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再起的暗涌!此江非彼江!
走出二楼办公室。
陈宇顺手将身后的房门虚掩上,迈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僻静处。
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夜风顺着走廊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几分秋夜特有的凉意。
陈宇站在窗前,并没有立刻按下拨号键,而是先微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刚才屋里的情形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
这才睁开双眼,翻开一个号码,神色郑重地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三声规律的忙音。
待到第三声忙音刚刚落下的时候,电话那头便是被接通了。
“呵呵,陈宇同志。”
“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伴随着电话接通,一个听起来颇为温和醇厚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
即便隔着电话线,周围也没有任何外人在场,陈宇的腰杆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微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地汇报道:
“领导,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是这样的,就在刚才,我在下面辖区处理事情的时候,偶然遇见了省委的李处长。”
“哦??”
听到这话,对面的声音明显挑了挑,显然也是有些惊讶,随即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和他碰到一起?”
“出什么事了?”
听到领导发问。
陈宇不敢有任何怠慢,当即将李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说到最后。
陈宇稍微顿了顿,将问题的核心抛了出来:
“领导,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在我赶过来之前,李处长已经直接给省公安厅的李明厅长打过电话了。”
“刚才李处长的意思是,想要让我们江宁市局配合省厅,再联合工商部门,对整个江宁市的二手车行业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彻查和整顿……”
陈宇把话说完之后,便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指示。
电话那头。
在听完陈宇的汇报之后,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只听见听筒里隐约传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
对面这才传来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不答反问道:
“陈宇同志,听你这口气……”
“对于配合省厅整顿二手车市场这个事情,你心里是有什么犹豫的点吗?”
被领导一语点破了自己心中的迟疑。
陈宇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在这位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的大领导面前,陈宇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地把自己心里的顾虑给说了出来:
“领导,不瞒您说,整顿二手车市场这个事情本身,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从刚才现场查出来的情况看,这帮车商确实是无法无天,也到了该下重手好好整顿的时候了。”
“只是……”
陈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
“只是如果这件事情,是由省公安厅那边来出面牵头,我们市局跟在后面配合的话……”
“领导,您也是知道的,李明厅长……是邓书记那边的人……”
陈宇的话没有说透,但里面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他陈宇是眼前这位领导力排众议点将提拔上来的,代表着的是另一股政治力量。
如果他刚一上任江宁市局局长,就在李明的指挥棒下团团转,那不是平白无故给对方送去了整顿市场的政绩嘛!!
而且,自己若是不汇报一下,领导多想,以为自己改庭易帜了怎么办??
然而。
电话那头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点将上来的这个陈宇,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当即便是有些哭笑不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语气微微一沉,带着几分敲打与提点说道:
“行了,陈宇同志。”
“在这个问题上,你考虑得太多了,格局也小了!”
对面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组织任命的江宁市公安局局长,是人民警察,不是我个人的门客!!”
“保一方平安,打击违法犯罪,那是你的天职所在!”
“在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大是大非面前,干工作就干工作,不要在里面掺杂太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说到这里。
电话那头的领导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邃起来,反问了一句:
“另外,陈宇同志,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
“江宁市公安局局长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盯着的人不知凡几。”
“你觉得,你能从下面挤掉那么多的竞争者,顺利地走马上任江宁市公安局局长,这背后如果没有江宁市市委书记邓书记的点头同意,可能吗??”
轰!!
听到领导最后这句点拨。
握着手机的陈宇,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股醍醐灌顶般的明悟,瞬间涌上了心头!!
陈宇顿时也是一下子恍然大悟!!
自己怎么把这一层给忽略了呢?!
高层政治的核心,从来都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而是妥协与平衡!
这次全省政法系统大洗牌,省厅的位置拿出去做了交换,而自己能够以黑马之姿拿下江宁市局一把手的宝座,虽然是自己身后的领导大力举荐,但最终能在省委常委会上通过,那必然也是得到了对方派系默许的结果!
