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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亮底牌

    雪地里那串脚印就在窗外头,直奔着砖窑去了...苏晓梅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抓起半盒火柴,拿粗布把墙根的一捧生石灰包了进去,顺手又把一把剪刀塞进右边袖口里。
    划着了一根火柴,门后头的干秸秆跟破棉花直接让她给点着了。
    呛人的黑烟呼呼往房梁上蹿....苏晓梅捂着鼻子,用力砸着木门放声大喊:
    “着火了!!娘,快开门啊!!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把我塞草堆里的私房钱全给点着了!!”
    门外头正拿铁钳比划的丁依依一听见私房钱着了火,魂都吓飞了半截:
    “啥??钱着火了??当家的快去端水!!那可是给儿子天宝......那是这赔钱货的命根子啊!!”
    哗啦一响,铁锁开了。
    丁依依拧开钥匙,拽开门就往浓烟里头扑,后头紧跟着端了一大盆洗锅水的苏大强。
    门后头缩着的苏晓梅瞅准了苏大强跨门槛的空当,抬起一脚,重重的蹬在木盆底上!
    一盆油污水全泼了出去,丁依依迎头挨了个结实,糊的眼睛都睁不开,脚底下一滑,仰面朝天摔进了泥水里。
    苏晓梅踩着苏大强的鞋面窜出屋门,一头撞烂后院那道破篱笆,顺着田埂就直奔河滩。
    “咳咳......天杀的死丫头,敢诈老娘!!”
    抹掉脸上的一片烂菜叶,丁依依爬起来,指着河滩那边扯开嗓子尖叫:
    “快追啊!!那赔钱货揣着脏钱往河滩砖窑跑了,指定是去跟野男人私奔分赃!!他李叔,老钱家的兄弟,抓着人了钱归我们,人随你们处置!!”
    前院堵着门的李屠户父子、钱寡妇,连同钱老三那四个壮汉拎起铁锹跟扁担,呼啦啦踩着积雪追下河滩。
    也就这工夫,在废弃的砖窑洞里头,钱老四跟钱小五正撅着屁股拿铁锹撬角落的冻土,准备把怀里那六百四十块钱的油布包给埋进去。
    角落的干草堆突然哗啦响了一声,烧的满脸通红的顾嘉豪翻了个身,从草窝里滚了出来。
    “妈呀!!诈尸了!!”
    钱小五吓的一哆嗦,手里的铁锹脱手砸在了脚背上。
    钱老四到底是个惯偷,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捡起铁锹木柄往前捅了捅顾嘉豪的肋骨。
    见这人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的目光停在这人身上穿的黑呢子大衣上,呼吸一下粗重起来:
    “喊个屁!!是个快断气的病秧子!!小五你瞅瞅这身进口的黑呢子,城里大干部才穿的起,剥下来拿去镇上当铺,最少能换五十块钱!!”
    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他阴着脸指向窑外头的芦苇深水坑:
    “这盲流听见咱俩埋表姐的钱了,留着就是个祸害,干脆敲晕了扒光衣裳,套上条麻袋扔进深水坑里喂鱼,等开春化了冰,谁还能找着苦主??”
    钱小五两条腿直打摆子,握着铁锹往后缩了缩:
    “四哥,九二年严打还没过去呢,弄出人命咱俩都得吃枪子,要不拿根绳子捆上算了......”
    “捆个屁!!外头狗叫听见没??村里人往这边搜过来了,不弄残他,等大伙瞧见咱俩在这儿鬼混,怀里这六百四十块钱赃款当场就得露馅,咱俩全得去劳改农场把牢底坐穿!!”
    钱老四抬手一巴掌抽在钱小五后脑勺上,恶狠狠的瞪着他。
    钱小五吓破了胆,倒握着铁锹,对准地上的顾嘉豪用力砸下去!
    半截青砖猛的从窑口飞进来,重重的砸在木柄上。
    钱小五两只手发麻,铁锹偏出去一点,扎进了冻土里。
    苏晓梅喘着粗气跑进洞里头,一把挡在顾嘉豪身前。
    窑洞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钱老四赶紧把装钱的油布包塞进裤腰深处,抄起那根木柄,照着苏晓梅的肩膀就重重砸了下去!
