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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铅灰晨曦

    第一百二十四章:铅灰晨曦(第1/2页)
    壹
    风是先知。
    林桐是先听见风声,才睁开眼的。那不是北方冬日里那种干脆凛冽的干冷风,而是带着湿气、裹挟着腐烂槐叶气息的呜咽。风声在空旷的槐渡中学校园里绕圈,穿过废弃教学楼的破碎窗框,发出类似野兽磨牙的细碎声响。她躺在临时征用的教务处办公室里,身下是硬木板床,寒气从地板缝里一丝丝地往上渗,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她的脊椎。
    她坐起身,棉布睡衣贴在背上,黏腻腻的。这不对劲。明明睡前还觉得冷,此刻却有一种被捂熟的CR感,仿佛这间屋子刚刚被人塞进了一个还在发散热气的活物。
    窗外依旧是混沌的黑暗,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一层病态的铅灰色。那是种令人窒息的颜色,像久病之人的舌苔,又像是一整块生锈的铁皮,沉沉地压在天边。林桐摸索着点亮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那些尘埃不是无序飘动的,它们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排列成某种类似涡流的图案,中心指向窗户。
    她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处积存的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疯狂地打转。那是一些深褐色的、边缘残缺的槐叶,叶柄细长,像死去的昆虫腿脚。它们旋转的轨迹有一种诡异的规律性,每一次腾空,每一次落地,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舞蹈。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操场东侧的围墙根,那里有一口被青石板封死的井。那是镇风井,昨天傍晚她和袁茂峰勘察场地时见过。当时袁茂峰特意叮嘱她不要靠近,说那井里封着“不干净的东西”。林桐那时还笑他迷信,毕竟他们是来做美育志愿的,是科学文明的传播者。但此刻,在这铅灰色的晨光将明未明之际,那口井看起来就像一只闭合的巨眼,青石板上的裂纹是它的眼皮,而那“旗镇风煞”四个模糊的刻字,则像极了眼皮上狰狞的血管。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叶摩擦声,而是一个极低沉的、含混的哼唱声。那声音没有具体的旋律,更像是一群人在远处搬运重物时发出的号子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林桐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玻璃上。声音消失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发出尖锐的呼啸。
    错觉吗?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臆想。作为这次“中华美育志愿者服务中心”的随队记录员,她必须保持清醒和客观。这次下乡支教,地点选在槐渡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个位于省界边缘的小镇,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袁茂峰坚持要来这里,理由是“美育的荒地更需要我们去开垦”。现在想来,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理想主义的热忱,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林桐退后两步,离开窗边。她在行李包里翻找洗漱用具,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笔记本。那是她的采访本,昨晚临睡前还在上面记录。她翻开,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到了自己娟秀的字迹:
    “十一月十七日,晴。抵达槐渡中学。校舍破败,但袁老师的激情感染了所有人。他说,我们要在这里竖起第一面旗……”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纸的底部,有一块奇怪的污渍。不是墨水,也不是茶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林桐用手指轻轻擦拭,那痕迹坚硬得像一层薄薄的痂。她皱了皱眉,完全不记得昨晚有过这样的污渍。难道是睡觉时,笔尖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她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这味道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贰
    清晨六点,林桐准时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冷空气像一堵墙,瞬间将她包裹。她裹紧了军绿色的长款棉服,拉链拉到下巴,但风还是顺着领口往里灌。广场上空旷得可怕,十几个人影稀稀疏疏地站着,像是一群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尚未适应寒冷的庄稼。他们是这次招募的志愿者,大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未脱尽的稚气,此刻都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跺脚取暖。
    林桐哈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弥漫开来。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这些白气并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那样迅速消散或被风吹散,而是以一种粘稠的姿态在空气中滞留,然后缓缓拉长、变形。有几缕白气甚至盘旋着上升,在半空中勾勒出类似旗帜飘扬的轮廓,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她心头一跳。
    “林姐,早啊。”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是苏晓,一个来自南方的中文系毕业生,年纪最小,扎着马尾,鼻尖冻得通红。她走到林桐身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战,“好冷……感觉这里的风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像有牙齿似的。”
    林桐笑了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她看见苏晓呼出的白气在离开嘴唇的一瞬间,隐约映出了两个小小的、倒悬的人影。她眨了眨眼,人影不见了,只剩下普通的雾气。
    “大家都到了吗?”林桐问,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单薄无力。
