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六十章 小科洛尔的委托
林锐没有打开文件夹,只是看着它。封面是灰色的,脊背上的标签是手写的,“三月”两个字端正而清瘦,是将岸的字迹。
“西迪贝还没有消息?”
将岸把电脑打开,屏幕亮了,“没有。他的地盘被小科洛尔占了,他的人被小科洛尔收了,他的钱被小科洛尔拿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应该会来找我们。他不来,说明他死了。或者——他不敢来。”
林锐把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大海。“红男爵呢?”
将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没有。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的那个音频,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没有死,因为米歇尔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快。
米歇尔要让他活着,活着看秘社变成米歇尔的,活着看所有人变成米歇尔的,活着看自己变成米歇尔的。他活着,米歇尔就赢了。他死了,米歇尔赢了也没人看。”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的弹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着暗淡的、没有温度的光。“米歇尔呢?他有消息么?”
将岸看着那颗子弹,看了大概三秒。“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科本查了所有能查的数据库,什么都没有。
他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等我们去找他,等他来找我们,等所有人都死。”
林锐把子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他不会等太久的。”
将岸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因为他赢了。他赢了布伦森,赢了红男爵,赢了西迪贝,赢了所有人。他赢了,他就要看。看他赢的样子,看他赢的结果,看他赢的——一切。他看不到,他就不算赢。他会来的。来看着我。来看我输。来看我死。”
将岸把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老大,我们没有输。”
林锐看着他。“我们没有输。但我们也没有赢。我们还在等。等米歇尔来。等他来,我们就知道——谁输,谁赢。”
将岸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老大,如果米歇尔不来呢?”
林锐看着窗外的大海。“他会来的。因为他要赢。赢了一切,最后一个人是我。我死了,他就赢了。他不来,我就不会死。他不会让我活着的。”
将岸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更低了,云层更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床被谁铺在天上的、湿透了的棉被。
海面上开始起雾,薄薄的,像一层纱。远处的货轮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正在慢慢褪色的画。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他摸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货轮的轮廓完全消失了,海面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雾在外面,他看不到海,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雾,白色的,厚厚的,没有边界的。
他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旁边写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林肯的号码。“林肯,通知O2小队。明天早上八点,作战指挥中心。开会。”
雨季来临之前的最后一个晴天,小科洛尔的委托送到了林锐的办公桌上。不是通过邮件,不是通过电话,是通过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信使——一个四十多岁的马里人,法语流利,英语磕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割过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林锐的桌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白色的A4纸,装订得很整齐。文件的封面印着小科洛尔的个人标志——交叉的两把刀,刀锋朝上,中间夹着一颗五角星。
他将文件推到林锐面前,用磕巴的英语一字一顿地说:“小科洛尔将军,请雷恩先生,培训他的军官。基层军官。人数,两百。时间,六个月。费用,在这里。”
林锐没有看文件。他看着那个信使的眼睛。“小科洛尔,为什么不自己来?”
信使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摩擦着,那是一个紧张的习惯。“将军很忙。新地盘,新人,新枪。他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培训。”
林锐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培训计划——军事理论,小队战术,武器操作,野外生存,沙漠作战。教官由三叉戟提供,场地由小科洛尔提供,武器弹药由小科洛尔提供,伙食住宿由小科洛尔提供。
三叉戟只出人,出知识,出经验。费用是两百万美元,预付一半,结业付一半。林锐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告诉小科洛尔,我考虑一下。三天后给他答复。”
信使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提着公文包,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门关上了。
将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锐旁边。“老大,小科洛尔为什么要培训他的军官?”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因为他要打仗。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他的军官培训好了,他的兵就能打仗了。他的兵能打仗了,而他叔叔已经老了,他就是马里东部的主人。”
将岸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叔叔科洛尔老了。不敢动了。怕死,怕输,怕失去一切。小科洛尔不怕。他年轻,他想要更多。他想要他叔叔的地盘,他想要西迪贝的地盘,他想要所有人的地盘。他有了那些地盘,他就是马里最强的人。”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赢不了。他叔叔虽然老了,但在东部经营了三十年,他的人脉,他的关系,他的影响力,不是小科洛尔能比的。小科洛尔想赢他叔叔,不是光靠几个军官就能做到的。”
将岸看着那颗子弹,看了大概三秒。“老大,我们接不接?”