如果自己一上来就搞得剑拔弩张,连最基本的打击违法犯罪都要拈轻怕重,搞派系对抗,那不仅是在打自己领导的脸,更是在破坏高层之间好不容易达成的政治默契!
想通了这一点,陈宇也是不由得深感自己在政治格局上,跟真正的省委大佬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这时。
没等陈宇开口认错,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接着传了过来,语气重新恢复了温和:
“行了,既然想明白了,那就放下包袱,大胆去干。”
“这件事情,你就按照小李说的去做吧,市局不仅要配合,而且还要拿出百分百的力度去全力配合!”
“对了……”
说到最后,电话那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笑道:
“你待会儿进去之后,替我向小李转述一句话。”
陈宇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连忙把身子站得笔直,严肃地说道:
“领导,您说。”
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
随后,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呵呵笑声,慢条斯理地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你就跟小李说……”
“咱们龙江省啊,不只是江宁市有江,龙江省,那也是有江的嘛。”
不只是江宁市有江,龙江省也有江?!
听到这句仿佛打哑谜一般的话语。
陈宇先是猛地一愣,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两圈,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微吸了一口气,沉声应道:
“好的,领导,这句话我记下了。”
“您还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去忙吧,把事情办漂亮点。”
对面温和地笑了笑,说完这句之后,便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
陈宇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吹着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陈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衬衫制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转身迈步,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
办公室内。
看到陈宇推门走了进来。
站在旁边的廖亮,寸头青年,以及那个秃头老板,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在第一时间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陈宇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了茶桌前,看着李磊,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主动开口表态道:
“李处长,让你久等了。”
“刚才我已经跟领导沟通汇报完毕了。”
“领导的意思非常明确,打击违法犯罪、整顿市场乱象是我们公安机关义不容辞的责任!”
“所以,关于这次对全市二手车行业的彻查整顿行动,我们江宁市局绝对没有任何二话,一定会抽调精干警力,全力以赴地配合好省厅的各项工作部署!”
听到陈宇这番旗帜鲜明的改口表态。
李磊闻言,倒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有陈局长这句话,那今天这事儿就算是有个圆满的着落了。”
而这时。
陈宇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廖亮等人。
随后,主动往前迈了两步,到了李磊的身边,微微俯下身子,低声说道:
“另外,李处长。”
“刚才在电话里,我们领导听说你也在这儿,特意让我替他转告你一句话。”
李磊眉头微挑,有些讶异,侧过头看向陈宇:
“哦?什么话?”
陈宇看着李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领导说,不仅是咱们江宁市有江……”
“龙江省,也是有江的。”
不仅是江宁市有江,龙江省也有江?!
陈宇这句话语落入耳中,李磊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意识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之后……
饶是以李磊的定力,瞳孔也是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李磊看向近在咫尺的陈宇。
却见这位新任的市局一把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已经直起了身子,对着他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
陈宇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转过身来,当目光重新落回到站在一旁的平阳分局局长廖亮身上时,脸上原本面对李磊时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声说道:“廖局长。”
听到陈宇连称呼都从刚才的廖亮同志变成了生硬的廖局长。
廖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连忙挺直腰板应道:“陈局您指示!”
陈宇冷冷地盯着他,直接下达了命令:
“这家蓝天车行是在你们平阳区的辖区里被发现的,那么接下来,这次配合省厅开展的专项整顿行动,前期的摸排和抓捕工作,就由你们平阳分局来具体负责吧,务必把所有的涉案人员和黑幕给我挖个底朝天!”
“另外……”
陈宇看了一眼旁边的寸头青年,顿了下,皱眉道,
“关于你个人亲属涉嫌在辖区里搞特权,甚至充当不法商贩保护伞的问题,性质恶劣!”
“回去之后,你要立刻向市局党委进行自我检讨,并且主动配合督察部门的调查!!”