    “差不多了,就差……”苏晓话没说完,目光投向广场入口。
    一辆满是泥浆的吉普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袁茂峰大步跨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显得身材格外魁梧。他没有戴帽子,短短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此刻正紧紧攥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袁茂峰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向广场中央。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随着他的走近,原本嘈杂的寒风似乎被某种力量逼退了,呼啸声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类似鼓点的轰鸣声。林桐听得很清楚,那不是真实的鼓声,而是风穿过袁茂峰羽绒服的摩擦声,被这片特殊的场地扭曲、放大,变得像是一颗冻僵的心脏在勉强跳动。
    “集合。”袁茂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原本松散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自发地向他靠拢。没有人指挥,但他们站位的间距、排成的队列,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林桐下意识地数了数人数:一、二、三……加上她和袁茂峰,一共是十六个人。这个数字让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但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袁茂峰站在台阶下,将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哈出的白雾浓得惊人,像一团小小的云朵,久久不散。然后,他缓缓蹲下,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开始解布包外的系绳。
    叁
    布包打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是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布料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包里是一面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旗面是化纤材质,但在微光下,那红色显得深沉而厚重,仿佛浸透了某种暗色的液体。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露出里面白色的经纬线,像伤口翻出的皮肉。
    最显眼的是旗面上的烫金大字——“中华美育志愿者服务中心”。那些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反射出一种油腻的光泽,不是金属应有的冷光,而是一种类似生物鳞片的温润反光。袁茂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旗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一点点地将旗面上的褶皱抚平,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
    林桐站在侧后方,这个距离让她看得格外清楚。袁茂峰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当他的手指划过烫金大字时,那些金字似乎微微凹陷下去,又迅速弹起,仿佛具有某种弹性。更令她不安的是,随着袁茂峰的抚摸,旗面原本平整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游动。
    “这旗……”苏晓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看起来好旧啊。”
    “旧才有力量的。”袁茂峰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沙哑,“新旗太轻,飘不起来。这面旗,沾过泥,淋过雨,见过血。它是活的。”
    见过血?林桐心中一震。袁茂峰从未跟她提过这面旗的历史。她只知道这是总部发下来的正式旗帜,难道在过去的某个活动中发生过意外?她想开口询问,但袁茂峰接下来的动作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袁茂峰将抚平的旗帜双手捧起,举到眼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些烫金大字,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针尖状。林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金字的反光在他黑色的眼仁里汇聚成一个亮点,那亮点越来越亮,最后竟像是一颗镶嵌在他眼球里的金色珠子。
    “今天,我们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他们看。”袁茂峰低声说道。这句话不像是对旁人说的,更像是一种自我呓语。
    风突然变大了。刚才还只是贴着地面游走的风,此刻猛地拔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尖锐的呼啸。旗帜在袁茂峰手中剧烈抖动,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鞭子抽打空气。但奇怪的是,袁茂峰的手稳如磐石,旗帜虽然抖动,却始终没有从他手中挣脱。那些烫金大字在剧烈的晃动中闪烁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广场上这群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林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名单。这是一份打印好的志愿者名册,上面有十五个名字。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苏晓、李强、王磊、张雅……都是昨天报到时核对过的。但当她看到名单末尾时,呼吸猛地一滞。
    在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个名字。
    沈怀青。
    这三个字是用黑色的墨水打印的,但墨迹明显比其他名字要深,边缘还有些晕染,像是刚刚打印上去不久,墨水还未干透。林桐清楚地记得,昨晚核对名单时,只有十五个人。她甚至还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表示结束。但现在,那条横线被“沈怀青”三个字压在了下面,而且横线的笔迹显得有些褪色,仿佛是很久以前画的。
    她用手指去触摸那个名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湿润感。她赶紧缩回手,发现指腹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这不可能。纸张是干的,哪来的湿意?
