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中没念完,最后考了第一
夜里十一点半,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徐明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机械基础》,书翻到齿轮传动那一页,旁边的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齿轮,一会儿又是三角形,最下面还写了个“食堂红烧肉”四个字。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这道题答案挺香。”
徐明迷迷糊糊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拿手把那几个字盖住:“饿了不行?从厂里出来到现在,我就啃了俩冷馒头。你家锅里还有没有东西?”
“有土豆。”
“又是土豆?”
“爱吃不吃。”
“吃。”
嘴上嫌弃,等周卫东从锅里捞出三个热腾腾的大土豆,徐明一个人吃了俩,还把最后剩下那点皮都啃干净了。
“我说真的,你家土豆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他一边哈气一边说,“又面又甜,你从哪换的种?”
周卫东低头翻书:“生产队以前留的。”
“我也是生产队出来的,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的?”
“说明你们队不会种。”
“……”
徐明觉得这人最近越来越不要脸。
吃完东西,人也精神了一点。两个人重新坐下,开始对上午可能会考到的内容。
地区通知来得太突然,本来留了半个月准备时间,现在一下缩成一个晚上。六个人争两个名额,真正有把握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叫陈建军,高中毕业,在厂里干了三年,理论基础最好;另一个是二车间的刘庆,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可进厂已经六年,实际经验很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身份比较特殊。
厂副主任陈树生的侄子,陈志远。
也是高中毕业。
厂里私下难免有人嘀咕,说两个名额至少有一个早就定了。
这种话徐明也听过。
“卫东。”他翻着书,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俩今天晚上学成这样,有没有用?”
“什么意思?”
“万一……”
他没往下说。
周卫东已经明白。
“万一名额内定?”
徐明点头。
“厂里都有人这么说。”
周卫东把书合上。
“那你还看不看?”
“看。”
“那不就行了。”
“可是……”
“没考以前自己先认输,比别人作弊还蠢。”周卫东重新翻开书,“真不公平,考完再说。现在连卷子都没看见,你先替人家把黑锅扣上,万一人家凭本事呢?”
徐明怔了一下。
最后挠挠头。
“也是。”
“看书。”
一直到凌晨两点,两人才躺下。
徐明直接睡东屋另一头。
周卫东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
而是奇怪。
上一世二十四岁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进了看守所。别说什么地区技术培训,连外面的雪都只能隔着一道铁窗看。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早点熬完刑期。
现在,同样二十四岁。
他居然躺在自己的屋里,为第二天考试发愁。
这种烦恼,真好。
早上五点半,两个人就起来了。
林晚秋比他们还早。
天没亮便过来,怀里抱着个铝饭盒。
“鸡蛋。”
她把饭盒放桌上,“一人两个。别空着肚子考试。”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嫂……”
一个“嫂”字刚冒头,看见林晚秋脸色,硬生生改口:“林同志,你真是好同志。”
周卫东差点笑喷。
林晚秋瞪他一眼:“你教的?”
“天地良心。”
吃过鸡蛋,骑车去厂里。
七点四十。
六个人全到了。
考试地点并不在车间,而是厂会议室。
许厂长、陈副厂长、技术科长三个人都在。
桌上摆着六套卷子。
陈副厂长坐在最外面,表情很平静。陈志远进去以前甚至没跟他打招呼。
这倒让徐明有点意外。
八点整。
发卷。
第一部分是算术和基础文化题。
不难。
可对于长期不摸书的人,真不简单。
周卫东做得不快。
每一题都仔仔细细算。
遇到不会的先空。
第二部分是机械基础。
齿轮传动。
轴承。
润滑。
柴油机四冲程。
还有一道故障分析题。
题目是:
“某单缸柴油机冷车正常,连续工作后功率逐渐下降,并伴随排气黑烟,试分析可能原因。”
别人开始列理论。
周卫东盯着题。
脑子里却已经出现一台机器。
空气滤清器堵塞。
喷油过量。
气门间隙。
喷油时刻。
负荷过大。
都可能。
他没有只写一个答案。
而是按照维修顺序写。
先查负荷和进气。
再查喷油。
最后测压缩。
下面又写了一句:
“不得未检查即拆卸喷油泵及缸体。”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维修以后养出来的习惯。
能从外面解决的毛病,绝不先把机器拆成一地零件。
上午十一点。
理论考试结束。
徐明出来时脸跟苦瓜一样。
“完了。”
“哪道?”
“皮带传动我把公式写反了。”
“几分?”
“六分。”
“六分就能让你死?”
“我还错了别的啊!”
