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旧梦登舟，江南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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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修身上穿着件素淡的深青色暗花家常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镀金的扁方，手里还捻着一串佛珠。
    她被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船舱里已经好些日子了，每日里除了面对满桌子的经书，便是听着外头运河哗哗的水声。
    方才听见码头上鸣锣起锚的动静，知道是在济宁州耽搁了五日的船队终于要启程了，她这才按捺不住心头的烦闷，叫剪秋把窗户支开一道缝，想透口新鲜空气，顺便瞧瞧外头的情形。
    起初，宜修只是冷眼看着底下码头上被前呼后拥的年世兰和沈眉庄。
    看着年世兰一身明艳的紫貂皮披风，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指挥着内务府的奴才搬运行李，宜修抓着窗棂的手指便忍不住收紧，指甲在红漆木头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娘娘，仔细吹了冷风又犯头风。”
    剪秋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顺着宜修的视线往下看去，嘴里不忿地嘟囔。
    “这华贵妃真是越发得意忘形了，不过是代掌六宫协理之权，这排场摆得比正宫娘娘还要大。还有皇上也是，在济宁州平白无故多留了这几日，对外说是六阿哥和固伦公主水土不服，奴婢瞧着，两个小主子精神头足得很，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皇上向来疼爱那个所谓的祥瑞公主，为了她耽搁几日行程，也不足为奇。”
    宜修语气阴沉，刚想把窗户合上，余光却忽然瞥见码头边的青石阶上，身穿明黄常服的雍正并没有上船，而是站在那里，正低着头同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衣女子说话。
    隔得有些远，再加上码头上人声嘈杂，宜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同雍正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太熟悉这个男人的神态了。
    平日里雍正不管是面对前朝大臣还是后宫妃嫔，腰背永远是挺得笔直的，哪怕是对着宠冠六宫的年世兰或是新晋得宠的甄嬛，也总带着几分天家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威仪。
    可眼下，他就那么微微倾着身子，负在身后的手松松地垂着，眉眼间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温和与耐心，简直像极了二十多年前在潜邸时，他站在廊下哄着那个刚进门的乌拉那拉柔则的模样！
    宜修的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剪秋，你看皇上跟前的那个医女是谁？太医院随驾的名单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号人了？”
    剪秋也愣住了，忙凑到窗缝前，眯着眼睛往下瞧：“咦，瞧这穿着打扮，像是医女的规制，可这次南巡随行的只有太医院的刘太医和陈太医，并未听说带了医女出来呀……”
    剪秋的话音还没落，底下的陆素素正好应了雍正的话，微微仰起头，朝着龙船的方向屈膝谢恩。
    清晨澄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正好照在那张未施粉黛、却白皙如玉的巴掌大脸上。
    柳叶弯眉，含情杏眼，鼻梁秀挺，尤其是她低眉敛目时那股子怯生生却又透着清高孤傲的神韵，在河风吹拂的青丝间展露无遗。
    啪嗒一声脆响，宜修手里捻着的那串佛珠直接从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船舱的木地板上，滚到了桌角下头。
    “娘娘？”
    剪秋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看清了底下那个医女的正脸，整个人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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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怎么可能！纯元……纯元皇后……”
    船舱里的宜修根本听不见剪秋的惊呼，她死死地扒着窗框，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凸了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上那个转身踏上跳板的青色背影，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像！太像了！
    前年选秀进宫的那个甄嬛，眉眼间不过才有了六七分相似，且性子跳脱机敏，仔细瞧着便能分出差别来。
    可底下这个女人呢？
    不管是那张脸的轮廓五官，还是方才转身时弱柳扶风般的体态，甚至是迎着风微微蹙眉的小动作，简直就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柔则，活生生地站在了阳光底下！
    难怪！难怪皇帝会无缘无故在济宁州停船五日！难怪随行的太医一个都没被召见，皇帝却天天往行宫的后院跑！
    什么皇嗣水土不服，什么沿途休整，全都是幌子！
    皇帝分明是在这运河半道上，寻见了一个跟纯元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甚至不惜破了祖宗规矩，给这女人套了个女医官的皮子，明目张胆地把人带上了南巡的御舟！
    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水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涌上喉咙，宜修扶着窗台干呕了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寂了许久的头风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疼得她浑身发抖，顺着窗台直接滑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了？”
    剪秋魂飞魄散地扑过去扶住宜修，刚想扯着嗓子叫太医，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皇后如今正在禁足思过期间，按规矩连窗户都是不许开的，若是让人知道皇后偷看圣驾还气犯了头风，皇上非但不会心疼，只怕还会治她一个怨怼君上的大罪。
    剪秋急得满头大汗，忙伸手将那扇支摘窗严严实实地合拢，又跌跌撞撞地把宜修搀扶到软榻上，拼命地替她揉着太阳穴。
    “姐姐……她回来了，她是索命来了……”
    宜修瘫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抓着剪秋的衣袖，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放旧了的草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既有滔天的恨意，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当年她亲手在柔则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看着柔则难产一尸两命，好不容易才坐上了这正妻之位。
    这十几年来，她日日夜夜都在防着别人分走皇帝的宠爱，好不容易把甄嬛留在了紫禁城里没带出来，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竟跟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在济宁州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十成十像的柔则！
    “娘娘，您快醒醒神，那不是纯元皇后，纯元皇后早就没了！那不过是个长相相似的民间医女罢了！”剪秋红着眼眶，一边替宜修顺气，一边咬着牙低声劝道。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宜修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来。
    “莞嫔只有六分像，皇上便能为了她不顾椒房之宠的规矩。如今这个，跟姐姐一般无二，还被皇上安排在了华贵妃的船上朝夕相处……这一路下江南来回好几个月，等回了紫禁城，这后宫里哪里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