    “林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苏晓关切地问。
    林桐猛地回过神,将名单下意识地往怀里收了收。“没什么,可能是有点冷。”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她再次低头看向名单,那个名字依然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沈怀青是谁?他(她)在哪里?为什么名单上会多出一个名字,而现场十六个人,除去袁茂峰和她自己,正好十五个。难道说……那个沈怀青,此刻正混在他们中间?
    林桐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扫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他们有的在搓手取暖,有的在盯着袁茂峰手中的旗帜,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是,在这铅灰色的晨曦中,在这些呼出的白气的遮挡下,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确认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昨天见到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孔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在颤抖的白气中微微扭曲。
    肆
    袁茂峰终于完成了对旗帜的最后一次抚平。他将旗帜抱在胸前,转过身,面向台阶。台阶通往昔日的**台,共有十三级。台阶的石材已经风化,边缘残缺不全,缝隙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上台阶。”袁茂峰说道。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步走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林桐抱着名单,跟在他身后。苏晓和其他志愿者则自动排成了两列,跟在林桐身后。
    这是一种奇怪的行进方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袁茂峰的脚步声是沉重的“咚、咚”声,而身后那群年轻人的脚步声则轻得多,像是一群猫在行走。林桐数着台阶:一、二、三……
    当她数到第七级台阶时,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袭来。她明明看到袁茂峰的脚踏在了第八级台阶上,但耳边听到的却是第九级的落足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台阶。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级级的台阶仿佛在蠕动,青苔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台阶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数字上的错位感却挥之不去。
    八级?还是九级?
    她再次低头数了一遍。一、二、三……七、八。没错,是八级。但刚才那声落足声,分明是踏在第九级上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袁茂峰,他已经走到了第十级台阶,正回过头来看她。
    “跟上。”他说。眼神平静无波,但在那片黑色的眼底深处,林桐似乎又看到了那一点金色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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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桐咬了咬牙,快步跟上。她不敢再看台阶,只能盯着袁茂峰的鞋跟。那是一双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块。随着袁茂峰的上台阶,那些泥块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下面的台阶上,摔成粉末。
    走到第十二级台阶时,袁茂峰停下了。他没有立刻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而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林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那是汗味、烟草味,还有那面旗帜上特有的铁锈和泥土味。
    “十三。”袁茂峰突然说了一个数字。
    林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台阶的级数。十三级台阶。但她明明数的是十二级。她忍不住又数了一遍脚下的台阶,从第一级开始,一、二、三……十二。她现在站在第十二级上,袁茂峰站在第十三级上。可是,刚才在下面数的时候明明是……
    一种眩晕感袭来。数字在脑海中混乱地交织。十二?十三?还是十四?她想起之前查阅过的关于槐渡的资料,其中提到过当地的建筑习俗:建屋筑台,必取阳数,以镇阴邪。阳数即单数,一、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十三级台阶,符合阳数,理应是对的。但为什么她最初数的是十二?
    除非……除非这台阶本身有问题。
    林桐蹲下身子,用手触摸脚下的石阶。石材冰冷刺骨,表面粗糙。但在第十二级台阶的边缘,她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不是石材的自然裂纹,而像是两个台阶之间的拼接缝。她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这道缝隙一直延伸到台阶的内侧,被旁边的望柱挡住。也就是说,在这第十二级台阶的下面,很可能还隐藏着一级台阶。
    一级看不见的台阶。
    一个念头如电流般窜过她的脊髓:会不会是因为这一级“隐藏”的台阶,导致她数成了十二,而实际是十三?但为什么要隐藏一级台阶?这在建筑学上毫无道理。除非……除非这级台阶是为了某种特殊的仪式而存在的。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个哼唱声,那个搬运重物的号子声。难道是在搬运这级台阶?或者说,是在搬运某种被压在这级台阶下的东西?