“下午还有实操。”
“你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我是真觉得你理论考得不怎么样。”
“……”
徐明突然很想换朋友。
下午。
实际操作。
这回厂里干脆把六个人都拉到车间。
每个人抽签。
六台有故障的设备。
不许互相交流。
限时四十分钟。
找出问题。
说明原因。
能修就现场修。
陈志远第一个抽。
柴油机油路。
不难。
陈建军抽中发电机不充电。
刘庆抽中离合器分离不彻底。
徐明抽的是水泵。
轮到周卫东。
纸条打开。
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无法启动。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笑。
“卫东运气不好。”
“这题范围最大。”
没法启动,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气,还可能是压缩和机械部分。
说白了。
哪都能坏。
周卫东反而不急。
先问司机:“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
“突然?”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就打不着。”
“最近修过?”
“刚调过喷油泵。”
这句话已经给了方向。
周卫东打开机盖。
不拆泵。
先排空气。
喷油正常。
随后拆下喷油嘴,接在高压油管外面,让人转发动机。
雾化也有。
旁边技术科长一直看。
“油路正常?”
“目前看正常。”
周卫东又查进气。
也正常。
再用手摇柄感受压缩。
压缩并不差。
周围慢慢有人皱眉。
油有。
气有。
压缩有。
为什么不着?
陈志远那边都快修完了。
徐明也已经开始装水泵。
周卫东却突然蹲下来,看向飞轮刻度。
让人慢慢转。
“停。”
再看喷油。
又转一次。
他笑了。
“喷油时间错了。”
“错多少?”
技术科长问。
“晚得不少。”
“为什么?”
“前天调喷油泵的时候装回去差了齿。”
他说完才开始拆。
重新对正。
安装。
放气。
所有人往后退。
司机摇车。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
“突突突突!”
黑烟一冒。
柴油机稳稳响起来。
整个过程二十三分钟。
技术科长低头,在表上打分。
没有说多少。
四点半。
六个人全部结束。
没人知道结果。
许厂长只说:“明天公布。”
徐明一路回村都在算分。
“我实操应该还行。”
“理论肯定完蛋。”
“卫东,你文化卷怎么样?”
“一般。”
“你实操肯定最高。”
“没出分,别吹。”
晚上。
林晚秋也没问。
只是给周卫东留了碗面。
“考完了就别想。”
“明天总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
厂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周卫东还没挤进去。
徐明突然从里面冲出来。
脸涨得通红。
一把抓住他胳膊。
“卫东!”
“你第一!”
声音太大。
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周卫东自己都愣了一下。
挤进去。
名单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名,周卫东。
理论八十六。
实操九十八。
综合九十二。
第二名。
徐明。
理论七十八。
实操九十三。
综合八十五点五。
第三名陈建军,八十四点五。
只差半分。
徐明盯着自己名字。
嘴都在抖。
“我……我也进了?”
“你自己不会看?”
“我怕看错。”
“那你继续看。”
徐明突然一拳砸在周卫东肩上。
“咱俩都进了!”
车间一下热闹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
人群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初中都没念完。”
“理论八十六?”
声音不大。
却正好让附近人听见。
气氛微微一变。
周卫东还没开口。
陈副厂长从办公室出来了。
手里拿着六份卷子。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他走到公告栏。
直接把六个人的理论试卷一张张贴出来。
“考卷昨晚技术科三个人一起改。”
“姓名位置全部折起来封着。”
“改完以后才拆。”
说完,他又把实操评分表贴上去。
“实际操作五个老师傅分别打分。”
“去最高。”
“去最低。”
“取平均。”
“谁觉得不公平,现在提。”
刚才嘀咕的人低下头。
陈副厂长看了一眼自己侄子陈志远。
“我侄子第五。”
“他没考上。”
“该学还得学。”
陈志远站人群里。
脸确实不好看。
可还是说道:“我认。”
这一句话,反倒让周围那点议论彻底没了。
周卫东看了陈副厂长一眼。
忽然有些庆幸。
这厂。
至少目前看。
值得待。
许厂长最后才出来。
手里拿两张红色通知。
“一周后。”
“地区培训班报到。”
“时间一个月。”
他把第一张递给周卫东。
“别以为考第一就很了不起。”
“出了县。”
“比你厉害的人多得很。”
周卫东接过。
“那正好。”
“什么意思?”
“去看看。”
许厂长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就该这么想。”
而当天晚上,青山村所有人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周家那个初中都没念完的老大。
考过了几个高中生。
地区两个名额。
他拿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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