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喊的就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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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一点多，养鸡那家的门虚掩着。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先进了屋，伸手往被窝里一摸。
    “热乎的！刚走！”
    老冯先到灶台跟前。一碗面，筷子还插在里头，面坨成了一块。他这才走到床头，弯腰把电热毯的开关拨了，红灯灭了。屋里别的东西他没碰，叫当地派出所先把屋子封上，让技术员连夜过来勘查。
    “被窝热乎，是电热毯焐的。面都坨成这样了，人走了得有一阵子了。”
    房东老汉跟在后头：“他七月里来的，说是在城里干活干不动了，找个清静地方。一个月三百，给的现钱。天刚黑那会儿，接了个电话，拎上包就出去了，没听着回来。”
    老冯出了院门给韩东升打电话：“扑空了。照片我让这边发到旅馆、澡堂了。网上追逃，您那头报一下？”
    “我这就报。镇上路口天亮前别撤，车站那头也打个招呼。”
    九点半，郑海峰和李扬到了省监狱，进了会见楼的提审室。村委会来的见证人坐在门边，李扬架好了录像。屋子当中隔着栏杆，管教站在里头。曹金河当年的司机徐大勇被带了进来。融冰那个案子，他是二号被告。他头推得只剩一层青茬，坐下以前，眼睛一直在郑海峰脸上。
    “你是……那回审我那个吧？”
    “徐大勇，坐。”
    他坐了半个屁股：“那回我就跟你们说了，冷库里那个，我是真当他已经没气了。”
    “今天不说那个。那回你就认了冷库那一夜，别的一个字没往外吐。”
    徐大勇眼睛往下一落：“别的？我就是个开车的。曹老板让往哪开，我往哪开。”
    “开车的，最清楚车上拉过谁。不是老板，不是客户，是那种大半夜上车、上了车不吭声、下了车你就再没见过的。”
    他干笑了一声：“开车的谁没跑过夜路。曹老板喝完了让我送这个送那个，我哪记得清。”他瞟了一眼门边的录像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郑警官，是曹老板那头……说啥了？”
    郑海峰就那么看着他，看到他自己把身子缩了回去。
    “曹金河那头，核准都下来了。”
    徐大勇愣住了，嘴张了张：“……核准了？”
    他两只手握在一块儿，指头发白，低着头嘟囔了半句“那就是要……”，没往下说。抬手抹了把脸，手掌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放下。
    “我要是想起点啥来，算不算检举？能不能给我记上？”
    “你说的实话，一句不落，都记进笔录。算不算检举，法院依法认定。我今天不跟你许什么。”
    “我娘一个人在外头住着。”他声音低下来，“曹老板是没了，可他也不是顶头的。上头那伙人，我没见过脸。我在里头，他们够不着。”
    “你娘那头，你担心的也记上。真有人冲她去，我们按规定办。”
    徐大勇拿手指头抠着桌沿，抠了半天。
    “……开春那阵儿，不是一回。都是半夜，十二点往后。劳务市场后头，有一溜路灯。”
    “路灯底下站着几个人？谁让人上的你的车？”
    “就俩。一个是要拉的，一个是送人的。送人那个，大名我不知道，都叫他老蔫儿。”他眼睛往上翻着想，“五十好几，瘦，个儿不高，说话慢吞吞的，看人老是从底下往上翻眼皮。他把人领到车跟前，拉开门叫人上去，他自己没上车。门一关，拍两下车顶，我就走。”
    “接的那个人呢？”
    “天黑，没细看。拉过好几个，回来那趟都拿手捂着腰，哼哼唧唧的。”
    “拉哪儿去了？”
    “往北开，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一个院子。院子回回不是一个地方，头天夜里有人打电话告诉我往哪儿开，打来的号码也回回不一样，到了路口有人打手电。到了板房门口有人来领，我坐车上，不让下车，也不让往里瞅。”
    李扬把第一页照片交给管教，隔着栏杆递进去：“你拉过的人，这里头有没有？”徐大勇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手指头在第四张跟第九张中间来回挪，最后停在第四张上。
    “像这个。天黑，我就瞅见过个侧脸，不敢说死。”
    第二页递进去，他没怎么看就点住了。
    “第十张。就是他，把人交给我的就是他。他抓着了没有？”
    管教把辨认笔录递了进去，郑海峰说：“签字吧。”
    徐大勇签了名，按了手印，见证人也签了。他笔还捏在手里：“警官，我娘那头，真给记上了？”
    “你说的，都在笔录上了。”
    “那你们还来不来？”
