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建国与林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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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说“给你介绍一个人“的时候，建国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同事姓马，在隔壁科室，平时没什么交情，属于走廊里碰到了点点头的那种关系。那天下午他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皮。他开口的语气像是说过很多遍了——“我老婆她们学校有个女老师，比你小两岁，教语文的。要不要见见？“
    建国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老马靠在门框上的姿势——那是一种“我就是顺嘴提一句“的姿势，但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要是说不要我就劝你“的热心。建国把笔放下。
    “什么时候？“
    “这周六。来我家。“
    周六下午，建国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新的，是洗过很多次但叠得整齐的那件，领口没有磨损——在约定的时间敲了老马家的门。老马开的门，拖鞋已经准备好了——两双。一双给建国，一双给院子里还没进来的另一个人。她进来的时候建国先在玄关处看到了一个灰色的毛衣袖子——然后看到了整个人。短发，齐耳，皮肤白净，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她换拖鞋的时候低头解了一下鞋带——两只鞋的鞋带都系得很紧，她解了大概十秒钟。这个细节建国注意到了——不是因为时间长，是因为他在等她抬头。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有马上看建国——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陈设——沙发的位置、茶几上的水果、电视关了没有——然后目光才落到建国身上。
    “你好。“
    “你好。“
    两个人在老马家的客厅里坐了快一个小时，聊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全了。老马和他老婆在中间不断地插话——“小林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小张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话题被这些插话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一块布被剪刀剪了几下，掉在地上，又被捡起来拼在一起。但他记得几个碎片：林慧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放在膝盖上，并拢的；她说“教语文“的时候加了一句“就是带着学生读课文改作文“——他注意到她用了一个“就是“来稀释自己的职业。
    临走的时候老马说“你们俩自己留个电话吧“。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他写字的那种钢笔，是另一支，专门带上的——和一张裁好的纸条。林慧也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号码。她的字迹比建国的秀气——横平竖直，收笔干脆。两个人交换了纸条以后各自收好。建国把那张纸条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回到宿舍以后把纸条掏出来看了看——数字是七个，写了两次，第一次写错了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她在涂掉之前犹豫了一下——是A4纸裁下来的，边缘用剪刀裁过的，裁得整齐。建国把它放进了《新华字典》的扉页里——和王威写的“保重“隔了一页纸。
    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县城的饺子馆。
    老马说“那家饺子馆不错“，建国就约在了那里。馆子不大，四张桌子，灶台在门口，老板娘一个人在包饺子、下饺子、端饺子——一个人转着圈地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纸边被蒸汽润得卷起来了。建国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坐下来以后发现桌上没有菜单——饺子的馅写在墙上的小黑板上，粉笔写的，只有两种：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他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又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没话找话要做的准备，还是单纯觉得袖子碍事。
    林慧到了以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比灰色那件正式一些，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子。她坐下来以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搓了一下手——外面的气温低。
    “你点了吗？“
    “等你来了点。“
    林慧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板，说“白菜猪肉的“。建国对灶台那边喊了一声“两份白菜猪肉“。老板娘应了一声——声音从噼噼啪啪的油锅声里传出来——然后继续包她的饺子。
    等饺子的时间里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冬天下午五点多钟，天已经暗了，饺子馆里开着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两双还没开封的一次性筷子中间那碟醋上。灶台上的锅一直开着，白色的蒸汽从锅边冒出来，升到半空中散了。老板娘把两盘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盘子是白的，饺子是白的，醋是黑的——热气从饺子表面升起来，在橘黄的光线里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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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教哪个年级？“
    “高一。你呢？“
    “我在商务局写材料。“
    “听说你在粮食局待过？“
    “转制以后合并过来的。“
    她点了点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烫，她用手扇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在饺子冒出来的热气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建国看到了。他低下头，也夹了一个饺子。饺子是烫的，他咬了一口，是烫的，他也扇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然后同时发现了这一点，然后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注意到了。老板娘在灶台那边又喊了一声——“要不要加个汤？“——建国说“要“。把那个瞬间带过去了。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林慧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家是哪的？“
    两个人走在那条从饺子馆回林慧学校的路上。路灯亮着，路面是湿的——白天化雪以后留下的水迹——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层薄薄的、碎碎的光。路边有一棵法国梧桐，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光滑的、发白的树干。建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在她左边。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步子没有变，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很轻，他自己能感觉到，对方不一定。
    “清河乡的。“——乡的名字。他没有说村。说完以后他在等下一个问题——等她说“哪个村“，等她说“家里还有谁在家“——但她没有追问。她“哦“了一声，说：“清河——是不是有座那个什么庙？“
    “有一个老庙，早就塌了。“
    “我没去过。“
    “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回答。
    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她没追问。但建国知道她听出来了——一个只说乡名不说村名的人，通常是村里的人。她没有追问是因为她拿到答案了——不是他给的答案，是她自己听出来的答案。她没有表达任何态度——没有更热情，也没有更冷淡。她继续走在他左边，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那天晚上建国回到宿舍以后在床上坐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应该主动跟林慧说“我家是村里的，我爹还在种地“，还是等她自己再问。他想了两条路——一条是现在就说，另一条是等她自己发现。两条路都有代价。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得出答案。他想起在饺子馆时她说“清河——是不是有座那个什么庙“——她没有追问村名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看出来他不想说。她跳过了那个话题，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在黑暗里想清楚了这件事。他拉开灯，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信纸——不是要写信，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第一行他写了一个称呼——“娘“——然后他停了下来。他不是要问收成。他是想写“我在县城认识了一个人“，但他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继续。他写了几个字——“家里忙吗？“——然后笔停了。他又写了一句——“天冷了，你跟爹多穿点。“——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窗外的槐树的枝条在路灯的光线下在窗帘上投着影子。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关了灯。但他没有马上躺下——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那棵槐树的枝条的影子——在冬天的夜里，没有叶子，只有枝条，每一条都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然后侧过身去——面对墙壁的方向。那封信的问题，他没有想清楚。但他还有时间。窗外的风从槐树枝条间穿过，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还会见到她，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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