说罢。
陈宇不再给廖亮任何开口解释或者表忠心的机会,不顾后者瞬间僵硬难看神情。
对着李磊微微颔首示意之后,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陈宇拂袖而去的背影。
廖亮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也彻底化为了泡影!!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抱上的这棵新大树,因为自己这个该死的小舅子,算是把自己给一脚踢开了!
而这时。
李磊也是从刚才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现场的烂摊子已经有警察接手,他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看热闹的必要了。
转过头,李磊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勇,伸手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微笑着示意其可以一起离开了。
…………
十分钟后。
二手车交易市场外面的主干道上。
一辆斯柯达明锐轿车,正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之中,朝着李磊出租屋所在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很安静。
孙勇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专心致志地开着自己的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磊。
只见李磊正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支着额头,脑袋轻轻靠着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影,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见李磊从上车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
孙勇还以为李磊是因为今天买车不成,反而惹了一肚子闲气而心情不好。
犹豫了好一会儿,孙勇有些惭愧地说道:
“处长,今天这事儿……真是不好意思啊。”
“是我事先没有打听清楚情况,把您带到这么一家黑店里来了,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搞成这个样子,白白浪费了您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
说到这里,孙勇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处长,要不……等过两天周末的时候,我再提前找懂行的朋友打听个靠谱的地方,咱们再去其他的二手车市场看看?”
说实在的,孙勇自己心里也是觉得今天这事儿实在是扯淡透顶!
原本高高兴兴地陪着处长出来挑辆代步车,多好的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结果车没买着不说,反而接二连三地遇见了这么些让人倒胃口,坏心情的破事!!
而靠在车窗上的李磊,思绪也是被孙勇这番话给拉了回来。
转过头,看着一脸局促不安的孙勇,温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宽慰道:
“行了,小孙,你不用自责,我刚才想的不是这个事情。”
“而且在我看来,咱们今天晚上能碰上这档子事,非但不是坏事,反倒是个好事。”
“你想想看,今天也就是咱们两个歪打正着给碰上了,如果今天我们不遇见这些事情,不把这颗毒瘤给挑破的话,还不知道这些无法无天的黑心商家,背地里还要继续坑害多少普通老百姓呢。”
李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为民情怀:
“至于我个人买车的事情,根本不着急。”
“等省厅和市局把咱们江宁市的二手车行业整顿干净之后,市场规范了,再抽个时间过去挑一辆,也是一样的。”
听到李磊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孙勇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这才总算是落了地,感动地点了点头,安心地继续开车。
而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磊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景,整个人也是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正如他刚才跟孙勇所说的那样。
从蓝天车行二楼离开一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压根儿就没有再去想那几个黑心车贩子和廖亮的事情。
此时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的,其实就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刚才江宁市公安局局长陈宇在临行之前,向他转告的,那位神秘领导的话!!
不只是江宁市有江,龙江省……也有江!!
李磊眼神明灭不定,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
毕竟,江宁市作为省会,自然是有江的,波澜壮阔的长江穿城而过,而且主城区还正好被这条大江一分为二。
至于龙江省,名字里本身就带个江字,省内更是水系发达。
但是,这句话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这样!!
江宁是有江,是地理事实。
而龙江省有江,则是一个政治隐喻!!
省!!!
江!!!
自己当时猜错了!!
陈宇口中的领导不是江宁市市委书记邓正仁!!
而是……
龙江省常务副省长……
江宗礼!!
此江……非彼江啊!!
回过神来,李磊也是忍不住深吸口气,眉头紧皱!!
没想到,陈宇居然是江省长的人!!
怪不得能异军突起,拿下江宁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只是,这邓书记为什么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位置让出来呢?!
这可是刀把子啊!!!
李磊有些想不明白,但却是能感觉到,在赵长青倒台之后,似乎龙江省的局势,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似乎,一股新的风波已经在悄然酝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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