    “林桐。”袁茂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桐猛地站起来,抬头看向袁茂峰。他正俯视着她,眼神复杂。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在他身后,那面红色的旗帜在风中舒展,金色的字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迈步踏上了第十三级台阶。脚掌落下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仿佛脚下不是石头,而是一面巨大的鼓。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的志愿者队伍中也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十六个人,十六声踏步,汇成了一股沉闷的轰鸣。
    伍
    踏上**台,视野开阔了许多。
    从这里俯瞰整个广场,更能感受到那种荒凉和空旷。寒风毫无遮拦地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迷住了人的眼睛。林桐不得不眯起双眼。她看到广场东侧的镇风井,那口青石板上的裂缝似乎比刚才更宽了,隐约有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袁茂峰走到**台中央,将怀抱的旗帜递给了林桐。“拿着。”
    林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旗杆的瞬间——那不是她预想中的金属或木质旗杆,而是一个冰凉、坚硬,且略带粗糙感的物体——她才发现,所谓的旗杆,其实是一根临时找来的竹竿。竹竿很长,顶部还带着竹节,竹节处的凸起在手心里硌得慌。
    更让她不适的是竹竿的温度。它不应该这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而且,当她握住竹竿时,竹竿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竹节断裂的声音。但竹竿外表完好无损,只有一种类似脉搏跳动的震动感,顺着她的手臂传导上来。
    “这是旗杆?”林桐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临时用的。”袁茂峰回答,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广场上逐渐聚集起来的志愿者们,“真正的旗杆,还在地下睡着。这根竹子,是引子。”
    引子?林桐不解其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竿。竹竿的表面呈青黄色,但靠近根部的地方,颜色明显加深,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她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腥甜味。这哪里是竹子,分明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的。她用手指甲抠了一下那暗褐色的地方,指甲缝里留下了一点黏糊糊的物质。举到眼前一看,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台下的志愿者们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站成了三列,每列五人,加上林桐和袁茂峰,正好十六人。但林桐的心头却始终盘旋着那个多出来的名字——沈怀青。十六个人,十五个有名有姓,那一个无名的是谁?或者说,那一个名字被隐藏起来的人,是谁?
    她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在“沈怀青”这个名字的上方,也就是原本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张雅”的下方,有一条极细的横线。那条横线很新,墨迹清晰,显然是刚刚画上去的。但问题是,这条横线的长度,恰好挡住了“沈怀青”这个名字的上半部分。如果不是林桐刚才看到了全名,此刻只会以为那是个被划掉的名字。
    这是一种刻意的遮盖。有人在名单上做了手脚,先写上了“沈怀青”,然后又画了一条横线试图掩盖,但掩盖得不彻底,露出了下半部分的名字。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这个名字吗?
    林桐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台下的十五张面孔。苏晓站在第一排最右侧,正仰着头看着她,眼神清澈。李强站在中间,一脸严肃。王磊在左侧,正在搓手。张雅在第二排,低着头,似乎在发抖。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但是,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林桐却觉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层透明的面具,面具下的表情不得而知。
    “大家看好了。”袁茂峰的声音打断了林桐的思绪。
    他转过身,面向东方。东方天际的铅灰色更加浓郁了,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但在那云层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白色光芒在挣扎,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兆。袁茂峰伸展双臂,做了一个扩胸运动,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激昂,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威严。他的眼神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每个人表面的伪装,直视他们的灵魂。在他的注视下,几个年轻的志愿者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原本有些松散的队列变得更加笔直。
    林桐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袁茂峰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她手中的竹竿和旗帜上。那眼神中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用于重要仪式的祭品。
    “昨天那一声喊,喊来了这十几颗心。”袁茂峰开始了他的独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今天,我们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给谁看?