林锐把子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接。因为我们在马里需要朋友。政府军不是我们的朋友,西迪贝不是我们的朋友,米歇尔不是我们的朋友,没有谁是我们的朋友。小科洛尔可以是。
他年轻,他想要更多,他能给我们的——比其他人多。他给钱,给地盘,给人。我们给他培训,给他关系,给他路。他可以帮我们看着马里的矿,帮我们看着马里的路,帮我们看着马里的人。”
林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锐面前,另一杯端给自己。
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咖啡。“老大,小科洛尔的人在外面等。他说他不要三天,他要三分钟。他说——‘雷恩先生,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你不答应,我就去找别人。法国人,英国人,南非人。谁都能培训我的军官。不是只有你。’”
林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告诉他,我答应了。明天签合同。后天开始选教官。大后天出发去马里。”
林肯把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一个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门关上了。
将岸看着林锐。“老大,小科洛尔不是我们的朋友。他只是利用我们。培训完了,他的兵能打仗了,他就不需要我们了。”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我知道。但我们也在利用他。他用我们的教官培训他的兵,我们用他的地盘看着我们的矿。
他用我们的关系拉拢政府军,我们用他的钱养着我们的公司。他用完了我们,我们也被他用完了。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好。我去选教官。只需要六七个人,几个教官。足够培训两百个人。”
林锐看着他。“不够。两百个人,至少要二十个教官。一个教官教十个人。找幽灵当总教官,其他人当助教。
再从公司里选十三个有经验的人,跟小科洛尔签短期合同。六个月,两百万。刨去成本,利润大概六十万。”
将岸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教官的候选名单。“老大,我选好了。明天给你看。”
林锐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八点。作战指挥中心。小科洛尔来签合同。你,我,林肯。三个人。”
将岸把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老大,小科洛尔会来的。”
林锐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更低了,云层更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床被谁铺在天上的、湿透了的棉被。海面上开始起雾,薄薄的,像一层纱。
远处货轮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正在慢慢褪色的画。“他会的。因为他需要我们。”
将岸站起来,夹着电脑,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老大,如果小科洛尔是在替他叔叔试探我们呢?”
林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将岸。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他叔叔不需要试探我们。他叔叔老了,他只想守住他的地盘。他不会试探我们,也不会帮我们,也不会害我们。他只想活着。
小科洛尔不一样。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的,我们给不了。他能给的,我们想要。互相利用,不是试探。”
将岸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着它。他摸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货轮的轮廓完全消失了,海面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雾在外面。他看不到海,看不到天,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雾,白色的,厚厚的,没有边界的。
后天。后天出发,去马里。去小科洛尔的地盘,去培训他的军官。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林肯的号码。“林肯,通知O2小队。明天早上八点,作战指挥中心。小科洛尔来签合同。所有人都要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林锐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的弹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着暗淡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看了大概三秒,把子弹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灰色的墙面上映着他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地面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穿过大厅,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几内亚湾的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天已经黑了,拉各斯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身后,总部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他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地面。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上跨海大桥。大桥上没有别的车,两侧是黑沉沉的海水,远处的渔火在波涛中摇晃着,像随时会灭的蜡烛。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灌进车里。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飞舞,吹得他的眼睛发干。
他看着前方的路,桥面上的白色标线在车灯的照射下向后飞驰,一条一条的,像是没有尽头的琴键。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引擎的转速升高了,声音变得更大了,在空旷的大桥上回荡着,被海风撕成碎片,抛向身后。身后,拉各斯在沉睡。他把车开下大桥,驶入维多利亚岛的街道。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车库里很暗,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子弹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弹壳的底部有俄文的编号。他看了大概两秒,把子弹放回口袋里,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进家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听到远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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