    苏晓梅疼的摔在干草堆上。
    钱老四丢开木柄,冲出洞口,迎着外头的村民放声大喊:
    “大伙快来啊!!我们哥俩在窑洞里抓着苏晓梅窝藏的偷钱野贼了!!”
    窑洞口让几十号村民跟钱氏宗族堵的水泄不通。
    苏晓梅咬着牙忍住左肩火辣辣的钝痛,架起高大挺拔的顾嘉豪一步步挪出昏暗的窑口,迎着漫天风雪朗声开口:
    “什么偷钱野贼??大伙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昨晚我在江城拜堂成亲的丈夫,顾生!!”
    拄着木棍的李二瘸子挤出人群,盯着苏晓梅的胸口咽了口唾沫,伸出黑手就往她衣襟上抓:
    “少拿个半死不活的小白脸糊弄老子,老子花了钱的,先让老子摸摸验验货!!”
    脏手刚碰到苏晓梅领口一点,半垂着头的顾嘉豪右手猛的探出来,跟铁钳似的扣住李二瘸子的手腕,顺势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李二瘸子跟杀猪似的惨叫着,被拧翻在雪窝里。
    顾嘉豪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脑的淤血受了激压迫着神经,他张开嘴想替身边的女人说话,喉头一甜,哇的咳出一大口鲜血洒在白雪上。
    高大的身躯撑不住了,单膝跪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哈哈哈!!我还当是个啥厉害人物,敢情是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吐血哑巴!!”
    “苏晓梅为了逃婚真是疯魔了,从哪个桥洞子拽来个快死的盲流充当城里丈夫??”
    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指指点点的讥讽声全砸了过来。
    钱寡妇跟在后头跑的气喘吁吁的,本来心里直打鼓,这会儿瞄见钱老四隔着人群悄悄拍了拍鼓囊囊的裤腰,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钱藏好了,这吐血的哑巴就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替罪羊!
    眼珠子盯住顾嘉豪身上那件领口绣着金线洋文的黑呢大衣,钱寡妇往雪地上一瘫,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老天爷啊!!怪不得昨晚我家后墙根有一串大皮鞋印子!!大伙快瞧瞧这野男人穿的进口黑呢子大衣跟大皮鞋,咱们北河村的泥腿子谁穿的起??这就是昨晚苏晓梅伙同野汉子偷了我死鬼男人六百四十块抚恤金,连夜去江城黑市倒腾回来的赃物啊!!三叔,快扒了他的皮抵债!!”
    刚才瞧见顾嘉豪人高马大的穿着呢子大衣走出来,丁依依眼珠子都亮了,心里头正盘算着要是真傍上个城里大款,立马一脚踹开李屠户,改口找这城里女婿要三千块彩礼,去给丁家村的儿子买套商品房。
    可这会儿见人是个吐血的哑巴盲流,还让钱寡妇指认成偷钱贼,丁依依的美梦咔嚓碎了一地....
    旁边的李屠户脸色铁青,抽出腰间的杀猪刀噗嗤一下插进雪地里,冷笑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丁依依,你们老苏家拿个偷钱的哑巴盲流当女婿,耍老子玩呢??这亲老子退了!!今天不把早上的两斤猪头肉、定亲钱连带两百块折腾费吐出来,老子卸了你家房梁!!”
    一听要倒赔两百块,娘家侄子正月十八办酒席的钱就没了着落,丁依依慌了神,扑上去紧紧拽住李屠户油腻的棉袄袖子,脸上的肥肉乱颤:
    “他李叔!!你千万别信这死丫头的鬼话,她就是个黄花大闺女,不信你现在让人扒了她衣裳当场验身!!
    这野傻子就是她从路边拽来唬人的!!”
    丁依依见李屠户脸色很难看,心头滴血心,于是伸出两个手指头咬着牙割肉:
    “这样好了,今天你把这赔钱货捆上驴车拉走,两千块彩礼我给你抹掉两百,只要一千八!再加上这死丫头身上藏的几百块私房钱,搜出来全部归你们老李家,我一分不要!!”
