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天命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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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刚蒙蒙亮，宿管处的大铁门被铁链哗啦啦扯开。
    庄之梦收了盘坐在硬板床上的双腿，脚底板刚沾着水泥地面，周身骨头便发出炒豆子般的轻脆爆响。
    领口上的白玉刺绣舒展开来，小蝶打了个哈欠，重新化作巴掌大的灵蝶，在他头顶绕了两圈，随后落回他的耳后，两只细触须蔫耷耷地垂着。
    “昨晚跑了大半宿，今天别乱晃，老实窝着。”
    庄之梦抬手弹了弹小蝶的翅膀尖。
    这小东西嘴里哼唧两声，身子再度淡化，重新缩回布袍内衬里睡觉去了。
    昨夜在老藏经阁地底拓印下来的那叠账册与布防图，此刻如同刀刻一般焊在他脑子里。黑日瀛国在东海战区埋下的暗桩比他预料的更深，王家充其量不过是顶在明面上的开路恶犬，真正操盘的，是那个连战区巡察司都查不到底细的龟先生。
    正思忖着，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咣当一脚踹开。
    周野两只手里提着四个油纸包，嘴里还咬着半根炸得金黄的油条，风风火火撞进屋里。
    “老庄！出大事了！”
    周野把油纸包往木桌上一掼，扯过桌底下的塑料凳坐下，连嚼都没嚼就把嘴里的油条咽了下去。
    “王家那个王锐，昨晚在巡察司死牢里暴毙了！”
    庄之梦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脸上毫无波澜。
    “死了？死牢里不是有阵法压着么，怎么死的？”
    “听戒律堂的执教私下里嚼舌根，说是旧伤发作，煞气攻心把五脏六腑全烧成了焦炭。”
    周野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子，压低了嗓门。
    “王震天今天清晨亲自带人去巡察司抬的尸体，在门口差点跟巡察使陈烈将军动手。王家一口咬定是柳若兮在秘境里下了暗手，现在王家的战车已经把天元大学西门堵得水泄不通，叫嚣着要学校交出秘境的所有生还者重新受审。”
    庄之梦咬了一口刚出锅的肉包子，面皮松软，肉馅滚烫。
    “王家要抓生还者，关我们丙班什么事？天塌下来有甲班的李玄和柳首席顶着。”
    “屁的顶着！”
    周野拍着大腿。
    “柳首席一大早就让人传话，让你去后山的落霞亭见她。老庄，我可提醒你，柳若兮那个女人看着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肚子里主意比谁都多。王锐死得这么蹊跷，她这时候找你，八成没安好心，你可别傻乎乎凑上去给人当替死鬼。”
    “知道了，吃你的包子。”
    庄之梦咽下嘴里的肉馅，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王锐服毒暴毙在他预料之中，那是黑日暗部为了保全老藏经阁密室下的死手。
    但柳若兮这时候找他，绝非为了王家的施压。
    那个在悬空祭坛上亲眼见过他一剑拍碎开脉境巅峰死士的女人，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
    两刻钟后。
    天元大学后山，落霞亭。
    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落霞亭四周被成片的墨竹遮掩得严严实实。
    石亭当中，柳若兮换了一身素白的收腰练功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柄断成两截的古木残剑。
    她脸色仍有些发白，显然在秘境中引动残阵受的反噬还没彻底拔除，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坐在石凳上，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峻。
    细碎的脚步声踏碎落叶。
    柳若兮并未回头，放在石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抬了半寸。
    “你的脚步变轻了。”
    她的声音清亮，像是山涧流过的泉水，直接砸在空旷的林子里。
    “以前你在天元城里走马观花，脚步浮躁拖沓，方圆五步都能听见你鞋底摩擦地面的拖沓声。刚才你从竹林外走过来，整整三十丈，呼吸只换了三次，脚下连一片干竹叶都没踩碎。”
    庄之梦双手插在灰布袍子的口袋里，晃晃悠悠跨进凉亭，大大咧咧坐在柳若兮对面的石凳上。
    “柳首席要是去巡察司当捕快，东海的贼娃子估计全得改行去要饭。”
    庄之梦挑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身上带伤就多在屋里躺着，起这么大早吹冷风，容易落下病根。”
    柳若兮转过头，那双清冽的眸子直直盯着庄之梦的脸。
    她试图从这个男人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者伪装，但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水般的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现代市井无赖特有的惫懒。
    “王锐死了。”
    柳若兮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巡察司通报是煞气入体，但柳家的暗线查出来，他是中了瀛国秘传的化骨散。”
    “所以呢？”
    庄之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柳首席是想告诉我，王家勾结外贼，还是想说我也脱不了干系？”
