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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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夜晚，程云中编辑消息发给万湘虹：“妹，烦心事已办妥，不必多虑。”
    片刻后手机弹出回复：“此生有幸遇见哥，再无烦忧。”
    周二清晨，公司统一组织全员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展年度体检。这是程云中定下的硬性管理制度，每年全员体检费用全部由公司全额承担，养老、医疗、公积金三项福利待遇足额缴纳，从来不曾拖欠分毫。
    平日里他常常和管理层分享自己独到的管理理念：“想让马儿长久奋力疾驰，必先让它粮草充足、休憩无忧，这是最朴素的辩证道理。可安稳庇护之外，还要搭建起良性竞争的氛围，奖赏与惩戒相辅相成、双向并行，缺一不可，这才是企业长久立足的根本之道。”
    早上七点整，程云中与许夕溪准时抵达医院。院内早已聚满了公司员工，但凡遇见程云中，大家都会恭敬地上前问好。许夕溪本打算主动替他排队等候体检，却被程云中轻轻婉拒，执意自己排队，径直站在了她的身前。管理层体检项目远比普通员工繁多，许夕溪抬眸凝望着前方宽厚挺拔的背影。已经步入四十一岁的他体魄常年经过健身游泳打磨，身形紧实硬朗，脊背笔直没有一丝佝偻，利落的寸发之间，找不到一根银丝。望着这一幕，许夕溪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悸动。
    前一晚，左尚右的妻子许晨荔兴冲冲找到她，告诉她饭局上程云中已经松口，愿意考量二人之间的婚事。起初许夕溪连连摇头，不敢奢望这份缘分，奈何姐姐说得笃定万分。霎时间甜蜜填满了她的心房，整夜辗转难眠，梦里一遍遍浮现出被程云中拥抱的画面，每一次都让她沉醉不已。如今旧事回想起来，脸颊骤然发烫泛红，生怕旁人看出异样，只能慌忙低下头遮掩神色。
    程云中突然回过身开口吩咐：“小夕，我们之后要实地走访柳平市玻璃厂，你下午对接厂区负责人，敲定整体行程安排。”
    许夕溪猛然从思绪当中回过神，连忙应声：“好的程总，我马上着手安排。”
    程云中细细打量着她绯红的脸庞，出声询问：“你的脸色格外通红，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夕溪慌忙找借口掩饰：“没有身体不适，只是体检让我有些紧张罢了。”
    程云中语气温和地宽慰她：“往年我们都一同参加体检，不必如此忐忑。”
    “我先去一趟洗手间。”许夕溪匆匆告辞，快步走到盥洗区域，掬起凉水拍打燥热的脸颊。镜子里的面庞依旧红晕不散，她在心底暗自埋怨自己定力太差，一遍遍告诫自己沉下心绪，平复许久之后，才整理好状态走出洗手间。
    整场体检流程十分顺畅，全部项目结束之后，程云中心系公司公务，打算立刻返程。许夕溪空腹陪着他一同赶回办公楼。
    两人刚踏入办公区，汪晓晶早就依照许夕溪提前发来的消息，细心煮好了麦片鸡蛋羹，还备下两份三明治，端到二人面前：“程总，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辛苦你了。”程云中一边用餐一边问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汪晓晶答道：“我来得很早，体检结束就已经吃过了。”
    紧接着程云中下达工作安排：“十点通知基金陈经理到会议室集合，我们一起研讨柳平市玻璃厂的投资项目。”
    “我即刻去落实。”汪晓晶应声退出门外。
    程云中麾下的私募基金拆分成为两支互相独立的运营团队，分别由两名基金经理全权管辖，人员编制互不干涉。他只把控整体团队编制与顶层战略框架，人员招聘辞退、基层薪资以及奖金分配全都下放给两位经理自主决断。每到年末，只根据团队业绩体量和投资利润，核算团队整体奖金。两支团队自然而然形成业绩比拼的格局，不过程云中早早在公司章程里划定了红线：倘若出现职业道德失守、内部互相拆台、恶意争抢资源的问题，涉事经理会直接解聘，绝不姑息。依靠这样严明的规矩，牢牢把控竞争尺度，维持良性的内部博弈环境。
    没过多久，陈建斌经理调试完毕投影设备，汪晓晶前来通知三人前往会议室开会。
    陈经理率先复盘和柳平玻璃厂接洽的完整过程，逐条罗列投标准入条件、行业发展机遇，同时标注表面可见的风险。汪晓晶则站在宏观市场层面，补充讲解全国汽车玻璃整体产能布局，还有整车配套和售后市场的供需体量。
    汇报落幕，程云中转头看向许夕溪：“整场汇报你都听完了，有没有疑问，或是不同的见解？”
    许夕溪如实说道：“从产能规划和下游订单需求来看，项目基本面没有明显短板，可以着手推进投资。”
    程云中一语点破隐藏的漏洞：“产销的数据看着光鲜亮丽，可一旦扩建生产线落地，最大的命脉，便是上游原材料能不能保持长期稳定供应。”
    这一刻陈经理、汪晓晶连同许夕溪全部幡然醒悟，整场调研复盘，偏偏漏掉了供应链这个关键要害。汽车玻璃生产高度依赖纯碱、高纯石英砂以及PVB夹层膜，纯碱与天然气价格存在周期性暴涨的问题，高端PVB材料常年依靠海外进口，优质石英砂资源也在逐年收紧。一旦原材料断供、成本骤然飙升，整条生产线都会陷入停滞瘫痪。
    程云中缓缓开口提点众人：“我反复强调产业链联动思维，考察项目不能只盯着成品销售这一端，要以一个产业支点作为起点，向上延伸，吃透整条上下游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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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建斌满脸愧疚，连忙致歉：“这次是我的调研出现重大疏漏，我会立刻加急核查原料合作商、长期供货协议，还有物价波动带来的潜在风险。”
