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教育？负债？

    第551章教育？负债？
    陈秀兰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装方便面的那种，但塞得满满当当。账本、凭证、汇总表，一摞一摞码着，最上面还压着一个计算器。她把纸箱放在陆浩明办公室的茶几上时，纸箱底被坠得往下鼓了一下。
    “陆县，我把账理出来了。”
    陆浩明刚开完一个短会回来，外套还没脱。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陈秀兰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张手写的汇总表，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全县教育系统现在欠债四千三百一十二万。”陈秀兰说。她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点在汇总表最下面那行数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陆浩明拿起那张表。他看了一眼总数，然后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教师绩效工资，一千一百六十万。拖欠时间最长的，从二零二二年秋季学期开始，到现在一年半。涉及全县十二个乡镇、六所县直学校，三千一百多名教师。”
    “工程款，一千八百四十万。主要是三块。一中二期和宿舍楼的前期垫资，欠施工方六百二十万。三所乡镇中心校的改扩建工程，欠四百八十万。还有二十多所村小的维修项目，欠七百四十万。这些工程大部分是二零二二年、二零二三年完工的，施工方垫了钱，到现在没结清。”
    “设备采购款，七百二十万。主要是两批。一批是去年配的班班通设备，欠供货商三百八十万。另一批是今年配的理化生实验器材，欠三百四十万。这两批设备都是先货后款，货到了，钱没付。”
    “其他欠账，五百九十二万。包括学校食堂的米面油欠款、水电费、取暖费、校车服务费。零碎，但每一笔都挂在账上，有的欠了半年，有的欠了一年多。”
    陈秀兰一口气说完。她说完之后，把汇总表翻到背面。背面还写着一行字。“陆县，这四千三百万里，有两千多万是去年年底之前就欠下的。去年县里补发了一部分绩效，还了一部分工程款。可今年新欠的又堆上来了。旧账没还完，新账又压上，越滚越大。”
    陆浩明把汇总表放回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摊开的账本和凭证。纸箱里还有几本没拿出来的，塞得严严实实。他问：“陈局长，这些账，有多少是跟施工方和供货商签了还款协议的？”
    “不到一半。大部分是口头约定，或者写了个便条。施工方和供货商催得紧的，我们签了分期还款协议。催得不紧的，就先挂着。有的施工方已经不来要了，说等县里有了再给。”
    “哪些施工方不来要了？”
    “本地的几家。他们知道县里困难，又是熟关系，不好意思逼。外面的几家，催得比较紧。有一家做村小维修的，去年年底到教育局来堵过门。后来我们协调了一下，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签了分期。可分期到了，钱还是没到位。今年年初又来过一次。”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二月的天还冷着。政府大院里的樟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陈局长，三个乡镇的教师代表，上个月是不是来过？”
    “来过。陈家沟、平安镇、白水乡。三个乡镇的中心校校长带着几个老教师来的。没有闹，就是问绩效什么时候发。我说在想办法。他们问我‘大概什么时候’，我说不上来。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一个老教师跟我说，他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等着绩效发下来买米。”
    陆浩明坐回沙发里。他把那张汇总表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四千三百万。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全县一年的可用财力也就七个多亿。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六个多亿。剩下的不到一个亿。这四千三百万的欠账，靠县财政自己消化，三五年都还不完。
    “陈局长，县里欠教育的钱，以前有没有个化解计划？”
    “有过。前年定了一个三年化解方案。每年从教育附加和上级专项里挤一点，还一部分。第一年还了六百多万。第二年因为县里财政紧张，只还了两百多万。第三年的钱还没着落。今年教育附加被质押了，债券还没批下来，更动不了。”
    “如果债券批下来了，教育附加能解押，能腾出多少？”
    陈秀兰翻了翻账本。“如果债券批下来，教育附加解押，每年能腾出一百多万。加上上级专项里用于化解历史债务的部分，一年能挤两百万左右。四年能还完。”
    “四年。太慢。”陆浩明说。
    他把汇总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办公桌前，他停下来，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我是陆浩明。你那边有没有全县各口子欠账的汇总数？”
    老贺在电话里翻了翻，说：“有。但不全。教育、卫生、交通、水利，各口报上来的数不一样。有的报了，有的没报全。”
    “你先把教育口的数跟财政这边的账对一下。陈局长刚送了一份汇总表过来。四千三百一十二万。你看看跟财政挂的账对不对得上。”
    “好。我下午对。”
    挂了电话，陆浩明又打给赵桂芝。
    “赵县，教育口的欠账，你那边信访上有没有反映？”
    赵桂芝想了想，说：“有过。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有三个乡镇的老师来信访办问过。没有集体访，就是个人来问。我都让教育局接回去了。可有一条——这事不能拖太久。老师跟别的不一样。老师站在讲台上，心里有事，课上不好。底下几十个学生，都受影响。”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回沙发里。陈秀兰还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张汇总表。她看着陆浩明，说：“陆县，我知道县里没钱。可这四千三百万，不能就这么挂着。越挂越多，越拖越难。”
    “你先把明细理一份完整的报告。所有的欠账，分门别类，列清楚。谁欠的、欠谁的、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有没有还款协议。今天下午能做完吗？”
    “能。我回去就做。”
    “做完送我。我拿着去找方书记。”
    陈秀兰把账本和凭证收进纸箱，抱着走了。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汇总表又看了一遍。四千三百一十二万。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教育口的欠账，陈局长刚理了一份完整的数。四千三百一十二万。教师绩效、工程款、设备款、其他。我下午把报告整理出来，明天送您看。”
    方正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送过来。另外，你让财政局把全县各口子的欠账也理一遍。不光是教育。卫生、交通、水利，都理。我要看全口径的。”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四千三百万。教师绩效一千一百六十万。工程款一千八百四十万。设备款七百二十万。其他五百九十二万。这些钱，每一笔都连着人。老师等着绩效买米，施工方等着工程款发工资，供货商等着设备款周转。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教育负债四千三百一十二万。教师绩效一千一百六十万。工程款一千八百四十万。设备款七百二十万。其他五百九十二万。三年化解方案执行不下去。陈秀兰说，越挂越多。方正清让把全口径欠账都理一遍。下一步：做报告，送方书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二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全县各口子的欠账，你牵头理一份完整的。不光是教育。卫生、交通、水利、乡镇运转，都理。三天之内给我。”
    老贺在电话里应下。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四千三百万。全县最穷的，是学校。
    预告：第552章全县最穷的是学校
    报告送到方正清桌上那天，他翻了很久。翻完后，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四千三百万。教育口欠得最多。可你知道全县哪个口子最穷吗？不是教育。是乡镇。乡镇的食堂停了，干部下乡自己带饭。教育口的欠账，至少还有账。乡镇的欠账，连账都理不清。”陆浩明说：“方书记，教育口的账，我理清了。乡镇的账，赵桂芝在理。可有一件事我得说——学校欠账，欠的是老师的绩效、施工方的工程款、供货商的设备款。这些钱，每一笔都连着人。老师等着绩效买米。施工方等着工程款发工资。”方正清看着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钱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