    “王家勾结外贼是明摆着的事，王锐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柳若兮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修长的脖颈绷紧，压迫感迎面扑来。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秘境地底，你用的那一剑，根本不是庄家的‘惊涛掌’，也不是战区传授的任何一种制式武技。那股力量古老得让人心悸，而且……你的丹田明明被王腾废了，经脉全断，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连破三境，甚至能随手拍死通神境的死士？”
    石亭内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庄之梦含着嘴里的薄荷糖，嘴角扯动了一下。
    “柳首席，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濒死顿悟’，还有种东西叫做‘祖传家底’。我庄家虽然在东海排不上前三，但祖上好歹也出过战将，留两颗压箱底的九转还魂丹保命，不过分吧？”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
    柳若兮眼眸微冷，放在石桌上的右手猛然按在古木残剑的剑柄上。
    轰！
    一道凌厉至极的木系剑气破空而出，化作三道碧绿的指芒，直取庄之梦的咽喉、心口与丹田！
    这一剑快如闪电，虽然没有半分杀气，但剑芒所过之处，石桌表面被硬生生切开一道寸许深的光滑裂痕！
    她要逼他出招，逼他亮出底牌。
    然而，庄之梦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就在剑芒距离他咽喉仅剩半寸的刹那！
    嗡！
    庄之梦领口处的白玉刺绣骤然爆发出点点青辉。
    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玉灵蝶凭空浮现，透明的双翼在半空中轻轻一扫。
    那三道足以洞穿精铁的碧绿剑芒，在触碰到灵蝶翅膀周围的青色波纹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凭空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绿色光点！
    柳若兮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僵住。
    下一刻，更让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在上古秘境中震慑全场的太古灵蝶，破开剑芒之后，不仅没有发动反击，反而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甜味一样，扑棱着翅膀，径直飞到了柳若兮的面前。
    在柳若兮错愕的目光中，灵蝶落在她雪白修长的指尖上。
    两只毛茸茸的细小触角轻轻蹭着柳若兮的指甲盖，发出极微弱的欢快鸣叫，甚至还亲昵地翻了个身，把软乎乎的小肚子露在柳若兮的掌心里。
    柳若兮那张素来清冷如冰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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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幼修习柳家的“青木长生诀”，天生亲和草木精魄与纯净灵性，整个人散发着草木初生的甘冽之气。
    但这只来历神秘、威压惊人的上古灵蝶，竟然对她没有半点防备，甚至像一只撒娇的家养猫崽一样，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
    “小蝶，回来，别丢人现眼。”
    庄之梦揉了揉眉心，心里一阵无语。
    这小东西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见到漂亮姑娘和草木灵气就走不动道了？
    大梦至尊留下的守阵灵兽，合着还是个颜控晚期。
    小蝶听到主人的训斥，有些委屈地在柳若兮手心里蹭了最后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扑棱着翅膀飞回庄之梦的肩头，化作白玉刺绣重新隐没在领口处。
    石亭中再次陷入沉寂。
    柳若兮收回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缕温润清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庄之梦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与冰冷，多了几分复杂与郑重。
    灵物有灵，最辨善恶真伪。
    能被这种上古神物认主，并且神物本身纯净无瑕，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外界传闻中那种沉溺酒色的卑劣纨绔。
    “王家背后的水很深。”
    柳若兮收敛了周身的所有气机，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数倍。
    “王腾被你打碎胸骨，王锐暴毙，王震天已经疯了。今天清晨，王家正式向战区长老院递交了战帖，要求在三天后的东海演武场上，让你当众向王腾奉茶认错，并且交出庄家在南港的三条灵矿运输线。”
    庄之梦靠在石椅背上，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敲。
    “要是不奉茶呢？”
    “王家会动用在战区军部的所有关系，全面封锁庄家的货运港口，并且在统考的‘黑潮秘境’里，动用一切手段将你彻底抹杀。”
    柳若兮看着他，一字一顿。
    “王腾虽然废了，但王家花重金从黑市买了一枚‘血煞转生丹’。三天时间，足够让他强行冲上通神境初期。到那时，他在演武场上杀你，连战区律法都管不了。”
    “血煞转生丹？”
    庄之梦冷笑了一声。
    瀛国暗部走私的禁药罢了，靠燃烧寿命换取短暂战力，王家这是打算把王腾当成死士来用了。
    “多谢柳首席提醒。”
    庄之梦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浮灰。