    郑海峰站起来：“用得着，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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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点，分局楼上的视频会商室。屏幕那头连着贺立春家那边的派出所。贺立春是融冰那本账上的八号，去年一月卖了一个肾，说好三万，到手八千。那个案子开庭，他人在外地，只有一份笔录在庭上念过。这会儿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坐在他边上。韩东升问，苏晓棠打字。
    贺立春先冲旁边那个老民警看了一眼，才冲着屏幕：“又咋了？上回该说的，我都说了啊。那剩下那钱，有信儿没有？”
    “先说那天夜里。车把你拉到地方，你进的哪儿？”
    “一个院子，黑灯瞎火的。进了个板房，里头倒是亮，叫我把衣裳脱了，躺到台子上。三四个人，都戴着口罩、帽子，就露俩眼。有个女的在我胳膊上找血管，叫我把拳头握紧了。”
    “从你躺上去，到你睡过去，屋里的人都说过啥？”
    “不咋说话。就是叫我别动，别怕。”
    他拿手搓了搓后脖颈。
    “对了，后来又进来一个人。有人喊了一声老师，他就过来了。”
    苏晓棠打字的手停了。
    韩东升问：“喊的就是老师？还是带个姓？”
    “就老师。没带姓。”
    “那人站在哪儿？”
    “站在灯后头。那灯就吊在我脸上头，白的，晃得我睁不开眼，就看见个影子。”
    “他开口没有？”
    “没听他说话。他一过来，那几个人都给他让开了。”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上回你可一个字没提。”
    “上回问的都是签的那个捐献书、欠的那钱，没问这个啊。我当是喊他们领头的，也没当回事。”
    贺立春往屏幕跟前凑了凑：“那个叫老师的，是大夫吧？”
    韩东升冲那头的老民警说：“笔录我们这边传过去，麻烦您打出来给他看。”
    招待所二楼挨着楼梯那间，门敞着半扇，门里头摆着把椅子，冲着楼梯。中午苏晓棠拎着两份盒饭一上楼，老太太就站起来了。
    “他吃了没有？”
    苏晓棠把一份搁在她椅子边上：“我这就给他端上去。”
    三楼，谭存良坐在床沿上，脸冲着窗户。苏晓棠把盒饭搁在床头柜上：“趁热吃两口啊。”
    “搁那儿吧。”
    下午三点多，苏晓棠上三楼收盒饭，盒饭还剩大半。二楼椅子边上那份，也没动。下楼走到拐角，中心DNA室打来电话，说母子俩的血比对完了，母子关系成立。她应了两声，把手机装回了兜里。
    老太太又问：“他吃了没有？”
    “吃了几口。您也吃两口。”
    四点多，温则鸣去城西分局技术室送复核意见，回来走的是活动中心门口那条街。活动中心的台阶上，秦望舒端着杯子，蹲在轮椅跟前，喂老爷子喝水。温则鸣的车缓了一下，开过去了。
    晚上七点半，李扬从省里回来，直接上了招待所三楼。床头柜上搁着苏晓棠六点多送上来的盒饭，扒下去一大半。所里从社区叫来一个干部当见证人，站在门口。苏晓棠开了录像，李扬把换过顺序的那一页照片拿出来。谭存良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一张。
    “蔫哥。”
    社区干部在辨认笔录上签了字，下了楼。苏晓棠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你那张身份证，跟他要过没有？”
    他把左手从腰上拿下来，又按了回去：“要过，两三回吧。回回他都说，急啥，等钱给齐了再还你，年底吧。”
    “他还跟你说过啥？”
    他眼睛落在地上，嘴唇抿了抿。
    “他说我签的那张捐肾的纸，在那头的人手里。家属签字的地方写的是我娘的名字。他说，按的是我娘的手印。我要是出去乱说，先抓的是我娘。”
    “那上头的手印，是谁按的？”
    “不知道。他就说，你娘那边，不用你管，我来弄。”
    “这些，昨儿咋不说？”
    他瞅着李扬手里的照片，瞅了一阵。
    “昨儿我寻思，你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九点多，苏晓棠下了楼。老太太还坐在门里那把椅子上。
    “他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大半盒。”
    “闺女，你吃了没有？”
    苏晓棠愣了一下：“吃了，吃了。”
    十点多，林之遥给韩东升打来电话。
    “曹金河的死刑，明天上午执行。我跟院里执行检察的人一块儿去。”
    韩东升挂了电话，把宁保柱那张照片抽出来，压到了桌上那摞材料的最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