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雍正的绵里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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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行宫的抄手游廊下陆续点起了防风的宫灯。
    济宁州早春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院子里的垂柳枝条轻轻晃动。
    西跨院的暖阁里，太后刚用过半碗燕窝粥，正等着竹息回来复命。
    谁知竹息还没回来，外头通传的太监倒先白着脸进来禀报：“启禀太后娘娘，皇上亲自端了参汤过来，说要给您请安。”
    太后拿着汤匙的手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早上才刚红过脸，这会儿天刚黑就端着参汤过来侍疾？
    “让他进来吧。你们都退下，把门带上，不许在廊下听着。”
    太后到底经历过两朝风浪，瞬间便猜到了儿子的来意，沉声将屋里的宫女太监全都屏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身穿常服的雍正迈步走了进来，手里还亲自端着个紫檀木托盘，身后只跟着个低眉顺眼的苏培盛。
    到了暖阁里，苏培盛识趣地退到了外间，将雕花木门轻轻合拢。
    暖阁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雍正把托盘放在炕桌上，撩起袍角，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行了个大礼，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愧疚。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白日里是儿子急躁了，言语无状，惹皇额娘动了肝火。儿子回前院后心里一直不安，特命御膳房炖了这盅老山参乌鸡汤，亲自端来给皇额娘赔罪。”
    说着，他亲自揭开汤盅的盖子，盛了一小碗，双手捧着递到太后跟前，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太后看着底下眉眼低垂的儿子，心里那点子怒火倒是消了几分，只是警惕心却半点没减。
    她接过汤碗搁在一旁，叹了口气道：“皇帝如今是九五之尊，哀家哪里当得起你的赔罪？只要你心里还记着祖宗规矩，别为了个民女昏了头，坏了一世英名，哀家就阿弥陀佛了。”
    雍正顺势在罗汉床边的脚榻上半侧着身子坐下，距离太后极近，语气更是温和得少见。
    “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都听进去了。方才在书房，儿子也细想了一番，那陆氏虽有医术，到底出身微寒，且性子执拗，不慕宫闱荣华。她既不愿入宫为妃，儿子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更不能为了她，伤了咱们母子多年的情分。”
    太后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欣慰。
    “你能想通便好。哀家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因此已经让人备了五百两银子和马车，打算趁着夜色先送她出宫回家……”
    “皇额娘。”
    雍正温和地唤了一声，伸手替太后理了理盖在膝上的绒毯，动作极其轻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太后心头一跳。
    “后角门外头停着的那辆青篷马车，儿子方才过来的时候，怕夜风大惊扰了行宫防卫，已经让夏刈给撤了。听雨轩门口守着的那两个嬷嬷，瞧着也累了半日，儿子心疼皇额娘身边缺人伺候，也打发她们回来当差了。”
    太后的脸色骤然一变，手里的帕子猛地捏紧：“你……你这是何意？方才不是还说不强留她入宫吗？”
    “儿子确实不封她做宫嫔，但这一路南下，她还得跟着。”
    雍正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神里非但没有强硬的冷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甚至还像小时候那样，跟亲娘倒起了苦水。
    “皇额娘，您是不知道，攸宁和弘晞那两个小猴儿，肠胃弱得很。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开的药苦不说，喝下去还不管用。唯有这陆氏的推拿手艺，能让两个孩子安安生生吃下饭。儿子是一国之君，更是孩子的阿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在船上受罪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随驾行在宝印的文书，轻轻放在炕桌上，推到太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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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全皇额娘的体面，不让外臣嚼舌根，儿子方才已经传旨，命随行的太医收陆氏为义女，特设女医官一职，专门负责照料皇嗣。另外，她叔父在济宁州开的医馆，儿子也赐了‘仁心济世’的御笔牌匾，拨了内帑银子修缮，算是感念他们叔侄替皇嗣诊治的功劳。”
    太后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文书，心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给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一招绵里藏针，好一个孝子慈父！
    嘴上说着全是为了皇嗣，全是为了不伤母子情分，可实际上呢？
    不入后宫，不占妃嫔名分，偏偏用个“女医官”的名头把人堂而皇之地绑在御舟上。
    更绝的是那块赐给陆氏叔父的御笔牌匾，有了这份泼天的皇恩架在济宁州，陆氏那个远房叔父一家子就全攥在皇帝手里了。
    陆素素就算再清高再不愿意跟皇家扯上关系，为了叔父一家的身家性命，她也只能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这个女医官。
    把人困得死死的，偏偏还顶着个体恤臣工、疼爱皇嗣的贤明名头，连她这个做太后的，都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皇帝啊……”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端着笑脸、亲自替自己试汤温的儿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算是看明白了，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如今更是把帝王心术练到了骨子里。
    他不愿意跟她撕破脸，愿意在她跟前伏低做小演这个孝子，但前提是，她这个做娘的得识趣，得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
    若是她连这个台阶都不接，非要闹得满城风雨，那最后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她自己。
    “皇额娘，这汤正好温热，您喝两口润润嗓子。”
    雍正舀了一勺参汤，耐心地递到太后嘴边，语气温软地哄着。
    “等到了江南，那边水土温润，攸宁和弘晞的脾胃养好了，皇额娘若是还瞧着那陆氏不顺眼，再打发她回山东也就是了。这一路上，就当儿子求皇额娘，疼一疼两个小的，成不成？”
    太后看着勺子里清亮的汤水，又看了看儿子那双写满恳求却半步不退的眼睛，还能说什么呢？
    话都让他说尽了，好人也让他做尽了。
    半晌，太后就着他的手，把那口参汤咽了下去，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哀家老了，精力不济，哪里还管得了你们这许多事？既是太医院正式聘的女医官，又是为了两个孩子，哀家还能拦着不让皇嗣看病不成？就依你吧。”
    雍正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忙不迭地又喂了太后半碗汤，这才拿帕子替太后擦了擦嘴角。
    “儿子多谢皇额娘体恤。皇额娘这几日晕船亏损了身子，太医说最忌劳神。从明日起，西跨院的宫人只需专心伺候皇额娘汤药，其余随驾的琐碎差事，儿子已经交由华贵妃与惠嫔去办了，绝不敢再烦扰皇额娘清静。”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替太后放下床帐，声音轻缓地道：“夜深了，皇额娘好生歇息，儿子明日一早再来给您请安。”
    看着那道酱色身影规矩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上，太后靠在迎枕上，半晌没有言语。
    竹息从外间推门进来，瞧见桌上那份文书，又看看太后复杂的神色，小声问道：“太后娘娘，听雨轩那边……”
    “把人都撤了吧。”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拨弄着腕上的佛珠，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倦怠。
    “咱们这位皇上，孝顺是真孝顺，可这主意也是真大。给哀家留足了脸面，却也把哀家的手脚给捆住了。往后那位陆医官的事，咱们慈宁宫不听、不看、不管，由着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