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第一架图-154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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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机场在城东，离市区二十来里地。一路上，积雪被车压成灰白的冰碴，自行车轮子打了好几个滑。到机场门口，郑主任已经在等了，看见他，招了招手：“李老板，这儿！“
    进场手续办得利落。机场的人显然提前打了招呼，看门的大爷核对完名单，放行。穿过候机楼，走过一段长长的廊道，就到了停机坪边上。北坪是货运和调机用的停机坪，比客运坪宽敞，几架老旧的运-7和两架安-24停在远处，机身上落了薄薄的雪。
    李享知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风从北边来，冷，刮在脸上生疼。他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等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前世的那些年，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张照片：一个姓牟的商人，站在几架大飞机跟前，笑得眉眼都舒展了。那时候他正推着三轮车在县城卖桃酥，看了那张照片，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会站在这片停机坪上，等着他亲手装出去的罐头，换回来的铁鸟落地。
    风越刮越紧。他呵了呵手，抬眼望天。
    两点差十分，天边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鸣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停机坪上的人都抬起了头。李享知也抬起头，看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子，从云层底下钻出来，越飞越低，越飞越近——那是一架大飞机，比场上停着的任何一架都大出一截。它的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机腹下头，起落架已经放了下来。
    机场的工作人员早就清好了跑道。那架大飞机对准跑道，缓缓降下来，机轮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轮胎与水泥地摩擦出一缕青烟，然后稳稳地向前滑行，速度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北坪的指定位置上。
    引擎熄火。螺旋桨的余音在风里散了。整个停机坪静了一瞬，然后，人群动起来——川航的接机人员快步迎上去，地勤推着舷梯车过去，俄方的机组打开舱门，从舷梯上走下来。
    停机坪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机场的地勤、装卸工、候机楼那边闻讯赶来的旅客，隔着铁丝网，踮着脚往这边看。有人指着那架飞机喊：“看！大飞机！苏联的！“有人问旁边的人：“谁换回来的？说是咱省城一个做罐头的？“
    “罐头换飞机？“一个装卸工不信，“净瞎扯。罐头能换飞机，我还拿窝头换火箭呢。“
    “你还不信！“旁边的人把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拍在他胸口，“你自己看！昨儿晚报，豆腐块那么大——我省民营企业家，罐头换回民航客机！“
    装卸工把报纸抖开，凑着光看了两行，抬起头，再看那架银灰色的大飞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真换回来了？“
    李享知站在人群外头，隔着铁丝网，看着那架飞机。银灰色的机身，机头刷着“Ту-154“的俄文字母，机尾喷着川航的红蓝标识——那是昨天刚喷上去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前世，他在报纸上看到过那张照片，一个中国商人，用一车皮一车皮的轻工产品，换回了几架飞机。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传奇，离他十万八千里。如今，他就站在这里，站在这架飞机的影子底下。
    他亲手装的罐头，换了这架铁鸟回来。
    “爹！“小军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不住地抖，“爹你看——那、那真是图-154？真飞过来了？“
    “飞过来了。“李享知说，“你上回念的那份合同，作价四十二万的那批罐头，就换的这个。“
    “四十二万换一架飞机？“小军咂了咂嘴，眼睛还钉在那架飞机上，“爹，这也太值了吧……“
    “值不值，看后头。“李享知说，“飞机是铁的，落在哪儿才是它的价。眼下它落在省城，值。要落在莫斯科的雪地里吃灰——一文不值。“
    小军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抬头，又看了看那架银灰色的大鸟，忽然挺了挺胸脯——他爹说过，这架飞机，是他念着合同换回来的。往后他得把俄语学得更好，好让自家的买卖，往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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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板！“郑主任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笑，“走，过去看看。俄方的人想见你。“
    李享知跟过去。俄方的交接人员是个中年汉子，穿一件厚重的黑呢大衣，看见李享知，先是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李？罐头——李？“
    “是。“李享知握住他的手，“罐头，李。“
    那人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头指了指那架飞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旁边的翻译凑过来：“他说，你们的罐头，很好。莫斯科市场上，卖得很快。他说，他没想到，罐头的主人，是——“翻译斟酌了一下，“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
    李享知笑了笑，没接话。他绕着飞机走了一圈，伸手，在机身的蒙皮上轻轻摸了一下。金属是凉的，冻得他指尖发疼。可那一下，他摸得极慢，像在摸一件来之不易的东西。
    飞机边上，川航的机务已经忙开了。两个人穿着工装，一个拿着手电筒，蹲在起落架底下，照轮毂，照刹车盘，一寸一寸地看；另一个爬上舷梯，钻进机舱，核对仪表盘上的读数。俄方随机来的工程师跟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包，一份一份往外抽——飞行手册、维修记录、适航文件，厚厚一沓，全是俄文的。川航的机务翻着，翻到不懂的地方，就指着问，俄方工程师用夹生的中文加手势，连比带划地解释。
    李享知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没插话，可他看得明白——这架飞机从莫斯科飞过来，一路上的起降记录、维护记录，全在这个文件包里。这些纸，比飞机本身还金贵。飞机是铁的，纸是命的。
    “李老板，“郑主任在他旁边站定，“交接手续，我们办。你这边，俄方那边，款和货的账，你和小芳姑娘对好。川航这边，接机、试飞、验机，是我们的活。“
    “明白。“李享知说。
    “还有——“郑主任压低了声音，“今儿个来了几个记者，省报的，晚报的。他们听说有个做罐头的老板，用罐头换了飞机，都盯着呢。你要是不想露面，就趁现在——他们还在候机楼那头堵着。“
    李享知顺着郑主任的目光看了一眼。候机楼那头的玻璃门后头，果然晃着几个人影，有人举着照相机，镜头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架银灰色的飞机。机身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李享知三个字，跟这架铁鸟拴在一起了——报上会写，广播会播，省城会传。传的是好事，也是把柄：捧你的人越多，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也越多。
    “行。“他说，“我先走。“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停机坪边上，正要拐进廊道，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同志！同志请留步！您是那个——换飞机的李老板吗？“
    李享知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他拐进廊道，几步走到候机楼侧门，推门出去，冷风扑面。小军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爹？你不看啦？飞机还在那儿呢！“
    “看了。“李享知说，“够了。“
    他跨上自行车后座，拍了拍小军的背：“走。“
    小军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忍不住回头：“爹，那飞机，真是咱的？“
    “是川航的。“李享知说，“咱换回来的。“
    “那不一样吗！“小军嘿嘿笑了一声，车蹬得更欢了。他骑出去一段，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喊：“爹！回头我跟我那俄语老师说说，让他看看咱家的飞机！“
    “别张扬。“李享知在后头说，“飞机是川航的，咱就是个过手的。往后还有三架，忙的日子在后头。“
    “知道啦！“小军应了一声，车轮子碾过冰碴子，咯吱咯吱响。自行车拐上回城的路，后头，机场的方向，那架银灰色的图-154静静停在北坪上，机尾的红蓝标识，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小军没看见的是，他爹坐在后座上，手一直插在兜里——那只手，刚才摸过机身蒙皮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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