    林桐顺着袁茂峰刚才的目光看向东方。那里除了厚重的云层和即将到来的曙光,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却感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仿佛在那云层之后,在那镇风井之中,在那看不见的第十三级台阶之下,有无数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风声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尖锐的呼啸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这声音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包围了整个广场。林桐感到手中的竹竿震动得更加厉害了,那种脉搏跳动般的节奏正在加速,与那嗡嗡声渐渐同步。
    她低头看向旗面。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无风的此刻,竟然微微地鼓了起来,像是一个深呼吸的胸膛。烫金大字的反光变得更加明亮,那些金色的笔画在旗面上流动,仿佛活了过来。在“中华美育志愿者服务中心”这几个字中,林桐的目光被“美”字吸引。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本该是向下延伸的捺,此刻却微微向上翘起,像是一只弯曲的钩子。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想去触摸那个字。她的手指离开了竹竿,向着旗面上的“美”字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字的一瞬间,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袁茂峰。
    他的手掌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林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他。袁茂峰的脸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眼神冷峻。“别碰。”他低声警告,“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林桐缩回手,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红印。她看着袁茂峰,后者已经松开了手,重新面向东方。但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嗡嗡声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停止。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林桐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来自地下的声响。那是某种沉重的物体被拖动的声音,伴随着岩石摩擦的刺耳噪音。声音的来源很明确——广场东侧的镇风井。
    青石板上的裂缝,此刻正透出一抹鲜艳的红色。那不是血,也不是油漆,而是某种织物的一角。林桐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抹红色在裂缝中微微颤动,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向上顶起石板。
    那是另一面旗。
    她猛地意识到,袁茂峰手中的这面旗,并不是唯一的那面。在地下,在井里,还埋着另一面。而他们此刻所做的一切——选择槐渡,选择这个广场,选择在这个时刻升旗——或许并不是开始,而仅仅是一个唤醒仪式。
    名单上的那个名字,“沈怀青”,此刻在她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沈怀青……怀青,怀念青色?还是怀揣青旗?青旗,在五行中属木,主生发,但也主鬼魅。难道那个沈怀青,就是当年埋旗的人?或者是被埋在旗下的人?
    林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看了看手中颤抖的竹竿,看了看袁茂峰挺拔却诡异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依旧保持着仰头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年轻志愿者们。他们的脸上,依旧保留着那种未经打磨的热忱,但在这种热忱的背后,林桐似乎看到了一丝茫然,一丝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那面地下的旗破土而出吗?
    铅灰色的天空开始有了一丝裂痕,一束微弱的金光从云缝中挤了出来,正好落在袁茂峰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的那点金色反光,此刻已经蔓延开来,占据了大半个眼球。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嘴里吐出两个字:
    “来了。”
    林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镇风井的方向,那抹红色已经从裂缝中钻出了大半。那是一面残破的、褪色的青旗。而在青旗的旗面上,隐约可见两个暗红色的、用某种黏稠液体写成的字:
    沈怀青。
    那一刻,林桐感到手中的竹竿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拉着它。她低头看去,只见竹竿的根部,那暗褐色的血渍正在缓缓向上蔓延,像一条苏醒的毒蛇,沿着竹节,向着她握着的手掌爬来。
    她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的手指像是长在竹竿上一样,死死地扣着。而台下的志愿者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动作。他们没有看那面出土的青旗,而是整齐划一地,将目光投向了林桐手中的那面红旗。
    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热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专注。十六双眼睛,十六道目光,像十六根冰冷的针,刺在林桐的身上。
    袁茂峰收回了指向东方的手,转过身,面向林桐。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无法解读的笑容。在那个笑容里,林桐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
    “这面旗,不重。”他轻声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但扛在肩上,就是一座山。”
    话音刚落,林桐手中的竹竿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她向前迈出一步。她的脚踩在了**台的最边缘,前方是十三级台阶,下方是那群眼神空洞的年轻人,远处是那口正在不断渗出红色液体的镇风井。
    而天边的那一束金光,此刻已经扩张成一道巨大的裂口,像是一只睁开的、流着金色血液的巨眼,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仪式。
    林桐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将那面沉重而诡异的红旗,缓缓地,举过了头顶。旗角在风中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个古老的诅咒,终于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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