    “不过演武场奉茶认错这种事，我上辈子没干过，这辈子更学不会。王家想要我的命，还得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说完，庄之梦转身就往凉亭外走去。
    “庄之梦。”
    柳若兮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庄之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后天的战区统考，李玄已经被王家买通了。”
    柳若兮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清冷中透着一股坚定。
    “如果演武场上王家敢坏规矩，柳家会出面保你一次。但在秘境里，你得自己小心。”
    庄之梦背对着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晃了两下。
    “先别急着替我操心，管好你自己身上的内伤吧。后天要是拖了后腿，可别怪我见死不救。”
    灰布袍子穿过茂密的竹林，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柳若兮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只白玉灵蝶留下的清凉触感。
    良久，她眼底掠过一抹极少出现的波澜。
    “庄之梦……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
    半个时辰后。
    天元大学正大门外的商业街。
    这里是整个东海城西最热闹的地段，灵药铺、武具店、符箓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灵能摩托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滚烫的烟火气。
    庄之梦揣着双手，顺着青石板街面慢慢溜达。
    从落霞亭出来后，他兜里的通讯器就响个不停，全是他那位便宜父亲庄天成发来的召集令，催促他立刻回庄府议事堂商讨应对王家的逼迫。
    庄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王家以南港三条灵矿运输线为要挟，庄家的几个旁系族老已经吓破了胆，叫嚣着要把庄之梦绑去演武场奉茶平息王震天的怒火。
    “一帮鼠目寸光的软骨头。”
    庄之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王家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奉茶认错，而是配合黑日瀛国全面吞并南港，为三天后的大规模走私和渗透开辟通道。
    现在把南港让出去，庄家不仅保不住命，反而会成为东海战区清算的第一批叛国替死鬼。
    他需要尽快炼化掉那四株九叶幻梦草，在大梦至尊诀二重天彻底稳固之前，外界的一切噪杂都可以先放一放。
    穿过喧闹的菜市场，庄之梦走到了校门口东侧的一处僻静古槐树下。
    树荫底下，稀稀拉拉摆着几个算命测字的摊位。
    大多数摊主都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挂着“神机妙算”、“铁口直断”的破布幡，正拉着过往的年轻学员吐沫横飞地推销着劣质护身符。
    唯独在古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根旁，摆着一张极其寒酸的破烂小摊。
    一张洗得发白、边缘破损严重的麻布铺在泥地上，上头用干涸的朱砂歪歪扭扭画着一副残缺不全的先天六十四卦图。
    摊位后头，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破旧道袍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磨光了的桃木簪子随意挽着发髻，脸上沟壑纵横，双目半睁半闭，仿佛正在夏日的暖风里打着瞌睡。
    他身旁立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竹竿，竹竿顶端挑着一杆破幡子，上头没有写任何招揽生意的吉利话，只写了八个笔走龙蛇、透着森森死寂与天机倾覆的墨字：
    “大梦初觉，天地为局。”
    庄之梦原本正要迈步跨过马路，眼角余光扫过那八个字的瞬间，脚步陡然停在了原地。
    心口处的大梦至尊青铜旧钱，在这一刹那，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遇到危险的应激反应，而是某种跨越了无尽岁月、同源大道在天地间碰撞时产生的微弱共鸣！
    丹田深处，那扇被九道黑龙巨链封死的青铜古门上，第三道锁链竟然微微晃荡了一下，发出极其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庄之梦眼神微凝，转过头，视线穿过喧闹的人流，落在了那个打瞌睡的算命老者身上。
    似乎是感应到了庄之梦的目光。
    古槐树下，原本半阖着双目的道袍老者，眼皮缓缓抬起了一道缝隙。
    那双看似浑浊苍老、布满血丝的眼瞳深处，一道如同烈日横空般的金色精芒一闪而逝！
    老者的目光隔着数丈宽的街道，直直落在了庄之梦的眉心处，仿佛一眼便洞穿了庄之梦身上的层层遮蔽，看清了他丹田深处镇压的那座万古道胎！
    老者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了三下，干瘪的嘴角微微抽动，吐出了一句轻不可闻的叹息：
    “紫薇星移，天命归位……这一局残棋，终于有人执黑落子了。”
    街道上人流如织，灵能摩托的喇叭声刺耳尖锐。
    庄之梦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按在布料底下的五指缓缓收紧，目光与那老者遥遥相对，整条长街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隔绝在天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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