    程云中敲定实地考察方案：“周四我和小夕亲自去往厂区实地核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许夕溪接着说：“我已经和厂区负责人对接完毕，周四下午见。请问我们需要停留几天？我好提前预定酒店。”
    “两晚就足够。在我外出出差期间，公司所有大小事务，全权交由汪总代为处置。”
    会议解散之后众人各司其职，许夕溪紧跟着程云中走进顶楼专属办公室。
    程云中转过身问道：“还有别的事情吗？”
    许夕溪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刚才项目研讨会上我思考得太过片面，又让您失望了。”
    程云中淡然开导：“人最难能可贵的，就是看清自身短板并且坚持精进。任何人都会有一叶障目的时候，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我现在联系司机小彭，长途路途遥远，我会叮嘱他全面检修车辆，保障出行安全。”
    程云中轻轻颔首落座，拆开桌面上堆叠的快递与文件逐一阅览。
    片刻之后办公座机铃声响起，来电人正是万湘虹。程云中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她轻快俏皮的嗓音：“哥，今天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体检才刚刚结束，报告尚且没有出具，你的消息倒是格外灵通。”
    “呵呵，我在你的身边可是安插了耳目，你的一举一动、行程安排，我全都一清二楚。”万湘虹带着笑意打趣道。
    程云中无奈失笑：“算你本事过人。周四我要动身前往柳平市考察工厂，不用你的耳目打探消息，我主动把行程告知于你。”
    “说来也凑巧，我原本周三要去柳平的分公司处理业务，干脆顺延到周四和你们结伴同行。我亲自驾驶阿尔法接送你们，也能免去司机来回奔波的辛劳。”
    “好啊。我和小夕两个人出发，你和她同住一间客房就行，住宿事宜交给她统一安排。”
    “没有问题。早上八点准时出发来接你们，可以吗？”
    “可以，我们准时等候。”
    周四清晨八点整，黑色阿尔法稳稳停靠在大厦楼下。万湘虹身着简约利落的风衣，妆容素雅精致，整车收拾得一尘不染，格调雅致。
    许夕溪一手拎着公文资料，一手拖着两人的行李箱下楼，一眼望见驾驶位上的万湘虹，心底不自觉生出一丝拘谨。自从清楚万湘虹在程云中心里与众不同的位置之后，每次碰面，她都会生出这样微妙的情绪。
    “夕溪妹妹，好久不见。”万湘虹率先扬起温婉的笑意，主动上前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谈吐大方从容。
    “湘虹姐，还要劳烦你专程过来接送我们。”许夕溪礼貌地回应。
    三人依次上车，程云中落座后排。许夕溪本来打算按平日坐在程云中的身旁，思虑片刻之后，还是选择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万湘虹启动车子，一边平稳把控方向，一边闲谈柳平市近几年工业崛起的整体局势及自己物流分公司的发展。
    程云中向来十分放心万湘虹的车技，她行车稳健老练，几乎不会出现急刹与猛打方向的情况，途经路口都会仔细观察路况，之后再平稳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市区，驶入高速干道，道路两旁绿树绵延不绝，沿途风景缓缓向后倒退。车厢表面气氛平和安宁，可两个女人各自怀揣心事，思绪截然不同。
    许夕溪借着眺望窗外风景掩饰心绪，昨夜那场相拥的美梦依旧历历在目，每每回想，脸颊都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万湘虹想着和程云中一起，就是一种精神放松与旅途享受。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过后，车辆驶入柳平市城区。依照之前的安排，许夕溪提前预订了一处景致清幽的园林酒店，两套客房紧紧相邻，安排万湘虹与自己同住一间，程云中单独入住隔壁套房。
    办理完入住手续，休整半小时之后，一行人准备动身前往玻璃厂区。程云中开口说：“我们此行核心任务，就是彻查工厂原材料供应链问题。等考察工作结束，如果时间充裕，可以抽空逛逛柳平的山水风光放松一番。湘虹，你把我们送到厂区之后，就去处理你分公司的事务，晚上我们再汇合碰面。”
    阿尔法平稳停在工厂大门前，两人下车后，万湘虹驾车离开去自己的分公司，程云中与许夕溪在厂长的陪同之下，先后参观自动化生产线、成品仓库以及原料堆放库区。
    整条流水线有条不紊高速运转，纸面产能数据格外亮眼。可随着参观不断深入，程云中的眉头缓缓收拢。成品仓库货品堆放充足，反观原料库区不仅占地面积狭小，现有的存储总量，完全支撑不起日后扩建增产的消耗需求。
    参观结束之后众人移步会议室座谈，厂长滔滔不绝描绘扩产之后的盈利蓝图，反复强调下游车企订单稳固牢靠，完全不用担忧销路问题。
    程云中神情淡然，不急不躁地发问：“不知道厂里长期合作的石英砂、纯碱供货商一共有几家？是否签订三年以上的锁价供货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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