    苏大强站在人群后面猛抽旱烟,之前看到钱老四拿着铁锹打自己的女儿时,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是钱寡妇忽然转过头来,用毒蛇一样的眼光盯着苏大强,提高了嗓门骂道:
    “今儿个有些没良心的老东西,要是不站在俺孤儿寡母这边讨公道,我就把裤裆里那点烂事全抖落给全村人听,大家一起抹脖子死!!”
    丁依依也扭过头冲着苏大强咆哮:
    “死老头子你还装死!!还不拿家伙上去废了那野男人,你想替这赔钱货背六百四十块钱的黑锅是不是??”
    冷汗顺着苏大强的脊梁骨往下淌。
    一边是闺女嫁给瘸子好歹有口饭吃,一边是自己偷腥送钱的事败露,让婆娘跟全村人活活打死。
    苏大强脑子里那点可怜的父女情分,让求生欲碾的连渣都不剩。
    把旱烟袋锅往鞋底上重重一磕,他一把夺过旁边钱老三手里的枣木扁担,闭上眼睛红着眼珠子冲上前,照着半跪在地的顾嘉豪后脊梁狠命砸下去:
    “我打死你个败坏门风的野贼!!老子今天清理门户!!”
    顾嘉豪单膝跪地根本避无可避。
    苏晓梅一步横跨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顾嘉豪身前,拿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接下了亲爹全力挥下来的这一记枣木扁担!
    砰——!
    粗布棉袄的后背当场裂开一道大口子,棉絮飞溅,苏晓整个人扑倒在顾嘉豪怀里。
    顾嘉豪染血的大手本能的撑住她的腰,低头看着怀里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女人,幽暗的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砸的好!!趁现在扒了这野贼的呢子大衣!!”钱老四撸起袖子扑上来。
    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李二瘸子搓着手,淫笑着扑向苏晓梅的衣领:“老子这就当众验验货!!
    手上的老银戒滚烫的跟烙铁似的!
    苏晓梅贴在顾嘉豪胸口,听着头顶亲爹急促的喘息声,心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冻成了寒冰。
    就在李二瘸子的脏手碰到衣领的前一秒,她右手猛的从袖袋里抽出那个粗布包,迎着李二瘸子的狗脸重重一扬!
    哗啦!大把辛辣刺眼的生石灰粉,糊了李二瘸子满脸满眼!
    “啊......!!我的眼!!我的眼睛瞎了!!爹救命啊!!”
    两只手捂着冒白烟的眼眶,李二瘸子在雪地里跟疯了似的翻滚惨叫。
    扑上来的钱老四跟丁依依脚下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呢,苏晓梅已经借着顾嘉豪胳膊的力道半站起身,左手反拔出那把寒光闪闪的铁剪刀,锋利的剪刀尖直接抵在自己白皙的脖子上!
    噗的一下,刀尖刺破了皮肉,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她脖子滑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苏晓梅左手握紧铁剪,右手紧紧护住后头的顾嘉豪,迎着满场的铁锹扁担嘶声厉喝:
    “都给我退后!!九二年严打逼死人命是要拉去吃枪子的!!今天谁敢再往前一步动我和我男人,我就把脖子剪穿血溅当场,拉你们全村陪葬!!”
    苏大强半空里的扁担僵住了,丁依依缩回了手,钱老四也吓的连连后退...
    谁都看的出来,苏晓梅这是真敢下死手。
    雪地里头,就剩下李二瘸子的嚎叫。
    苏晓梅后背疼的眼前发黑,手腕也是一阵阵发麻,可后头的顾嘉豪起不来,她要是倒下,俩人都得没命。
    她咬着牙死撑,两边就这么僵持不下........
    “铃铃铃——!哐!!哐!!”
    叮铃铃!二八大杠的车铃声从土坡上传过来,接着就是治保会的开道铜锣响。
    治保主任带着个穿绿制服的邮递员跑下雪坡,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红章的文件。
    喘气都顾不上了,他隔着老远就放声大喊:
    “都住手!!别动刀子!!江城车站派出所来加急公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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